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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98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換屆是在十二月下旬完成的。

結果出來那天,梁言是在四合院裏接到通知的。秦司長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裏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輕快:“定了,曾長林上去了。趙副部那邊,審查已經正式立案了。”

梁言靠在書房窗邊,聽著電話裡的訊息,望著院子裏那棵落了大半葉子的海棠樹,隻說了一句:“秦叔,您辛苦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喻音抱著孩子在堂屋裏跟奶奶說話,隔著兩道門,能聽見奶奶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哎呀這小腳丫真可愛”之類的話,夾雜著孩子咿咿呀呀的回應。

梁言聽著那些瑣碎而溫暖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去找曾長林。他知道曾長林剛上位,前麵幾週一定是排山倒海的事務要處理、關係要理順、位置要坐穩。

這個時候去敲門,不合適。

他等了大概半個月,等外麵的風聲漸漸平靜下來,等那份關於市場管理法治化的試點方案在部裡正式進入討論流程之後,纔再次約了曾長林見麵。

這一次約在了部裡的辦公室。曾長林坐在一張比從前寬大得多的辦公桌後麵,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外是北京冬日灰白的天光。

梁言走進來時,曾長林正低頭簽字,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放下筆摘下老花鏡。

“坐。”他抬了抬手,語氣跟從前沒有太大區別,但梁言能感覺到那層溫厚底下多了一種更穩定的重量。

一個人坐在更高的位置上時,他的從容會變得更有質感。

梁言坐下,秘書倒了茶便退去。門合上之後,曾長林看著他,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你那份方案,部裡已經在討論了。秦司長那邊反饋不錯,技術司也給出了正麵的意見。如果順利的話,明年開春就能試點推行。”

梁言點了點頭:“我聽說了,謝謝曾部長推動。”

曾長林擺了擺手:“不用叫我部長,還是叫曾爺爺吧。你現在來見我,不是來求我辦事的,我也沒必要擺官架子。”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梁言臉上停了兩秒,像是透過那張年輕的臉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梁言,我跟你說句實話。趙副部這件事出來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就是個聰明能幹的後輩,靠著老爺子的餘蔭在商場上走得順。你來找我那回,我讓你等,讓你自己想清楚,其實我心裏想的是你撐不了多久,遲早要來走聯姻這條路。”

他說到這裏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裡浮起一層不曾有過的鄭重:“但我沒想到你自己把路走通了。金融、技術、政策、媒體,你把這幾條線串在一起,花了大半年時間,把趙副部那根樁子一點點拔掉了。你甚至把張司長那邊都談下來了,讓他反過來幫你補了最後一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梁言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這意味著,你把一個副部級的官員從換屆的名單上拿掉了。”曾長林的聲音清晰,每一個字都壓著分量:“這不是靠梁老爺子的餘蔭能做到的事。這是你自己攢下來的本事。我走官場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往上走是靠關係、靠背景、靠聯姻。但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織出來的那張網。”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梁言臉上:“我這次能上來,跟你扳倒趙副部有直接關係。這個情,我心裏有數。所以我也跟你交個底,從今往後,你的千璽集團在北京,隻要不碰紅線,任何事情你都可以來找我。你不需要是曾家的孫女婿,你梁言這個名字,本身就值得我重視。”

梁言坐在那裏聽著曾長林說出的每一句話,他沒有意外,但心裏確實有一層細微的震動。

他想起大半年前那個夜晚,曾長林在書房裏對他說“你是個外人”時的語氣,和此刻對麵這個人說“你梁言這個名字本身就值得我重視”時的眼神,這中間相隔的其實不是時間,是他用半年時間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

“曾爺爺,”梁言開口,聲音平穩:“千璽以後會走得更規矩,也會走得更遠。您推行的那份法治化政策,我願意做第一個試點企業。讓市場來決定專案的走向,這條路如果走得通,我拿千璽證明給您看。”

曾長林靠在椅背上,看著梁言嘴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層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東西,像是一個老棋手看到了一個年輕棋手自己走完了一盤殘局之後,眼裏那種真誠的認可。

“好,那我就等著看你的千璽怎麼走這條路。”

梁言站起來朝他伸出手,曾長林也站起身握住了那隻手。兩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時,梁言感覺到那隻手的力度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實在,這是一個平等的盟友之間才會有的握手,不再是一個長輩居高臨下的示意。

他鬆開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到了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開啟時,裏麵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兩人彼此點了一下頭,錯身而過。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著。梁言站在狹小的空間裏,看著麵前那扇金屬門上模糊的倒影。那倒影裡的人穿著深色大衣,肩背挺直,眉眼平靜,和半年前站在曾家書房裏那個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然後轉身離開的年輕人,是同一個人,卻又有些不一樣了。

他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冷風迎麵撲來,帶著北京冬天特有的乾冽,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喻音發來的訊息:“什麼時候回來?給你留了飯。”

他回了兩個字:“馬上。”

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加快了些腳步。冬天的風很冷,但他心裏有一團火,燒得穩穩的,不急不躁。

……

時間過得真的很快,一晃就要過年了。

年三十那天,北京城飄了一整天的薄陰,到了傍晚時分天色徹底暗下來,四合院裏的紅燈籠次第亮起,簷下一溜暖融融的光,把青磚地映成一片溫潤的橘紅。

堂屋裏生了一隻老式的銅爐子,炭火燒得旺旺的,爐膛裡偶爾劈啪一聲炸開一朵小火星,暖意一圈一圈地漾開來,把整間屋子裹得嚴嚴實實。

圓桌擺在爐子旁邊,桌上擱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銅鍋,清湯底裡浮著幾段蔥白和薑片,湯麵微微翻滾著,咕嘟咕嘟地響。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奶奶坐在主位上,懷裏抱著裹得厚厚實實的潼潼,小傢夥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桌上那口冒熱氣的鍋,小手攥成拳頭伸出來想要去夠空氣裡飄著的白霧,被奶奶輕輕握住又塞回了繈褓裡。

“可不能伸手,燙著呢。”奶奶笑眯眯地低下頭,在她重孫子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莫女士在邊上給每個人調蘸料,麻醬、韭菜花、腐乳,按各人的口味細細地調勻,一邊調一邊唸叨著梁父“你少吃點辣的,胃不要了。”

梁父端著碗嘿嘿一笑,也不反駁,順手夾了一筷子羊肉涮進鍋裡,數了七下就撈起來,蘸了醬送進嘴裏,滿足地眯了眯眼。

梁言坐在喻音旁邊,給她夾了幾片羊肉涮好放在碟子裏。喻音穿著件棗紅色的毛衣,臉龐被爐火映得泛著一層暖光,她已經恢復得很好,眉眼間那股柔軟而安寧的神采又回來了。她低頭吃了一口肉,抬起來朝梁言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彎著,像一鉤淺淺的新月。

潼潼在奶奶懷裏待了一會兒便開始哼哼唧唧地找媽媽,喻音便把他接過來抱在腿上。小傢夥靠在母親懷裏,小手攥著喻音的衣襟,嘴裏含著拇指,安安靜靜地看著滿桌的熱鬧。

莫女士探過身來逗她:“潼潼,叫奶奶呀,奶奶教你……奶—奶—”

潼潼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什麼,惹得一桌子人都笑了。

窗外是除夕夜的深寒,北風在院子裏嗚嗚地繞著簷角打轉,可堂屋裏暖得像春天。

銅鍋裡的湯始終沒有停歇地翻滾著,白色的熱氣裊裊升起來,在吊燈周圍散成一片溫和的霧。酒杯偶爾相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夾著奶奶和梁母之間關於“潼潼今天吃了多少”的絮絮叨叨,還有梁父難得話多地講起他年輕時在單位過年時的事。

梁言坐在那裏,手裏端著一杯溫好的黃酒沒有喝,隻是握著。

他的目光從奶奶的銀髮上移到莫女士忙著給每個人涮菜的側影上,從梁父微微泛紅的臉頰移到潼潼貼著喻音胸口打著小哈欠的滿足模樣,最後停在喻音被爐火照亮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垂著,嘴角彎著,一隻手輕輕拍著懷裏的孩子,另一隻手被他握在桌下。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撐開了一整片,遼闊而安靜,像月光鋪滿的田野,一望無際。

他在心底輕輕喚了一聲:“爺爺……今日您在天上,看見這番情景了嗎?奶奶身體還算硬朗,您的重孫子已經會含含糊糊地發出單音節了。喻音坐在我身邊,孩子在我們懷裏,父親母親都在,一家人圍在一隻爐子邊上過除夕,這大概就是您當年盼過的那種天倫之樂吧?”

他垂下眼,杯中的黃酒微微晃蕩著,映著吊燈的一小片暖光。

“我知道,當年您不贊成我和喻音在一起。您覺得她配不上樑家,覺得她沒有背景,覺得她會拖累我走的路。說實話,我那時候心裏怨過您,從沒跟您提過,可那份怨是真實存在過的。後來她離開的那四年,我偶爾會想,也許您是對的,也許我們真的走不到最後。”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喻音臉上。她正在給潼潼擦嘴角流出來的一點口水,動作輕柔而自然,像是已經做了很久很久的母親,她的側臉在爐火的暖光裡柔潤而飽滿,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可今天我想讓您看看。她在我身邊了,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千璽我自己撐過來了,被設計的局我用自己的方式解了。我扛住了您留給我的這副擔子,也用我自己的方式選擇了我想共度餘生的人。我想證明給您看,即使繞過了您替我鋪好的那條路,我一樣可以走得好,甚至走得更遠。”

他微微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冬夜裏化作一小團看不見的白霧,融化在堂屋裏暖融融的空氣裡。

“我不是在怪您,爺爺。我隻是想讓您看到,您的孫子已經可以撐起梁家了。從今往後,我會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庇護著奶奶、爸媽、喻音和潼潼。如果您在天有靈,我希望您保佑我們一家人健健康康的,保佑我和喻音能長長久久地走下去,好好把潼潼撫養長大,讓他變成一個比我們更好的人。”

他在心底把這些話說完之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黃酒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胸腔都暖了起來。他放下杯子,夾了一筷子肉涮進鍋裡,然後轉過頭,朝喻音笑了笑。

“等吃完飯咱們去院子裏看看,今年能不能趕上第一場雪。”

喻音抬起頭看著他,眼底的光軟軟的:“天氣預報說今晚可能有雪,不知道下不下得下來。”

“下不下來都行,“梁言說:“等就是了。”

年夜飯一直吃到很晚,銅鍋裡的湯加了三回,桌上的菜換了三輪,潼潼在喻音懷裏睡了一覺又醒了,醒了又眯著眼靠在母親胸口。

奶奶撐到後來有些困了,梁母和梁父扶著她回房歇息,臨走前奶奶還回頭沖潼潼揮了揮手說“明天早上太奶奶再抱你,還要給你準備好的壓歲錢”,然後被梁父半攙半哄地帶走了。

堂屋裏隻剩梁言和喻音,爐火漸漸弱下去,紅彤彤的炭灰裡還藏著幾粒未盡的餘溫。

桌上的杯盤已經收了,潼潼在喻音肩頭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細軟。

“咱們也該回去了,”喻音輕聲說,拍著孩子的背慢慢站起來:“明天初一,還有一整天的事呢。”

梁言接過她肩上的潼潼,讓小傢夥靠在自己胸口。小傢夥換了一個姿勢,皺了一下鼻子又睡過去了,像一隻被翻了個麵但絲毫不受影響的小貓。他把潼潼攏在臂彎裡,另一隻手牽起喻音,兩人並肩走出堂屋,穿過廊下的紅燈籠,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路過院子中間時,梁言忽然停住了腳步。

喻音順著他的目光抬起頭,然後也愣住了。

天上正在落雪。

細碎的白點從沉沉的夜色裡緩緩飄落下來,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幾片,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輕,在北風裏斜斜地掠過院牆,落在青磚地上、落在廊下的紅燈籠上、落在那棵已經掉光了葉子的海棠樹的枝杈上。

喻音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住了兩片雪花。它們落在她的掌心裏,微微顫了一下,便化成了兩顆細細的水珠,在燈籠的映照下閃著一點極淡的光。

“下雪了,”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點驚喜:“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年晚好多。”

梁言站在院子裏,抱著熟睡的孩子,牽著喻音的手,仰頭看著這場遲來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邊緣,涼絲絲的,可他心裏熱得厲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臂彎裡那個小傢夥,他睡得那麼香,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父親抱著站在北京除夕夜的第一場雪裏。

他想起去年冬天爺爺走的時候,那場二月的雪落在殯儀館的青石階上,一觸即化。

今年冬天的雪來得晚了一些,等了一整年,擔心它會不來,可它終究還是來了,沒有讓等待的人落空。

喻音側過頭看著他,雪花落在她棗紅色的毛衣上,綴成一粒粒細碎的銀白。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梁言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然後摟著她的肩,抱著他們的孩子,一起踩著薄薄的一層新雪,朝亮著燈的廂房慢慢走去。

身後院子裏的紅燈籠在北風裏輕輕晃著,雪落得越來越密,在燈籠的光裡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金色星點。

這一年的除夕夜,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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