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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96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在堂屋的大圓桌上吃飯。小傢夥被放在旁邊的搖籃裡,睡得安安穩穩,偶爾在夢裏咧嘴笑一下,不知道是做了什麼樣的好夢。奶奶坐在主位上,看著滿桌子的菜和圍坐一桌的人,突然感慨了一句:“你爺爺要是還在就好了,他最想看到這樣的場麵。”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梁言抬頭看了一眼爺爺以前常坐的那把空椅子,椅背上還搭著那條灰毛毯,疊得整整齊齊。他收回目光,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喻音碗裏,笑了笑,說:“爺爺看得見的,他在天上看著咱們。”

奶奶擦了擦眼角,趕緊招呼大家吃菜,梁父難得地多喝了兩杯酒,臉色微微泛紅,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句。堂屋裏暖黃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而飽滿,窗外的秋夜漸漸深了,院子裏涼意初起,可屋子裏的熱氣騰騰地往外湧著,把那些清冷都擋在了門外。

喻音吃完飯把孩子抱去餵奶的時候,梁言跟到了裏間。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低頭喂孩子的側影,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搬回來住是對的。”

喻音抬起頭看他,嘴角彎了彎:“奶奶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閤眼,一直在看孩子。”

“讓她看。”梁言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小傢夥在睡夢中攥緊的小拳頭:“老人家盼這個重孫盼了好多年了。”

喻音低下頭,把臉頰貼在孩子的頭頂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格落在屋裏,把三個人的輪廓描成一道安靜的剪影。

“最近你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還順利嗎?”喻音睜開眼睛問。

“放心,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在推進,年前應該就能結束了。”

“這麼有信心?”

梁言湊近她,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我說過的,讓你相信我,事情並不會走到需要犧牲我自己去挽救的地步,等風險過了,你就可以徹底放心了……”

等他們把小傢夥哄睡之後,喻音靠在梁言懷裏,兩人坐在床沿邊,燈調得暗,窗外的月光從格子縫裏漏進來,在地麵上落了一道長長的銀白。她身上還帶兒子剛躺在懷裏的溫熱,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蹭著他的下巴,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時間過得好快啊。”喻音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倦意:“去年咱們還在法蘭克福,我每天早上從那條街區的公寓裏出來,走兩站路去買麵包,然後去上班,而你就在家裏等著我回來。”

梁言低頭,下巴擱在她頭頂,輕笑了一聲:“那會兒我確實是懶了。你走了之後我才起來,站在窗邊看你沿著街道往前走。那個背影我記得很清楚,你穿著那件灰色大衣,圍巾在風裏飄來飄去的。”

喻音在他懷裏轉了個身,仰著臉看他。她眼睛裏有月光,也有暖暖的燈影:“那時候什麼壓力都沒有,你不用想集團的事,不用管誰在背後做什麼局。每天就是吃飯、散步、在河邊坐著發獃。萊茵河的水流得那麼慢,慢得像是時間都不肯往前走了。”

梁言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摟緊了一些。他想起法蘭克福那間公寓,不大,朝南的窗戶正對著一條安靜的街道,樓下有家麵包店每天早上六點就開始飄出烤麵包的香氣。

那段時間他確實過得很輕鬆,隻需要養好自己的身子,努力戒掉藥物,千璽暫時交給陳詠淩打理,爺爺的身體雖然不如從前,但還在,他心裏有底。於是他便把自己放逐到那個陌生的城市裏,每天跟喻音一起逛超市、做飯、在萊茵河畔走很遠的路,有時候走累了就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看著對岸的樹影在水麵上晃蕩,直到夕陽把整條河染成一片暖金色。

那是他這輩子最放鬆的時光。現在回憶起來,他甚至覺得那段時間像一段偷來的日子,明明屬於他,卻不像是他的生活,太輕、太安靜、太沒有任何需要憂心的事了。

“那時候我總覺得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喻音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沒想到回國之後會有這麼多事。爺爺走了,集團出了那麼大的問題,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溫溫的:“我都看在眼裏。這段時間你辛苦了。從爺爺走後到現在,你幾乎沒有好好歇過一天。千璽的事,家裏的事,孩子的事,所有的人都指望著你,你就把自己當成了一根柱子,撐著,不讓自己彎下去。”

梁言沒有否認,隻是把她的手翻過來,十指扣在一起,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等千璽的事情徹底過去,”喻音側過臉來,下巴抵著他的肩膀,聲音輕輕的:“我們回法蘭克福住一段時間好不好?還是那間公寓,還是那條街,每天早上我去買麵包,你在窗邊看著。下午咱們去萊茵河邊散步,走累了就坐下來看水,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想,就那樣安安靜靜地過一段日子。”

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我挺想念那種生活的。那時候你看起來不像一個要撐起整個集團的董事長,像是一個普通的、會賴床的、會在麵包店門口等我的男人。”

梁言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的發頂上,溫熱的氣息落在她發間。

他閉了一會兒眼,像是透過她的那句話,重新看到了法蘭克福那條街道秋天的樣子,滿地的梧桐葉,冷風裏裹著烤香腸和熱紅酒的氣味,喻音穿著那件灰色大衣從街角走回來,圍巾被風吹起來,她一隻手按著圍巾,另一隻手提著裝東西的紙袋。

他開口時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柔軟的、不肯輕易放它出去的東西:“好。等千璽這件事徹底落地了,咱們就回去,我也想那段日子了。”

他頓了頓,又說:“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了。”

喻音沒有接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手臂環過他的腰,緊緊地收了一下。

梁言一手摟著喻音,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他知道法蘭克福的日子還在那裏等著他們。隻要再走完這一程,再撐過最後幾步,他們就可以回去,回到那條街上,回到那間朝南的公寓裏,回到那段緩慢得像是偷來的時光裡。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眉心,輕聲說:“到時候我帶你和孩子一起回去。讓那小子也看看萊茵河的水是怎麼流的。”

喻音沒有回答,隻是在他懷裏淺淺地笑了一下,像一朵在月光裡緩緩綻開的花。

秋夜的風從窗縫裏溜進來,帶著桂花若有若無的香氣。搖籃裡的小傢夥翻了個身,又沉沉睡了過去。而整個院子裏燈還亮著,人還醒著,日子正慢慢地穩穩地,重新往前走起來。

……

梁言約張司長見麵的地方,選在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館。

二樓臨街的包間,竹簾半卷,樓下偶爾傳來幾聲自行車鈴鐺的響動,除此之外安靜得很。梁言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要了一壺鐵觀音,自己先倒了一杯慢慢喝著。

張司長推門進來時臉色不大好看,眼下有一層淡青,像是好幾夜沒睡踏實。他看見梁言已經坐在那裏,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一下,但那個笑沒成形就消下去了。

“梁董,你最近動作不小啊。”他坐下來,沒有碰桌上的茶,先說了這麼一句。

梁言替他斟了一杯,把杯子推過去:“張司長說的是哪方麵的動作?”

張司長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種審度,也帶著一絲他自己未必覺察的焦躁。瑞通資本的賬戶被凍結、趙副部被約談,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而千璽那邊之前傳出來的“快不行了”的訊息,如今回頭看來,更像是被刻意放出去的一陣煙霧。他坐在這個包間裏,望著對麵這個比他年輕了將近二十歲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多年前的那些周旋和算計,可能被對方看得比他自己以為的更透徹。

“梁言,”他開口說道:“咱們之前打了五年多的球,也有一定的交情。明人不說暗話。你今天約我來,肯定不是隻為了喝茶。你想說什麼,直說吧。”

梁言把茶杯端起來,在手裏轉了一圈,沒有急著開口。他看著張司長,目光平穩得像一麵不起波瀾的水,可那水底下藏著的東西,張司長隱隱能感覺到。

“好,那我就直說了。”梁言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趙副部手裏那個央企推薦名額,卡了您兒子快兩年了吧?”

張司長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端起梁言推過來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一口茶水把想說的話嚥下去。

可梁言沒有給他太多緩衝的時間,繼續說道:“那個名額,趙副部從來沒有打算給您兒子。他要留給他夫人的外甥。他在您麵前把名額當餌釣了您兩年,讓您替他衝鋒陷陣,替他做那些您自己心裏未必願意做的事。等換屆一過,他上了位,那個名額就會落到他夫人外甥手裏,您到時候什麼都落不著,還背了一身的活兒。”

張司長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出一層白色,但很快又鬆開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問“你怎麼知道。”

他在官場這些年,見過太多類似的手段,他心裏其實隱約清楚那個名額未必會落到他兒子頭上,隻是趙副部每次提到這件事時那副“你放心,我記著呢”的姿態,讓他總覺得還有一線希望。

那根胡蘿蔔吊在他麵前兩年了,他明知道可能永遠吃不到,卻不敢鬆口說不要。

梁言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知道自己說到了關鍵的位置上。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樣東西,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推到了張司長麵前。

“中海建工的現任總經理是我爺爺當年帶出來的。我已經跟他談過了,您兒子隻要條件合格,入職的事,我來幫您辦妥。”

張司長的目光落在那個筆記本上,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頁和鉛灰色的字跡,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幾行字從紙上摳下來,嵌進自己的記憶裡。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梁言,眼神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有鬆動,有猶豫,也有一層極淡的鬆動之後的疲憊。

“你費了這麼大功夫查這些,不隻是為了幫我兒子解決工作吧?”

梁言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神態從容:“我幫您解決了名額的問題,同時我也希望您幫我一個小忙。”

張司長沒有接話,隻是等著他說下去。

“瑞通資本和國內的關係,我已經摸清楚了。”梁言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每一字都帶著分量:“我知道千璽的那些專案是怎麼被叫停的,也知道您在中間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目前我手上關於趙副部外圍資金鏈的證據還不完整,差了最關鍵的一環,趙副部本人名下或通過代理人持有的大量海外資金的具體走向和賬戶資訊。這件事,我希望您能幫到我,當然,我也不會讓您承擔風險,我會給你退路。”

張司長的麵色變了變,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裏已經涼透的茶,他知道梁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趙副部一旦倒台,他作為趙係的核心幹將,清算的風波必然會掃到他身上。而如果他此刻幫梁言遞了那最後一把刀,雖然危險,但梁言給了他一個全身而退的視窗期。

“如果您願意幫我……”梁言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在趙副部倒台之前,我會給您足夠的時間把自己摘乾淨。確保到時候風浪打到您身上的時候,您已經站穩了。如果您不願意,這會兒就可以起身離開。您也可以現在就把我們的談話內容和我的下一步動作全部告訴趙副部,讓他提前有所防範。”

他頓了一下,目光靜靜地落在張司長臉上。

“隻是那樣的話,您到時候也就跟著他一起沉了。怎麼選,我想您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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