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爺子走後的第三天,國務院下達了訃告。
寥寥數行字,蓋著朱紅的印章,把一個人的一生收束成一段官方的定論。
訊息傳開,京城上下皆是一凜,這位退下來多年的老人,終究還是把最後一點餘溫也散盡了。
遺體停放在北京最大的殯儀館,那幾日天陰得厲害,灰白的雲層低低壓著穹頂,像是整個城市都披了一層素紗。靈堂設在最大的廳裡,門楣上懸著黑底白字的輓聯,風過時,布幔微微拂動,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前來弔唁的人從清早便沒有斷過。在位的、不在位的京城各路官員,無論平日裏是親是疏,皆換了深色衣裳,斂著眉目踏進靈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腳步聲被厚重的空氣吞沒,隻餘下衣料摩擦時細碎的沙沙響。
靈堂正中央,老爺子的遺像懸在白菊叢上。照片選的是他七十歲那年照的,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當年的銳氣,嘴角卻微微含笑,帶著少許的慈祥。
官員們排著隊,三人一組上前,深深三鞠躬。有的彎下腰許久才直起身,有的鞠躬時肩頭微微一顫。無人言語,靈堂裡隻有偶爾響起的低泣,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哀樂低迴。
梁父站在家屬席最前方,麵色沉靜如古井,隻在下頜微微繃緊時露出一絲痕跡。梁言立在父親身側,穿了件深黑的大衣,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每逢有人鞠躬,他便和父親一同欠身回禮,動作整齊,不差分毫。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柺杖走上前,鞠躬後顫巍巍地站定,抬頭看了遺像許久。他是梁老爺子早年共事的老友,退下來後便深居簡出,今日卻拄拐而來。他沒說什麼,隻抬手用指腹拭了一下眼角,然後轉身,被旁人攙著慢慢走了出去。
廳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雪花落在前來弔唁的人的肩頭、發頂,落在門外的青石階上,一觸即化,沁成深色的濕痕。有人抬頭望了一眼天,又低下頭匆匆走進門去。
靈堂裡的白菊靜靜開著,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像無數雙手在合十。
出殯這一日,北京半座城的官場都來了。他們來送一個人,也是來送一個時代。梁老爺子安臥在花叢之中,再也聽不見那些鞠躬時衣料摩擦的聲響,也看不見窗外那場無聲的雪。
他隻是安靜地躺著,像終於寫完了一封長信,落款處簽好了名字,把筆輕輕擱下。
梁老爺子順利下葬後,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梁言回了四合院,推開那扇朱漆剝落的木門時,院裏的靜跟從前不一樣了。以前那是活著的靜,是有人在內屋裏走動、咳嗽、翻報紙的靜;如今這靜是徹底的空,像一口倒扣的鐘,聲音都被悶在了裏麵。
廊下的鳥籠還掛著,翠喜縮在橫杆上打盹,腦袋埋在翅膀底下,偶爾動一動爪子,又睡過去。它大約還不明白,那個每天早晨給它換水、偶爾還會沖它吹口哨的老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窗下那張藤椅孤零零地擱著,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椅麵上還搭著一條灰毛毯,一角垂下來,像一截忘了收回去的手。
梁言走過去,站了一會兒,伸手把毛毯疊好,搭在椅背上。
廂房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老花鏡規規矩矩地擺著。書房的桌上還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資治通鑒》,折角停在唐紀那頁,筆擱在硯台上,墨早已幹了。
茶室裡尤其靜,那把老爺子最愛的紫砂壺還放在原處,茶杯倒扣著,茶盤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再也沒有開水在爐子上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了,再也沒有茶香從門縫裏漫出來,鑽進過道,漫過廊簷。再也沒有人從門後探出身來,沖他招手:
“阿言,進來陪爺爺喝杯茶。”
那聲音如今隻在他耳朵裡迴響,一遍又一遍,像舊唱片轉到了底,唱針還在溝槽裡空轉。
院子裏的海棠樹掉光了葉子,枝幹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空,但梁言知道,它在等春天到來,等新芽從那些枯瘦的枝節間鑽出來,等某一天清晨推開門,忽然看見滿樹嫩綠的星點。
他站在海棠樹下抬頭望了很久。風從簷角過,鳥籠裡的翠喜忽然醒了,撲棱了兩下翅膀,歪著頭叫了一聲:“阿言——”
那調子是老爺子常喚他的腔。梁言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一滴淚砸在腳邊。
他想起爺爺最後說的那句話:三年,你得替我把梁家的根紮深些,紮穩些。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撣了撣大衣上不存在的灰,轉身朝書房走去。身後藤椅還在風裏輕輕搖著,翠喜又閉了眼,廊下靜悄悄的,隻有海棠樹的枝梢,在二月末的風裏微微顫了顫,像是在辨認春天的方向。
後來梁言回憶,給爺爺處理後事的那段時間說不上悲傷。隻是看著父親微駝的背,和棺木裡那個曾經一隻手能把小時候的他舉過頭頂的老人,突然覺得時間像個手鬆的趕路人,你還沒準備好,它已經把最重要的東西卸在了路邊。
梁老爺子走後不久,喻音肚裏的孩子剛滿了三月,她的肚子還沒顯懷,腰身依舊細瘦。
梁言看在眼裏,心裏又軟又澀。爺爺走後的日子,整個家像被抽走了一根頂樑柱,四合院裏的空氣都沉了幾分。奶奶從靈堂回來後就很少說話,隻是每天早晨仍會走到窗下那張藤椅邊,站一會兒再慢慢走開。梁父梁母倒還撐得下去,可眼底那層疲憊怎麼也遮不住。
這天晚上,梁言握著喻音的手想了很久才開口:“我想把你懷孕的事告訴父母和奶奶。”
喻音抬眼看他,他繼續說:“這段時間家裏太悶了,像個沒開窗的屋子。讓他們知道有個孩子要來了,興許能透口氣。”
喻音沒猶豫,點了點頭。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他說得對,一個嶄新的生命,有時候是最好的葯。
隔日清晨,他們回了四合院。梁言在院子裏站定,把喻音牽到身邊,對著堂屋裏坐著的父母和奶奶,把話說開了:“奶奶,父親、母親,喻音有身孕了,剛滿三個月。”
堂屋裏有片刻的寂靜。莫女士手裏的茶杯停在半空,梁父抬了抬眼,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奶奶,老人家原本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渙散地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樹上,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她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當真?”
喻音走上前,在奶奶膝邊蹲下來,把自己的手遞到那雙蒼老的手裏。奶奶握住她,像握住一塊熱乎乎的玉,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把手輕輕貼到喻音的小腹上,隔著衣料,小心翼翼得像在碰一隻剛落定的蝴蝶。
“三個月了?你吃得好不好?有沒有吐得厲害?”
一連串的問話從她嘴裏出來,連聲音都比方纔清亮了幾分。梁言站在一旁,看見奶奶眼角的皺紋在那瞬間全都舒展開來,自從爺爺走後,他再沒見過奶奶眼裏有過這樣的光。
莫女士放下茶杯,走過來拉過喻音的另一隻手,眼眶微微泛紅,卻笑著說好:“好,好,這是大喜事。”
梁父沒說話,隻是坐在那裏,嘴角慢慢抿起一道彎,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似在打一截無聲的拍子。
可那份歡喜底下,莫女士到底還是嘆了一聲,看了一眼梁言,又看了看喻音,話到嘴邊有些遲疑:“可阿言要守孝三年……這三年裏頭,就算孩子生下來,也暫時……給不了你們娘倆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這委屈,也太大了。”
喻音抬起頭,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陰翳。她笑了笑,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三月的陽光落在剛剛解凍的河麵上。
“阿姨,沒事的,我不在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起來,看著梁言的眼睛,聲音輕卻穩:“孩子好好長大就行了,旁的不著急。”
梁言站在窗邊,日光從身後照進來,把喻音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他忽然覺得爺爺說得對,有些東西急不來,得等。等三年過去,等海棠樹再開過三回花,等根紮深了,人站穩了,該有的自然會有。
而此刻堂屋裏暖融融的,奶奶還拉著喻音的手問東問西,莫女士已經開始盤算著要給她燉什麼補湯,梁父起身去把窗子開了一線,讓早春的風透進來。
院子裏那棵海棠樹,枝梢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極細極細的、米粒大的綠點。
喻音的孕吐來得比旁人晚了些。
別的懷孕的人,頭三個月吐得昏天黑地,她倒安安穩穩地過了那段時間,能吃能睡。梁言還暗自慶幸,以為她是那種被上天格外眷顧的體質,整個孕期都能舒舒坦坦地過去。
可到了三個半月,孕吐忽然來了,像遲到的客人終於敲響了門。
起初隻是早晨噁心,喝口水都要皺著眉頭緩半天。後來慢慢蔓延到全天,飯桌前坐不住,油煙味聞不得,莫女士變著法子給她做清淡的吃食,白粥、蒸蛋、清湯麵,端到她麵前,她感激地笑笑,拿起勺子吃幾口又放下了。
孕吐一路持續到了六月,到六月的時候,黎晴晴那邊也傳來了好訊息,她也成功懷上了。
兩個孕婦就常常待在一起互相解悶,去做做孕前普拉提,也算熬過了孕期的不適。
然而就在一切都向好的時候,有些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梁老爺子的喪事辦完不過四月餘,還不到半年,梁言還沉在守孝的靜默裡,千璽傳媒集團那邊卻已經暗流湧動。
陳詠淩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同時收到三封郵件的。
郵件措辭客氣,措辭統一:“因集團戰略調整,經董事會慎重研究決定,即日起終止與貴司的以下合作專案……”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又重新整理了一次,確認三封郵件來自三家不同的公司,卻像是同一雙手敲出來的,而這三家公司是千璽前幾年最看重的合作夥伴。
問題不是小問題,前幾年鋪出去的幾筆投資,原本板上釘釘的這三家合作方忽然撤資。一個、兩個、三個,陸陸續續傳來訊息,像多米諾骨牌被誰輕輕推倒了第一張,千璽前期砸進去的十幾億資金,驟然間懸在了半空。陳詠淩沒慌,他立刻打電話託人去問,動用了圈子裏能用的所有人脈,回應卻像石頭沉進深潭,下去一圈漣漪,上來一片寂靜。
訊息傳到梁言那裏時,已經是第五天了。陳詠淩帶著一遝檔案趕到辦公室,門一關,把情況攤在了桌麵上。
“不止這三家,”他的聲音沉得像壓了一塊鐵:“這周陸續來了七封郵件,全是暫停合作的通知。我查了一下,這些專案最早的一筆是四年前簽的,最晚的也有兩年了。”
梁言翻著檔案,目光一頁一頁地掃過去,指尖停在某一頁上,叩了叩:“四年前。”他抬起頭看著陳詠淩:“也就是說,有人在四年前就已經開始佈置這些專案了。”
陳詠淩沒有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這些年,千璽背靠著梁家的背景如日中天,陳詠淩作為行業內投資圈公認的天才,手裏的專案一個接一個開花,沒人質疑過他的判斷,也沒人想過那些看似完美的合作方背後,還站著什麼人。
再加上樑老爺子在世,餘威尚在,京城的各路官員見了他仍要規規矩矩地叫一聲,大家預設千璽集團背靠大樹,投進來的專案隻會穩賺不賠。
可現在回頭看,那些專案從一開始就透著蹊蹺。合作方資信良好、背景乾淨、合同條款無可挑剔,可細究起來,每一家公司的控製鏈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區域,那些專案被設計得如此精密,像是在等著某一天、某一刻,一把被按下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