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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86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得知喻音在備孕時,黎晴晴眼睛一亮,她嚷嚷著她正想著要和陳詠淩再要一個孩子,說陳詠淩看見人家有女兒的眼饞得不得了,想再生一個女兒。

於是她和喻音一起開始了備孕,以過來人有經驗的說法往家裏送了很多補品。

喻音隔三岔五就收到一堆東西,都整理不過來。

黎晴晴靠在喻音家客廳的沙發上,手裏翻著一本備孕指南:“你先把這個月的基礎體溫測起來,”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表格:“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要動,不要說話,先測體溫。”

喻音坐在旁邊,接過那本已經被做了記號的書,低頭看著那一排排列印整齊的格子,聽著黎晴晴繼續往下說,從葉酸應該什麼時候開始吃,到排卵試紙怎麼用,再到哪種體位更容易受孕,說得詳細而坦然,像在念一份她已經預習過很多遍的說明書。

喻音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在手機備忘錄裡記幾個關鍵詞。

“還有最重要的,”黎晴晴停下來,看著她:“心態要放鬆,太緊張反而不好,你們兜兜轉轉了這麼多年,終於在同一個軌道上了,這件事慢慢來就行,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嗯,我知道。”

“這個食譜不錯,你可以試試。”

……

在經歷四年零七個月之後,梁言的葯徹底停了。最後一次服藥的中午和往常一樣,他從藥盒裏倒出最後那一粒,捏在指尖看了片刻,然後用半杯溫水送服下去。合上藥盒的時候,他低頭多看了它一眼,然後把它丟進了垃圾桶。

在戒斷反應最劇烈的那幾天,他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慢慢烘乾,睡後指尖無意識地抽搐、胸口發緊、毫無來由地心悸。在停葯後的第十天,他在窗邊站了很久,風從窗縫裏滲進來,拂過他垂在身側的手指,那片寂靜裡沒有湧上任何多餘的東西。

喻音從書房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她走過去站在他身側,問他感覺怎麼樣。他側過頭看了看她,說:“我熬過來了,我們會有更好的以後。”

十二月,北京入冬。

梁老爺子已經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了,靠著一套昂貴的藥物維持著生命,管子和線纜連線著他的身體,維持著那些日漸微弱的資料和脈搏的跳動。

他的時間不多了,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能夠延續多久已經不完全取決於醫療手段,也取決於他本人還有多少力氣願意撐下去。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病房的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窗外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偶爾有陽光透進來,也暖不了多久就散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這個冬天足夠長,他可能撐不到開春。沒有人把這句話說出口,但它像一層薄薄的、持續不斷的寒氣,滲透進每一個來看望他的人心裏,貼著呼吸的邊緣,緩慢而持續地蔓延著。

再過幾天,又到一年的跨年夜了。

在喻音的記憶裡,他跟梁言從在一起之後,真正共同度過的跨年夜屈指可數,第一次在北京和他度過的那個跨年夜,是他包了一層餐廳和她一起吃飯,那天晚上他把那些年他收藏的珠寶全部堆在了她麵前,一件一件的給她介紹,這件是什麼時候在哪裏拍賣到的,這件又是什麼時候去哪裏買的。

如今再想到這些喻音還在心裏感嘆,到底那時是什麼在支撐著梁言,讓他如此捨得。

梁言今天又在問她,再過兩天跨年夜,想要怎麼過。

她說,就在家裏一起吃頓飯,兩人待在一起便好。

跨年夜的晚上,喻音特意戴上了那條珍珠項鏈。她換了一件深色的毛衣,領口剛好把項鏈的弧度襯出來,珍珠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而溫潤的光。

梁言坐在對麵,菜已經上齊了,熱氣在兩人之間緩慢升騰。

他低頭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說:“開啟看看。”

她輕輕開啟盒蓋,裏麵躺著一枚鑽戒,切割簡潔,光線落在金屬邊緣時折射出細碎的光。

“什麼時候買的?”

“那天,我們剛說定要孩子的時候,等了兩個月,剛剛纔到。”

喻音抬眼:“你是不是把人家店裏最大的那顆買下來了。”

梁言笑笑:“以前給你挑選珠寶的時候,會猶豫。挑來挑去,大多是選的一些項鏈和其他配飾。因為覺得沒有一個身份能給你買鑽戒。這次,我終於能名正言順地告訴品牌方,我要選婚戒,讓他們把最大的那顆拿出來。”

喻音也笑了,伸手把那枚戒指從盒子裏取出,慢慢戴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尺寸剛好,輕輕推過指節,穩穩地停在那裏。

他問:“好看嗎?”

她說:“嗯。”

“那就戴著,不要摘下來。”

“好。”

喻音又說:“既然你給我送了禮物,我也給你送一個。”

梁言挑挑眉,好奇道:“是什麼?”

她短暫的離席,回到臥室去,再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張單子,遞給梁言。

這是她今天下午去醫院檢查回來,帶回來的B超報告,上麵寫著:正式確認宮內早孕,6-7周。

梁言低下頭,看見紙麵上的日期就是今天,下午的檢查結果,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看了很久,終於抬起頭來:“音兒,我們有孩子了……”

她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已經落定了的平靜:“是的。等到明年的八月,我們的孩子就會出生,你就要當父親了。”

他的眼眶突然就紅了,生活突然好像有了更好的期待,她真的已經在他未來的日子裏安定了下來,成為那道每天傍晚都會亮起的暖色燈光,在他推開門的瞬間落在他肩上。

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嶄新的篤定:“我們會好好養大他。”

梁言把那張報告單輕輕摺好,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裏,貼著心臟的位置。

窗外夜色鋪展,北京的冬夜漫長而空曠,但在他胸口處,正放著一個正在生長的事實,明年八月,他們的孩子會來到這個世界上,而他會在那一天,成為父親。

梁言暫時沒有把喻音懷孕的訊息告訴家裏人,連著陳詠淩那些人也不知道。

日子邁入新的一年,他和喻音都站在三十四歲的門檻上。這個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若一生能走到九十歲,他們剛好翻過人生的第一章,正踩在第二個章節的開頭。

可賬不是這麼算的。三十四年裏,去掉懵懂無知的童年,從高中相遇到現在,他們認識了將近十八年。十八年,足夠一個嬰兒長大成人,足夠一棵樹苗亭亭如蓋。但真正屬於他們的時間,卻短得讓人心慌。

她從潼川來北京,兩人確定關係後,在一起不過短短三年,然後她就離開四年。這次從法蘭克福相遇後,直到現在她回到北京還不滿一年。在這七年的跨度裡,他們真正並肩而行的日子,還湊不夠四個春秋。

梁言跟喻音聊起來,說時間真是個狡猾的東西。它把漫長的相識塞進記憶裡,讓人誤以為擁有過很多;又在真正該計數的時候,偷偷把日子抽走。那些她不在的四年,他一個人走過北京的四季,街上的風、深夜的燈、窗上凝結的水珠……它們都算時間,卻都不算“他們”的時間。

而現在她在身邊了,他突然覺得或許不該用年去丈量一段關係。有些人認識了半輩子,仍是陌生人;有些人隻共度過幾個黃昏,卻把彼此刻進了骨骼裡。

喻音抬眼笑了笑,笑容裡也有三十多年才養得出的溫潤。她告訴他,時間從不撒謊,它隻是用漫長的等待,把短暫的相聚釀成了更濃的東西。

……

梁老爺子逝去的訊息是二月初傳來的,他果然沒能熬過這個寒冬。

那天清早,他的精神突然好得出奇,竟自己下了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枯枝還掛著殘雪,他看了很久,沒人知道他在看什麼。

中午照例喝粥,他破天荒喝了一小碗,勺子碰到碗沿的聲音非常清脆。

可到了下午,他突然把門下的人和一些摯交一個不落地全叫來了,烏泱泱的人站滿整間病房,白大褂和黑大衣擠在一起,連空氣都薄了幾分。所有人一進門就懂了,老爺子大限將至,這分明是迴光返照。他心裏有數,要用最後這點清明,把該說完的話說完。

梁父站在床頭,梁言守在一旁,曾長林也在後麵站著,老爺子半靠在枕上,目光緩緩掃過滿屋子的人,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像刻進石頭裏的碑文。他說一句,人群就靜一寸,到最後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輕。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最後的一些話要交代……在座的各位,有跟了我幾十年的門生,也有與我相交半生的摯友。今日我把諸位叫來,想必你們心中也都明瞭,老爺子我時候到了。”

病房裏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梁父身上,又移到梁言那邊,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光。

“我兒梁其昇,久不在官場走動,手中無實權,這是他自己選的路,我不怨他。我孫兒梁言,在商海裏頭打拚,這些年多虧有各位長輩在背後替他擋風遮雨、鋪路搭橋。這份情,我梁某人記在心裏,今日當著大家的麵,鄭重道一聲謝。”

他微微頷首,像是要把這一聲謝穩穩地遞到每個人麵前。

“諸位如今各司其職,遍佈京城官場要位,前途不可限量。我老頭子不敢多求什麼,隻盼大家還記得當年我尚在位時,對各位或有提攜之恩、或有關照之情。那些舊事,不必時時掛在嘴邊,但若有一日,我兒或我孫在世上遇著了邁不過去的坎、趟不過去的河,還望在座諸位,能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伸手扶他們一把。”

梁老爺子的聲音到末了輕了下去,像是把畢生的重量都卸在了這幾句話裡。最後,他微微笑了笑,補了一句:

“我梁某人這一生,沒求過誰。這是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

話音落下,病房裏久久沒有人出聲。

窗外一縷薄薄的日光從簾縫裏漏進來,恰好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跟所有人都囑咐完後,梁老爺子的目光慢慢收回來,最終落在了梁言身上。那眼神跟方纔看旁人時不同,多了幾分沉,幾分軟,像是要把最後一點氣力都壓進這一眼裏。

“梁言,你過來。”

梁言走上前,在床邊蹲下,握住那隻枯瘦發涼的手。老爺子拇指動了動,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旁人的事我說完了,剩下你的事。”他喉間滾了滾,緩了口氣,聲音更低了,“我走之後,你要給我守孝三年。這三年裏頭,不準娶妻。我知道你年紀不小了,身邊也有愛的人,但這件事,你得依我。”

梁言喉頭一緊,沒說話,隻是攥緊了那隻手。

老爺子望著他,目光是少見的執拗:“你爺爺這輩子,見慣了起落浮沉。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你沉下心,把該看清的看清,該站穩的站穩。我不在了,你得替我把梁家的根紮深些,紮穩些。婚事不急於這一時,家業立住了,以後纔有人能跟你並肩站得長久。”

他說完咳了幾聲,胸腔裡像拉著一把舊風箱。梁言把水遞到唇邊,他擺擺手沒喝,隻看著孫兒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

“三年,你答應我。”

梁言垂下眼,睫毛遮住了那一瞬翻湧的情緒,再抬起頭時,他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壓進了嗓子眼裏,隻沉沉地應了一個字:

“好。”

老爺子聽到這個字,像是終於把最後一件事也放下了。他鬆開梁言的手,指尖微微蜷起來,擱在被子上麵,嘴角竟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累了太久終於可以歇一歇。

他閉上眼沒再說話,病房裏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那片刻裡屏住了呼吸,彷彿怕驚動什麼。窗外有風掠過簷角,帶走了這個冬天最後一片殘雪。

下午四點三十四分,老爺子緩緩闔上眼……

病房裏沒人大哭,隻有梁言深深彎下腰,把額頭貼在了老爺子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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