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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41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喻音瞬間從酒精的控製中清醒,她抽了一口涼氣,看著梁言的眼神忽而變得陌生。

她冷靜了下來,剛才的那一切,她的哭泣和傾訴,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

“梁言,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

此刻反而是梁言的情緒突然崩潰,理智的弦像是瞬間斷開:“我清楚!我自私,我做不到捨棄你來成全梁家的延續,我善妒,我隻要一想到今後陪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我就會因妒成狂!我無能,我沒有那個本事護住我想要保護的人,我還貪心,我既想要我的事業如日方升,又想要我的感情餘溫長存。可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所以我可以違背自己的原則,我可以不要底線,我甚至可以不顧什麼道德廉恥,我隻要你!”

說完這些話,梁言猛然抬頭,眼眶紅得嚇人。他的拇指一遍遍摩挲著她的手背,指節發白,彷彿這樣就能把時間錨定在此刻。

喻音愣住了,她無法想像梁言在某一刻能失控到如此地步。

他從來都是克己復禮,謹言慎行,如今卻能將他逼到說出他可以不顧道德廉恥這樣的混話。

看見喻音僵住了,梁言突然反應了過來:“不……我在說些什麼混蛋話,我可以什麼都不顧,但我怎麼能將你置於那樣的境地?我可以不知羞恥,不求身份,我可以自己下作,但你怎麼辦?我不捨得這樣對你,我不想你跟我一樣……”

梁言抬手想要打醒自己,卻被喻音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的雙手:“你幹什麼?”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喻音,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梁言的身體開始顫抖,眼淚也在此刻滾落,他本是半蹲著,此刻整個身體卻承受不住情緒的崩潰,他逐漸跪了下去。

跪下的動作很慢,像一棵被伐倒的樹,帶著年輪斷裂時細密的聲響。膝蓋觸碰地麵的瞬間,世界彷彿被抽成真空,所有嘈雜、光線、時間都消失了,隻剩大理石地磚的冰涼,順著骨頭縫往上爬。

“我知道這樣很難看,”梁言仰起頭,喉結在緊繃的麵板下滾動,眼淚無聲的劃過他的下頜:“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喻音的背脊在發抖,像張拉滿又鬆開的弓。梁言為了她,居然可以把自己拆解到這種程度:骨骼拆成柴薪,尊嚴碾作塵泥,靈魂縮成她鞋底一粒微塵,隻為換取她的停留。

這一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腦子裏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喻音,你真的該離開了。

你再不走,梁言的驕傲、自持、修養、尊嚴,都會因為你而消失在他的人格裡,今後他會為了妥協一步步的退讓,一點點的失去自我。

到底是多了不起的愛情,才能將他逼到如此絕境?喻音不理解,她覺得自己沒有那麼重要,她甚至都沒有像梁言愛她那樣愛過自己。

換作是她,她不會捨棄掉自己的一切,就為了一段看不到未來的感情。

是她,讓梁言承擔著外界的壓力,也是她,讓他受盡身心的折磨。

她到底憑什麼?

明明剛才梁言還在說,他因為她,變得越來越好了,這就是他說的越來越好嗎?

“音兒……”梁言的雙眼越來越紅:“答應我。”

喻音終歸是不忍,她微微探身靠近他,讓他的頭伏在自己的腿上,開口安撫著他不安的內心:“我不離開,我不走……”

窗外城市燈火緩緩流轉,如同一條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光之河。杯中的殘酒映出天花板上晃動著即將燃盡的燭光,和兩個再也無法回到今晚之前的身影。

他們就這樣抱著,在未說出口的告別裡周旋,彷彿擁抱得夠用力,就能對抗所有即將到來的,空蕩的明天。

清晨的榻上,梁言比喻音先醒來。

兩人經歷過一夜糾纏,喻音渾身的骨頭像是要散了架,連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疼痛。

梁言讓她多睡了會兒,早起做了早餐,簡單的兩杯咖啡,將吐司切成片放進麵包機裡烤了一下,然後再切了些水果。

一切端上桌後梁言回到臥室輕輕拍醒了喻音,將她從床上摟了起來:“音兒,先起來吃早餐,一會兒醫生就來了。”

喻音虛弱得氣若遊絲,梁言突然有些後悔昨晚那麼用力折騰了她,明明她的身體狀況已經這麼不好了。

可他情難自禁,他需要不斷地控製和佔有來堅定那顆搖搖欲墜的心。

“梁言,我不想看醫生,我跟你說了我沒病。”喻音的聲音悶悶的。

“不管有沒有生病,都看一下才比較放心,乖,快起來……”梁言哄著她,將她抱了起來,直到放她站在洗漱台前,將擠好牙膏的牙刷遞了過去。

“……你今天不去上班?”

“沒關係,今天不忙。”

他哪有不忙的時候?隻是把工作又往後推了罷。

九點鐘,心理醫生在物業管家的帶領下上了樓,梁言將他安排進了書房,喻音在裏麵等著。

相對於比較密閉的環境,有助於醫生對她病情的判斷,梁言簡單地說了兩句後,自己從書房裏退了出來。

客廳裡的寂靜像一層透明的凝膠,懸浮在空氣裡。

牆上的鐘擺節奏均勻地吞嚥著時間——哢嚓、哢嚓,每一個齒痕都落在實木地板上,又被厚絨地毯無聲吸收。

梁言坐在沙發中央,雙手平放在膝頭,指尖微微發涼。

書房裏醫生進去已經一個多小時了,茶幾上樑言給自己倒的一杯茶已經涼透。

終於書房門被開啟,梁言下意識的站起來迎了上去。

醫生將手中的筆記本輕輕合上,金屬搭扣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像是為這一個多小時的傾聽畫上一個句點。

喻音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身前交握,目光溫和地落在醫生臉上:“今天謝謝您了,感謝您的疏導,跟您聊過之後我感覺好了很多……”她對著醫生淺淺笑著,轉過頭來又吩咐梁言:“你去送送醫生,我穿著家居服出門不太方便。”

“好。”梁言是要準備去送的,自己先到了玄關開啟了門。

喻音看著門關上了,醫生走了,寂靜重新降落,但質地已經不同。她內心的哀傷剛才被剪開過,又被醫生細密地縫合起來,留下看不見的針腳。

梁言送醫生下樓,兩人一路上已經開始聊起了喻音的情況。

“梁董,”醫生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既能傳達關切又保持恰當距離的質感:“首先,我想請您放心,根據我和喻小姐的交談,以及初步的評估,她目前並沒有患上臨床意義上的抑鬱症,或者我們通常所說的任何其他心理障礙。”

梁言緊握的指關節在聽到這個結論後略微鬆弛下來。

“她的情況,”醫生選擇著詞彙,像是在擺放一組精密的儀器:“更像是一場……精神上的重感冒。非常沉重,令人痛苦,但本質上是對於極端外在事件的正常反應。事件本身在於她的父母驟然相繼離世,且都是屬於意外離世,這種衝擊力超出了她任何心理防禦機製能瞬間消化的範疇。”

梁言點點頭,繼續凝神聽著。

“喻小姐的認知功能是清晰的,她對於你,對於其他人,對日常事物的記憶和理解都沒有受損。她的失常主要集中在情緒層麵。那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吞噬她的悲傷和一種……存在層麵的茫然。她不是病了,她是被命運毫無徵兆的一記重拳打懵了。剛才,她反覆跟我描述著一種“不真實感”,說彷彿世界隔著一層毛玻璃,這不是精神分裂的前兆,而是劇烈創傷後常見的解離反應。心靈在無法承受時,本能地後退一步,給自己一點喘息的空間,所以她說她想改變一下生活方式,這也是她暫時需要給自己構築一個堤壩。”

醫生看著梁言的眼中流露出的心疼與無措,語氣放得更緩了些:“目前,她不需要吃藥,她不需要被矯正,她需要的是被理解,和一個安全、允許她以自己節奏悲傷獨處的環境。她需要時間,大量的、不被催促的時間,來重新拚湊那個突然破碎了的世界圖景。”

梁言問道:“除了她父母離世這個打擊,您還有察覺到她因為別的……”梁言停頓了一下,思考著該如何表述:“……比如說經營一段她看不到未來的感情,她覺得累了,她想放棄這樣的想法?”

梁言的第六感很準確的告訴他,喻音目前的狀態,並不是隻沉浸在父母離世的悲傷裡,她更像是什麼都不想要了,包括他。

醫生摩挲著筆記本上插著的一隻筆,沉思了一會兒,隨後開口道:“關於感情的事,我也有跟她聊過幾句,不過喻小姐似乎不太願意多說,她的傾訴裏麵,還是比較側重於那些意外。”

已經到達小區門口,梁言將醫生送到車邊:“還有需要囑咐我什麼的嗎?比如說我能為她做些什麼?”

“你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醫生清晰地說:“是陪伴,但不是施壓。提供擁抱,但不過度追問。確保她基本的飲食休息,然後,或許可以非常輕柔地引入一些‘生活感’。不是刻意讓她‘開心起來’,那會適得其反。而是,比如,一起在花園裏沉默地坐一會兒,或者選一部不需要動腦子的電影,甚至隻是讓她聽一聽其他的聲音……這些細微的、與‘喪失’無關的日常片段,像涓涓細流,會慢慢重新浸潤她乾涸的情感河床。”

醫生說完靠近了車輛,開啟了駕駛室的門,傳達出這段談話已接近尾聲的訊號:“創傷癒合有自己的時間表,我們無法加速,隻能等待和嗬護。喻小姐的內在力量還在,隻是暫時被壓住了。這不是一場需要攻堅的疾病,它更像一場漫長的潮汐,悲傷的浪潮會反覆湧來,但每一次退去後,沙灘會留下一點點堅實的部分。您放心吧,她會好起來的,過一個禮拜,我再來看看她。

“好,謝謝醫生。那之後我再跟您約時間。”梁言點點頭,抬手示意了一下門崗,閘口升了起來,他目送醫生離開後,轉身上樓。

喻音坐在客廳裏麵,看著窗外在發獃。

梁言走近她,站在她身後她都沒有察覺。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他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紋的女人,忽然覺得她坐在那裏的姿態,像一幅已經完成、即將被捲起收好的畫。

光的角度,影子的長度,她呼吸的起伏,一切都在說著同一件他尚未用語言確認的事。

他的內心還是十分不安,任何人都無法說服他的那種不安,哪怕是喻音在他的耳邊一遍又一遍的說她不會離開,他都無法全然相信。

喻音回過神來,感覺到背後有人,轉過身來看他:“回來了?”

然後對他淺淺笑了一下:“跟醫生聊過之後,他把我的情況都告訴你了吧?我都跟你說了,我沒有生病,你太敏感了。”

“是啊,我害怕……”梁言的喉嚨發緊,像被一陣無形的風嗆住了。

他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害怕什麼?”

“害怕某一天,我回到家之後,看不見你;害怕你覺得累了,不想再跟我糾纏;害怕外界的因素影響到你,讓你失去自己的判斷;害怕你從我的世界裏消失,而我再也找不到你……”

喻音看著他的模樣,心裏一陣陣發緊,她甚至能共情到梁言此刻內心的酸楚,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來,隻能一臉輕鬆道:“你想太多了。”

“喻音,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你絕對不會拋棄我離開。”梁言再次強調,放在喻音肩膀上的手指不自覺的施加了一些重量,將喻音捏得生疼。

她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他的手背,拍了拍:“不會的。好了,你快去上班吧,別因為我耽誤了工作,這樣我會更焦慮。”

梁言掰過她的肩膀,眼神裡透露出一些韌勁:“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將你禁錮起來,我也不可能時刻將你綁在身邊,我更不可能讓你沒了自由,我沒辦法將我的手段用在你身上,所以我需要的,是你的承諾和心甘情願。”

喻音終於起身,麵對著他鄭重其事的回應道:“我知道。”

隻不過她的聲音裏帶著一些顫抖,就在那顫抖裡,一切都已言說,一切又都尚未開始。

喻音走回房間,將梁言的外套拿了出來,幫他穿好後,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位置的紐扣上停留:“不要擔心我,晚上我等你回家吃飯。”

送走了梁言,喻音一個人又在客廳從白日裏坐到了太陽下山,黃昏的光線正一寸寸漫過地板,像一場緩慢的、金色的退潮。而她坐在即將到來的失去的邊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有些東西,就要從她的生命裡,被連根拔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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