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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40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可是這些天她並沒有回去遠森,偶爾聽她提起過一嘴,說已經提交了喪假,手上的工作也安排下去了,不著急返崗。

這些天見她在家裏這裏收拾一下,那裏整理一番,倒是難得的清閑了片刻。

“今天還要跟中介溝通,我離開潼川前掛出去了幾套房產,陸陸續續有買家意向傳來,今天要看兩三份合同。”

梁言點點頭,他是知道這段時間喻音一直在處理父母給她留下的遺產,這筆遺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是得需要一段時間來慢慢整理。

“昨天臨時有事……耽誤了一些時間,今晚我還是回來陪你一起吃飯吧。”

喻音淡淡道:“好。”

兩人之間都察覺出相處時的氛圍變了,但說不出來哪裏變了,像冬天午後被遺忘的半杯茶,表麵看起來仍是澄澈的琥珀色,但端起來抿一口,才發覺已經涼透了,明明還冒著若有似無的熱氣,舌尖觸及的卻是溫吞的隔閡。

來自於梁老爺子的壓力讓梁言目前自我消化不了,也無法宣之於口。

喻音計劃著離開,數著天數在和他過最後的日子,內心對於梁言的愧疚和擔憂更是藏在眼底的濃霧裏抹不開。

就這樣各自互相逃避著內心深處最無法麵對的事,兩人之間仍有對話,仍有觸碰,隻是空氣裡某種看不見的纖維正在悄悄斷裂,像舊絲綢在暗處發出細不可聞的崩裂聲。那些曾經自動流淌的默契,現在需要半秒停頓來校準,過去伸手就能觸碰到的溫度,現在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喻音變得更瘦了,比上個月她在潼川經歷痛苦時還要消瘦。她漸漸變得吃不下飯,話也變得更少,臉上很少有過笑容。

梁言很是心疼,這兩天想盡了辦法想扭轉一下他們之間的消沉,他覺得喻音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垮掉的。

這晚梁言提前回了家,讓管家安排了私廚上樓來做飯,飯做好後,他去酒櫃挑了一瓶好酒。

暮色降臨,透過客廳巨大的落地窗看見外麵高樓裡的燈三三兩兩的透了進來,萬家燈火襯得他們坐在桌前的畫麵格外溫馨。

看見梁言倒酒,喻音的眼睛亮了亮,問道:“今天怎麼突然想起來喝酒?”

“想喝就喝點,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梁言遞給她一杯,隨即又給自己倒上:“說不定喝了點酒,你胃口好些,能多吃點東西。”

是的,喻音也發覺自己越來越瘦了,四月的春風那麼和煦,她也還是感覺到絲絲涼意,稍微吹得猛烈一點,她竟站不穩腳跟。

兩杯酒下肚,喻音強迫自己吃下了一些食物,這滿桌的珍饈如今在她眼裏沒有一點色香味,吞食的過程中如同在嚼蠟。

梁言哄她:“你再多吃點,聽話,等你吃飽了我再給你表演個節目。”

喻音的眼尾提了起來:“既然這樣的話,我現在便要看,不然吃不下去。”

梁言無奈的笑笑,最後還是起了身,朝庫房那邊走去。

不出三分鐘,他拿了一個小提琴盒出來,一邊走一邊用琴布在擦拭盒子上麵的灰塵。

開啟琴盒的瞬間,有鬆香粉塵在燈光下浮起。梁言托起琴身的動作帶著生澀的遲疑,像重逢一個久違的、需要重新認識的愛人。

這瞬間喻音陷入了回憶,其實她一直不知道梁言是會拉小提琴的,那次跨年,他請了盛揚到餐廳助興,從他們的談話中她才得知梁言小時候學過,直至如今,喻音才第一次瞧見梁言拿琴。

梁言的眉頭微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太多年沒碰琴了,不知道還會不會。”

說著他調了調琴絃,又試著拉了兩聲,仔細地聆聽著琴音,一邊除錯一邊校準。

喻音沒說話,隻是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著,看他不緊不慢的做著演奏前的準備。

第一個音符滑出時是顫抖的,弓尖在弦上打了個趔趄。空氣裡掠過一絲尷尬的漣漪,梁言的左手在指板上猶豫地摸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閉上眼,慢慢的在回想,就在某個看不見的臨界點,記憶忽然衝破時間的繭。他的肩胛鬆弛下來,右臂拉出第一個完整的、飽滿的長音。

他拉奏的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段既樸素,又深情的旋律在客廳裡盤旋,喻音看見提琴上弓弦相觸的地方,開始生長出月光。

她又仰頭喝了一大杯酒,眼波流轉,眼尾帶著一些潮濕,盯著梁言認真的模樣便挪不開眼。

看他的側影被燈光鍍成暖金色,他微闔著眼,睫毛在顴骨投下細密的影。琴身在他頜下契合得猶如骨骼延伸,每一次運弓都牽動襯衫下肩背的肌肉線條。那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不自知的性張力。不是少年人單薄的優雅,而是成年人將破碎重新拚合後,在裂縫裏長出的柔韌力量。

喻音覺得,他的身體成了樂器本身。

揉弦時左手如漣漪般顫動,手腕處凸起的腕骨劃過溫潤的弧度。某個高音處他稍稍揚起下巴,喉結滾動,頸側拉出一道緊繃而優美的曲線。

梁言漸入佳境,曲子拉到了第二段,他見喻音聽得癡迷,嘴角不自覺的微微往上翹了些。

琴音漸濃,他即興加入了細微的顫音和滑奏,讓簡單的旋律生出枝蔓。不過也有些不完美之處,偶爾的沙啞擦弦,像月光穿過雲翳時毛茸茸的邊緣;某個換把位時短暫的遲疑,但反而讓接下來的流暢更具衝擊力。他在這些細微的斷裂處呼吸、調整,然後繼續向前,彷彿想要在琴聲裡與自己和解。

喻音聽得入神,眼眶逐漸蓄滿了淚水,終於她忍不住抬頭,任憑眼淚無聲的劃過臉頰。

梁言好似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忽然間睜眼望向她,不是刻意的注視,是沉浸在演奏中的那種穿透的、卻又未真正聚焦的目光。

就在這剎那的對視中,梁言從喻音的眼中看到了她濃烈的不捨。

他的心中咯噔一下,傷感的情緒撲麵而來。

最後一縷餘音消逝時,梁言放下琴弓的手還在輕顫。喻音回過神來,抬手擦了一下麵頰,然後輕輕對著他鼓掌。

“生疏了。”他說,聲音比琴絃更深沉。

“不,”喻音微笑著回應他:“月亮聽見了。”

“為什麼哭?又為什麼用那種不捨的眼神看著我?”梁言剛放下琴的手撫上了她的臉,喻音抬手,將自己的掌心覆蓋於他的手背。

“沒有,隻是覺得,你在拉小提琴的時候很迷人,我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你。”

“你若是喜歡,我以後天天都可以拉給你聽。”

喻音點點頭,抬頭看著梁言,眼淚又一次止不住的奔湧而出,她甚至已經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味的看著他,想要把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牢牢的記在腦海中。

梁言讀懂了她眼底的隱忍,那種難以承受的、濃稠的捨不得從她眼底漫了上來,繼而他捕捉到了那抹未來得及收回的眷念與哀傷。

像是一種提前開始的、無聲的告別。

梁言傾身向前,忍不住將端坐在餐桌前的她攬入懷中:“怎麼了?你看我的眼神……好像要飛走了一樣。”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喻音強製平靜的心湖。她倉促的搖了搖頭,推開了梁言,想端起酒杯掩飾,手腕卻被他輕輕握住。

“音兒,你在計劃著什麼對不對?”

他的溫度透過麵板傳來,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觸感,成了壓垮堤壩的最後一片雪花。

“沒有,我隻是……最近的狀態不太好,對不起……”喻音有些語無倫次,試圖掙脫他的手去擦眼淚,卻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反握回去。

矛盾的動作泄露了一切,她在推開,又在挽留;在告別,又在抓緊。

“……”

“梁言,我隻是覺得好累……不是睡眠能解決的那種累。是早晨醒來,發現又要撐過二十四小時的那種……重力。刷牙,水龍頭擰開的聲音太響了。穿衣服,布料摩擦麵板像砂紙。走到陽光下,光像針,細細地紮著我的眼睛……”喻音的聲音逐漸趨向於啜泣:“你知道嗎?最累的是……假裝。假裝對早餐該選燕麥還是麵包有偏好,假裝記得你昨天跟我提起的電影名字,假裝聽見笑話時嘴角上揚的弧度是合理的。每一個‘假裝’,都在我的骨頭裏偷走一小塊鈣……”

聽著喻音的闡述,梁言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動,但卻沒有留下痕跡。

“音兒,你是不是……病了?”

梁言的懷疑並不是毫無根據,因為他也熬過那段黑暗的日子,那種叫抑鬱症的病,曾經也折磨著他的思想和軀體。

隻是他後來調養好了,但喻音目前的這種狀況他太熟悉了,他一直以為她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才從潼川回來,他也懷疑過她為什麼會那麼快回來,明明她經歷的打擊和傷痛不應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她就恢復如初。原來這些天她的沉穩、淡然,都是她強迫自己裝出來的,其實她的內心還是千瘡百孔,一點都沒有癒合。

喻音的眼淚繼續在毫無徵兆地滾落,不是啜泣,是寂靜的奔湧,在燈光裡映出細碎的光。

“我好累,我不想思考了,我也不想與任何人和任何事去對抗,去糾纏。梁言,我想換一種方式生活,我想去很遠的地方,你要跟我一起去嗎?不對,我是個不好的人,我身上帶著不祥,靠近我和愛我的人到最後都會變得不幸,你不能跟我走,我應該遠離你們,我應該要把自己關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開始發揮作用,喻音的悲傷情緒被放大,她有點胡言亂語起來。

梁言心下駭然,他這段時間竟沒有察覺到,她一定是病了,卻在自己的麵前裝得一切無事發生。

“不是的。”他俯身下去,直視著她的眼睛:“音兒,你很好。你看我,我和你在一起之後,變得越來越好了。”

喻音搖頭,更多眼淚跌落在他手背上:“梁言,你本來就很好,不是跟我在一起之後才變好的……”

看著喻音破碎的模樣,梁言心痛得無以復加,他再次將她摟了過來,一手撫上了她的頭頂,細心安慰著。

“音兒,你好像是病了,明天我讓心理醫生上門來瞧瞧你。我答應你,等你狀態好轉後,你想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喻音的頭埋在他懷裏,她在他的氣息裡顫抖:“梁言,我得的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病……我隻是,不喜歡愛得死去活來的愛情。我反而覺得,癡情纔是人類精神上的一種疾病,而你大抵就是病了,我跟你在一起久了,我也病了。以後,我們需要病癒,需要都好起來……”

聽完喻音這句話,梁言彷彿明白了,她眼淚的溫度和顫抖的指尖已經說出所有。

他終於質問:“你想要做什麼?你想要離開我?”

梁言的第六感冥冥之中告訴他,他好像要失去她了,不是從喻音剛才那些話裏麵聽出來的,而是感覺到的,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在骨髓深處,在血液流速改變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她想要離開。

他的心在這一刻,像被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是劇痛,而是一種緩慢下沉的涼意,從胸腔深處瀰漫開來。

梁言突然意識到,這些天他們之間的相處其實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縫,隻是藏在了沉默裡。從前他們共享的沉默是溫暖的,像共披一條厚毯子。現在的沉默卻有了重量和邊緣,隔在兩人之間。她這幾天偶爾會望著他出神,眼神像在輕輕撫摸他的輪廓,從額頭、鼻樑、到下頜線。那撫摸太輕柔,太珍惜,不像在看一個朝夕相處的人,倒像在記憶。

他捕捉到一次,她迅速垂下的睫毛,和睫毛下那來不及收拾的一晃而過的水光。

喻音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梁言,我隻是累了……”

喻音再次從他的懷裏掙紮出來,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彷彿連維持坐直的力氣都在流失。

梁言蹲了下來,從俯視她變成了仰視,聲音裏麵都是卑微的哀求:“喻音,答應我,無論之後發生什麼,你都不要離開我。”

喻音看著他,問他:“無論之後發生什麼?那是會發生什麼?”

這個問題突然又把梁言問住,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固成透明的琥珀。

直至最後,他彷彿中邪了一般,說出了一句:“哪怕我要和別人結婚,你都不要離開我。”

……

這句話沉甸甸地壓在了喻音的眼瞼、胸腔,和每一次呼吸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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