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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38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喻音,隻要你還記得他們,他們就並沒有離開,今後我會經常陪你回來探望他們……”

梁言有點害怕她此刻的平靜,往往越是平靜的時候,他越是猜不到她心裏在想什麼。

他想說點什麼緩解一下此刻這壓抑到極致的氛圍。

喻音卻沒有接他的話頭,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回北京去?”

梁言愣了一下,隨即回應:“不著急,我已經讓詠淩回去了,工作上的事情這段時間由他代理。我留下來陪你,你想多待一段時間也行,把伯父伯母的身後事再規整一下,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北京去。”

在案子快要定性的時候,梁言就讓陳詠淩先回去了,確實他離開得太久,積壓了很多工作等著他回去處理。

可是他沒辦法丟下喻音一人,所以已經跟張助交代好,這段時間所有的專案先從陳詠淩的手上先過一遍,他能做的決定就聽他的,需要簽署的檔案用他的私章,實在連陳詠淩都沒辦法做的決定,那就拖著等他回去。

喻音又麵對著墓碑停留了很久,直到西斜的日光把墓碑染成了暖色。

她的雙腳都已經僵硬了,她明白自己應該離開了。

後退了兩步,在轉身前最後再看了一眼那一方冰冷石碑,喻音能感受到她的整個世界也隨之坍塌在了這一方墓穴裡。

梁言跟在她後麵,隔了半步的距離,從狹小的墓道走到寬敞的綠蔭道上,喻音回頭來看他,主動牽起了他的手。

冰涼的觸感從他的指尖透進了麵板。

“梁言,謝謝你這些天為了我的家事四處奔波。如果沒有你在,我想林女士的案子不會這麼快了結,也不會這麼容易得到這樣的結果。”喻音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嘗試過說服自己這一切的發生是源於意外,而不是我造成的因果……可是,我說服不了我自己……我也嘗試著讓自己去接受他們已經離開的事實,但是我……”

喻音說到一半已經哽咽,後半句話被咽進了喉嚨。

梁言沒有說話,隻是緩緩伸出手,將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頭。這個動作他做得既溫柔又細膩,他想讓喻音知道,他隨時可以給她提供一個依靠的港灣。

喻音的額頭抵在他胸前,能感覺到衣物的紋理和他平穩的心跳。梁言的手掌寬厚溫暖,一下下撫過她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彷彿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他的下巴輕輕貼著她的發頂,呼吸拂動著她散落的碎發。

片刻,他纔出聲:“這一切不是你的錯,世上有些風雨,本就不在任何人預測之內。它們隻是發生了,既然已無法挽回,那活著的人更要活得輕鬆一些,喻音,你要早點原諒你自己……”

梁言鬆開她,低頭看她時,眼睛裏沒有憐憫,隻有深切的懂得,他知道她因為什麼而自責,也知道她將會被愧疚包裹一生。

他沒有立馬讓她放下,他知道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也不會許諾她“一切都會好起來”,隻是用體溫告訴她:我在這裏。

梁言抬手,用拇指的指腹擦過喻音濕潤的眼角,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兩人繼續並肩朝前走去,回到車上時,喻音提出來:“梁言,你先回北京去吧。你的工作不能耽誤太久,我不能讓你丟下一切陪我耗在潼川,這樣我會覺得是我自己拖累了你,反而會更加難受。再來,我想獨處一段時間,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順便處理父母留下的遺產,等過段時間我覺得一切都應該回到正軌上了,我便回去。”

梁言握住方向盤的手不動聲色的抓緊了些。

“沒關係的,我遠端辦公,有詠淩和張助在,耽誤不了什麼。”梁言下意識的回絕了她。

“你,沒聽明白?”喻音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冰冷了些,因為她知道隻有她的態度強硬一些,梁言才會認真考慮,如她猶猶豫豫,兩人一來二去的拉扯,就更加勸不動他離開。

車廂裡一陣沉默,引擎的嗡鳴聲、模糊的廣播聲、窗外的風聲,都被過濾成一片空洞的白噪音。

直到一片不識時務的雨水歪歪扭扭地劃過窗前,像一道突如其來的淚痕,將梁言映在玻璃上的虛影割裂。

最終梁言像是妥協了,退了一步:“你準備在潼川待多久?”

“不清楚,也許很快,也許要一年半載。”

其實梁言也明白,她回去的時間,隻能是她走出這片霧霾的時候。

“那好。”梁言答應了她:“我在北京等你。”

不能答應也隻能先這樣了,實在不行隔三差五的他往返飛一趟,時間總會慢慢鈍化喻音心裏的痛,她總有一天會完成自我修復,重新變得鮮活。

他們回到了江畔的別墅,天色已經擦黑,萬物都成了剪影。

這晚喻音枕在梁言的臂彎徹夜未眠,她在黑暗中注視著眼前的這張臉,哪怕在黑暗中隻能看清他的輪廓,她也捨不得眨眼。她在心裏質問過自己無數遍,如果真的離開他,會後悔嗎?

天矇矇亮時,無比清醒的理智在最後時刻佔領了高地。

梁言起床的時候,喻音翻過了身,裝作還沒醒過來的樣子,聽著他收拾好了自己,又坐回床邊,久久沒有聽到聲響,直至最後她聽見一聲輕微的嘆氣。

“喻音,我走了,我在北京……等著你回來。”

……

梁言離開後,喻音在江畔的別墅裡,將自己徹徹底底的關了兩天,然後她就開始著手處理父母留下的遺產,申請出國的簽證。

一旦下過那個決心後,她便沒有再動搖,隻是一味的在為自己的離開做準備。

自從喻父倒下後,林女士就已經立好了遺囑,喻音在和律師一一核對那些材料時,才知道林女士為她提前綢繆了這麼多。公證完後,資產全部過戶,她處理了大部分林女士留下的不動產,隻留了他們生前常住的那套房子。其餘的流動資金她都分批存進了不同的銀行裡,一部分存了定期,一部分留在手裏周轉。

而江畔的這套別墅,她才知道當時的買主背後竟是梁言,不過如今的產權也並不再屬於她,她沒有動這套房子裏的任何東西,什麼也沒帶走,但彷彿什麼也沒留下。

去銷戶的時候,喻音摸著戶口本,這幾天的堅強總歸還是出現了裂縫。

戶口本的內頁還留著父母的痕跡,直至工作人員接過本子核對,然後舉起印章落下。

“咚”的一聲,很輕,卻像最後一塊墓石落定的迴響。

她翻開歸還的戶口本,曾經寫著三個名字的紙頁,現在隻剩她一個名字在最前麵,喻音從“戶主或與戶主關係”那一欄裡的“子女”,變成了唯一的“戶主”。

從此,她是自己戶口本上的第一人,也是最後一人。這本小冊子,記錄了這個家庭的完整消逝,從擁擠到獨餘,從“我們”變回了“我”。

喻音流著淚,顫抖著將這本冊子貼在了心口,世界安靜得讓人心慌。

三月底的南方天氣,像一場欲說還休的夢。空氣裡總浮著濕漉漉的霧氣,午後偶爾漏下幾縷陽光,懶洋洋的,還來不及把地麵曬暖,就又躲回雲裡。有時候雨點來得悄無聲息,街角木棉開始墜落,碩大的花朵“啪”地砸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帶著沉甸甸的壯烈。

這天清晨,喻音推開窗,水汽便輕柔地撲在臉上。她的衣服晾在陽台,摸起來還帶著點潮潤,就算沒有乾透,她依然將衣服都收了回來,放進了行李箱。

喻音離開潼川前又去了一趟公墓,站在那方墓碑前自己待了很久,走的時候她跟父母告別:“爸媽,我該走了,如果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回來看望你們,那你們就到我的夢裏來。”

四月初,喻音返京。

飛機落地,一種低沉的轟鳴從機身深處蘇醒,起落架接觸跑道的那一刻,喻音有點恍惚,三年前,也是這個時候,也是四月初,她和李曉嵐帶著不算多的行李和一顆對未來憧憬的心,也在這條跑道開始了她們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

而如今,三年後,一切都變了,物是人非這四個字,原來可以如此具象化。

轟鳴聲漸次平息,餘韻仍在喻音的顱腔內低徊,直到艙門開啟,外界的聲音重新湧入,喻音意識到,她離開北京才一個月,為何她恍惚這般,這座城市如此陌生,像她從來沒來過一樣。

是的,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接納過她,她原本也不屬於這裏。

她與北京之間,始終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梁言和她的掙紮都沒有實際的作用,他的家庭對她表麵上和藹,從不粗暴地驅趕,隻是會有人在每一個關鍵的時刻站出來,一遍又一遍的讓她明白:你們兩個沒有未來。

喻音終於願意承認,她在北京這三年的經歷,不過是在這座城市的麵板上淺淺劃過,像雨滴落在長安街,頃刻就被蒸發,留不下任何痕跡。

夜幕降臨的時候,喻音回到了家,她回來並沒有告訴梁言,整理好了行李,她開啟冰箱翻了翻。

冰箱裏還是她走之前的模樣,她將過期的牛奶拿出來扔掉,把各個房間的垃圾桶都換上了新袋子,拎著垃圾下了樓,順便在樓下的超市買了些新鮮的蔬菜和水果。

梁言到飯點沒有回來,喻音便沒有再等,自己隨便做了點青菜白粥吃了兩口。

喻音不在家的時候,梁言從來不會回來得那麼早,不管是在和她同居之前還是之後,隻有她在家,梁言才會注意到時間,什麼時候該下班了,什麼時候該回家了。

洗完澡喻音一直坐在沙發上,兩眼空洞洞的望著電視螢幕,直至睏意席捲了她的意識。

她躺回臥室的床上,用羊絨薄毯緊緊包裹著自己,逐漸睡去。

淩晨一點多,梁言帶著一身疲倦回來,光是開啟了門,還沒有開燈,他便已經聞到了空氣裡有他熟悉的氣息,清甜的香氣與他常用的雪鬆味香水纏繞在一起,壓抑住內心的驚喜,他開了燈。

鞋櫃旁是喻音的鞋,走廊的吧枱上燒水壺裏還蘊藏著熱氣,一路走進去,他的目光掃過客廳,像雷達捕捉著異常的頻率。茶幾上的水杯殘留著未乾的水漬,沙發上有一條淩亂的毯子,臥室的微光從門縫中透出來,這些細微的入侵痕跡讓他心跳漏了一拍,是錯覺,還是……

可這一切都在告訴梁言,她回來了。

他緩緩走到臥室門前,顫抖的手握住了門把手,輕輕一轉,門開了。

那個熟悉的身影就那樣躺在床榻之上,胸口在沉睡的呼吸中均勻起伏,喻音蜷縮在毯子裏,像一隻乖巧的小貓。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般淹沒了梁言,他幾乎想要衝上去緊緊擁抱她,可他又怕突然驚醒會嚇到她。

他沒有想過喻音會這麼快回來,他以為她真的會像她說的那樣,要自己調整個一年半載。

她為什麼會這麼快回來?

梁言察覺到了自己的顫抖,這不在他的預料之中。自己在杞人憂天些什麼?她早點回來不好嗎?也罷,讓她待在自己身邊,他才能放心。

梁言很少有如此忐忑又糾結的時刻,他不明白這一刻的心慌是來源於哪裏,明明她已經回到了他的身邊,此時此刻已經在他眼前。

終於他靠近了,俯下身,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張讓他日思夜想的臉。

喻音雖然進入了睡眠,但這段時間她的睡眠很淺,她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氣息籠罩了她的全身,眼珠動了動,終於模糊著睜開了眼。

比清晰的視線來得更早的是梁言在耳畔的呼吸,以及他的呢喃:“你回來了。”

“嗯。”喻音悶悶的回應了一聲,轉身順勢將自己靠入了梁言的臂彎。

夜色濃稠如墨,將這個世界浸得悄無聲息,時間彷彿被拉長的麥芽糖,緩慢地凝固在每一寸空氣裡。

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喻音靠在梁言的懷裏,像遠航的船終於泊進港灣。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成為這片寂靜裡唯一的聲吶。規律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每一次吐納都像在訴說無人聽見的眷戀。

梁言的手臂環著她,看著她重新睡去,他不敢收緊,怕驚擾到她的夢境,也不願鬆開,唯恐失去這份真實。

他的食指無意識地卷著她散落的發梢,纏繞又鬆開,如同默誦一首迴圈的詩。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恰好照亮她耳後那顆小痣,這一室的沉默並非空無,而是被溫情填滿的容器,盛著兩個無需言語的靈魂。

在這被拉長的、柔軟的黑夜裏,連月光流淌過地板的軌跡都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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