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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37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已是三月下旬,連日來盤踞不去的寒氣,終於在喻音出院這天顯現出了疲態。

踏出醫院門口那一刻起了一陣風,雖然還帶著些北地的餘威,吹在臉上卻不那麼刺人了,倒像是涼涼的綢子,滑過去,留下一點似有若無的癢。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彷彿被誰用清水狠狠地擦洗過,褪去了冬日那種沉鬱的、鉛灰色的調子,變得明凈而高遠。陽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照下來,沒什麼勁道,卻把高樓冰冷的玻璃幕牆映得柔和了許多,像剛醒來的眼睛。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醫院門口的內部路駛過來,停在了喻音麵前。

梁言從車上下來時,穿著一襲黑衣,將一個骨灰盒穩穩的托在身前。

喻音看見他,睫毛顫抖了一下,隨後眼神落在那個盒子上,久久沒有移開。

“喻音,案子了了,我們讓林女士入土為安吧。”梁言靠近她,淺淺說道,聲音略顯疲憊。

這段時間沒人知道他為了這件案子付出了多少,從得知顧母想要以精神疾病逃脫法律的製裁那刻起,他就極力在應對,先是聯絡北京的律所,請了一個律師團隊到達潼川,後續一直配合刑警的調查,主動派人到處取證,動用自己的關係施壓,利用輿論扭轉局麵,終於加快推進了這個案子的定性,給顧母定了罪。

現在就等著法院的宣判結果,死刑她逃不掉了,就看何時執行。

喻音從梁言的手上接過了那方烏木盒子,覺得全世界的分量都壓在了她的臂彎裡。

盒子是光潔的、沉靜的,帶著一種林木深遠的涼意。可這涼意之下,又似乎蘊著一團她不敢觸碰的、溫吞的火。

“我想……先帶她回家一趟……”

梁言點點頭,扶著她上了車,朝家裏開去。家裏離醫院並不遠,不出十分鐘便已到達小區樓下。

梁言本想跟著喻音一起上去,結果喻音在樓下攔住了他:“我想自己上去待一會兒,你就在樓下等等我吧。”

看著她那雙毫生機的眼睛,梁言有片刻的擔憂,剛想說什麼,喻音又打斷了他:“你放心,我沒事,我隻是想單獨跟我母親再說說話。”

“好。”梁言看著她的模樣,沒有辦法不妥協。

喻音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拖著骨灰盒轉身上樓,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盒中安睡的靈魂,又像是捧著一捧即將熄滅的最後的餘溫。那重量是如此具體,如此墜手,順著她的胳膊沉沉地壓向心口,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滯澀。

開門進了屋,喻音鎖上了門,她不想再有任何人來打擾她和母親最後的獨處時刻。

“媽媽,我們回家了。”她喃喃的念著,抱著骨灰在家裏緩慢走動,從客廳到臥室,再走到書房,陽台,廚房。盒子的稜角硌著她的胸口,那一點堅硬的疼,清晰地劃出了擁有與失去的邊界。

短短十幾天,喻音經歷了人生最至暗的時刻,這十幾天,不過是日曆上輕飄飄的兩個翻頁,對她而言,卻是天地傾覆,人間換了一場。

父親為了不拖累她,拖著病體活生生悶死了自己,他的呼吸聲剛纔在絕望裡嚥下,林女士那雙曾愛撫過她也打過她的雙手也冷了。沒有預兆,沒有遺言,像是緊跟著父親腳步而去的一道影子。喻音頭頂上那片承恩了近三十年的天,塌了兩次。

世界陡然變得無比空曠,又無比逼仄。空曠的是,無論望向哪個方向,都再也尋不見那兩副可以倚靠的脊背;逼仄的是,那排山倒海的回憶與悲傷,將她緊緊擠壓在一個無聲的角落裏,無處可逃。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聲“爸”或“媽”都再也無處投遞,那呼喚在喉嚨裡打了個轉,便化作一把冰冷的砂,碎在心底。

她恍然意識到,自己成了一個孤兒。一個年歲已長、卻在一夕之間被抽去根基的孤兒。從前,哪怕行至再遠的遠方,心裏總有一條線牽著,線的另一端,是亮著燈的窗,是熱著的飯,是無論如何都會接納她的懷抱。那便是退路,是依靠,是家。如今,線斷了,窗滅了,飯冷了,懷抱也會變成墓碑上冰涼的相片。

“媽媽,我沒有家了……是我害了你們,都是我太任性,你們給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機會,我都沒有好好把握。如果當初我沒有去北京,聽您的話留在潼川,我至少還能多照顧爸爸幾年,您也能在這個世上好好的活著……為什麼?我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為什麼最後死去的不是我……”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等一會兒夢醒了,我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你們還在我身邊,我一定會聽您和爸爸的話,我會留在這裏,留在你們身邊,找一個穩定的工作,找一個適合自己的人,跟他結婚生子,我們一家人,就這樣平淡幸福的過一輩子……”

“媽,您能聽見我說的這些嗎?能聽見嗎……我做錯了,我真的錯了……”

喻音聲淚俱下,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著她的哭聲,和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寂靜。

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還有林女士穿梭其中的影子,她都能看見,但是她觸控不著。

悔恨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的骨頭上來回拉扯。是她,都是她。如果不是她當初那麼固執非要離開,那麼她就不會在北京和梁言相遇,沒有和他的這段感情,父親或許不會一時想不開。如果她當初沒有堅持要二審,母親就不會招來顧母的報復。她彷彿又看見和父親最後的一次相處時他那欲言又止的疲憊眼神,看見母親背過身去偷偷拭淚的顫抖肩膀。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都化作最鋒利的針,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心臟。

“是我……都是我……”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破碎的氣音,在這死寂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沙發,對著冰冷的牆壁,一遍又一遍地懺悔,彷彿那兩個被她“害死”的魂靈就坐在那裏,無聲地注視著她。

可沒有人回應。這無聲的審判,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絕望。

喻音哭到渾身沒了力氣,她蜷縮在牆角,將骨灰盒放在身前,身體無法控製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那嗚咽源於一種深處的、徹底的崩解——她的世界,她的信念,她作為一個“女兒”的身份,都在這一刻被自己親手碾碎了。她曾是他們捧在掌心的珍寶,如今卻成了摧毀他們的災星。這世上最殘酷的報應,不是降臨在自己身上,而是讓她眼睜睜看著最珍視的人,因她而受苦,因她而消亡,而她連贖罪的機會都永遠失去了。

一刻鐘,兩刻鐘,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逝……

喻音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這雙曾經被父母緊緊握過的手,如今隻覺得它們沾滿了看不見的罪孽。突然,她用力地抓撓著手臂,彷彿想將那份浸透骨髓的愧疚從皮肉裡剝離出來,卻隻留下幾道蒼白的指痕。

到後麵喻音的眼淚已經流乾,眼眶裏隻剩下灼熱的痛楚,像被砂紙磨過。

她坐在那片廢墟之中,再也拚湊不起一個完整的自己。

直到外麵響起了敲門聲,梁言在外麵焦急的呼喊:“喻音,你還好嗎?”

時間過去太久了,久到梁言在樓下待不住了。

在聽到梁言的聲音那刻,喻音徹底感覺到自己累了,想到前幾天梁老爺子在醫院和她說的那些話,她突然覺得她可以在這段感情上釋然了,既然自己像一個災星一樣,總會給身邊重要的人都帶去災難,那麼她一定不要再將梁言也推入那萬劫不復之地。

他們確實不相配,相愛的前提是平等付出,現在想來,梁言對待她付出的方式,從來都是溫柔卻從不真正對等。

以前喻音覺得階層的差異不能代表什麼,她並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和評論。可如今在這場感情的天平上,梁言付出的是砝碼,每一分都帶著割捨自我的重量,而她的付出是羽毛,輕盈而隨意。如果始終這樣下去,總會有一天,梁言的世界會被掏空,而自己的世界,在他的贈予下卻依舊琳琅滿目。

他可以給她所不能的一切,可梁言要的,她給不到一分。喻音想著,這種不對等最終會內化成一種深刻的自我懷疑,今後的她也許不敢再索取,不敢再要求,她會變得謙卑,繼而卑微,在這段親密的關係中,她會親手把自己活成一個乞丐。

她不想變成這樣的人,表麵上看似為了愛情妥協,實際會變得自私、變得敏感、變得失去自我。

相愛能抵萬難,這句話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被驗證過。在各方的打壓和牽製下,他們的愛意終會耗盡,會在同一片絕望的深海裡,一同緩緩下沉。

她如今已經失去了全部,可梁言還有他的未來,她真的要眼睜睜的看見他和自己一起,被巨大的黑暗吞噬掉嗎?

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親人需要守護。他有他的事業,千璽集團亦是他多年的心血。

如果他為了跟自己在一起,未來將要承受的是眾叛親離,是事業崩塌,她如何能自私到留在他身邊,然後把他推入絕境?喻音突然有一種感覺,就像是長途跋涉後,終於承認自己走錯了方向。她感到好累好累,身心俱疲,累到內心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心就是在這個瞬間,突然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

她不是不愛他了,此刻她終於領悟到從前在電影裏聽見的那句台詞——“愛和分別,並不是相悖的”這句話的含義。

正是因為深愛,才會選擇分別。

或許分別不是愛的反麵,而是愛的最終表達方式。

喻音緩緩站了起來,她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回房間換了一套黑色的衣服,最後平靜的開啟了門。

梁言焦急的神色溢於言表,他擔心她想不開,擔心她做傻事。

“音兒,你沒事吧?”

“沒事,我跟媽媽作了最後的告別。”喻音轉身抱起了骨灰盒:“走吧,別耽誤了時間。”

就在剛才那半個多小時裏,喻音不僅完成了對於親情的告別,也在心裏完成了對梁言的割捨。

汽車朝城市邊緣的公墓駛去,車窗像一麵暗淡的灰鏡,映出喻音模糊的輪廓,她並沒有靠著旁邊的梁言,而是靠著門邊,額頭輕輕抵著冰涼的玻璃,隨著車輛顛簸發出細微的、規律的叩擊聲。

窗外的世界正在飛速倒退,電線杆單調地切割著天空,一切都浸在一種鐵灰色又毫無憐憫的光裡。

梁言看著她,心裏莫名的揪緊了,他控製住自己想要攬她入懷的衝動,現在隻想給她更多的空間。

遠處山上的墓群隱約可見,喻音抱著骨灰盒的手指動了動。她看著外麵的綠色植被逐漸多了起來,視線卻沒有真正落在任何具體的事物上,那些流轉的風景,隻是穿過瞳孔,卻沒能抵達腦海。

直到喻音踏上墓園的石階,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走到一處墓穴前。

一個方方正正、深不見底的黑洞出現在她眼前,墓穴前麵是一塊墓碑,父親的照片貼在上麵,照片裡他的笑容帶著稜角,那還是他病前的模樣。而刻著父親名字旁邊的那一行,是新刻上去母親的名字,今天纔要填上金色的漆。

兩人的忌日相差時間不過三天。

喻音最後一次開啟木盒,裏麵是細膩的、灰白色的塵與碎骨。沒有想像中撲麵的氣息,隻有一種礦物質的、雨後的清冷。

她捧起一把,輕輕撒入穴中。它們落下去時,發出細沙流動般的簌簌聲。風來了,一些更輕的粉末被捲起,在她指間短暫停留,像最後的撫摸。當最後一把骨灰從指縫流盡,她才發現自己是那樣平靜,隻是看著那捧灰白漸漸隱沒在黑暗裏,彷彿看著母親終於卸下了一生的重量。

工人們開始封穴。水泥抹平了最後一道縫隙,嚴絲合縫。她看著母親的名字被一點點描金——那個會哭會笑、有溫度的身體,此刻變成了石碑上一個永恆的名字,與另一個名字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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