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110章

等到下個月最後一批人員調走後，加上管理層，遠森就隻剩下20來人駐守。

偌大的辦公室由原來的擁擠變成了空曠，穿梭在各個辦公室的人流驟減，連走廊的感應燈都變得了遲鈍。

往日的茶水間飄著咖啡和茶葉的香氣，如今裏麵的咖啡機亮著紅燈，無人理睬的提示音每隔三十秒響一次，要等很久纔有人進去將它關掉。

可能再過不久，這層辦公室就要人去樓空了。

千璽在集團總部3號辦公樓的某一層騰出了十來間辦公室，打算九月份就讓剩餘的人都搬過去，他們這點人手，也用不上在外麵租用整層辦公樓了。

遠森辦公室地點的變更，預示著從此以後這個名字將在市場上逐漸被淡忘。

今後它隻是千璽集團旗下的某個子公司，跟其他被併購的公司沒有什麼不同，幾十個子公司聚集在同一棟樓裏麵辦公，再也沒有響徹於市場的名稱，以後大家所提到的，無非就是千璽旗下的一個會展版塊服務商。

戴玏打算拉李曉嵐徹底下馬後就離開，他待在遠森再無獨立的可能，也許他離開後，還能再創造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

八月上旬北京又經歷了一場氣溫反撲，似乎是最後一場“秋老虎”來了。

整座北京城被燜在了一鍋看不見的蒸籠裡。

柏油馬路曬得發軟，踩上去像踩著一塊融化的黑糖。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把陽光反覆摺疊，晃得人睜不開眼。衚衕裡的老槐樹蔫頭耷腦，知了的叫聲有氣無力，像被曬化了的舊磁帶。

後海的水麵泛著白晃晃的光，遊船都躲進了橋洞陰影裡。便利店門口的冰櫃嗡嗡作響，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還沒滾到一半就被熱氣舔乾淨，每個行人的後背都洇出了深色的汗跡。

地鐵站口湧出的熱浪混著尾氣味，燙得人一激靈。護城河的水位又降了，露出青灰色的淤泥，裂成一塊塊乾渴的嘴。

直到八月下旬，在某個推開窗的清晨，風裏終於有點一絲涼爽的氣息。

北京城像被揭開了蒸籠蓋，一夜之間泄了熱氣。護城河的水麵泛起細密的皺紋，倒映的天空比昨日藍了幾分。衚衕裡晾曬的床單不再黏膩地貼在鐵絲上，而是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麵麵投降的白旗。

夜風掠過長安街時，帶走了最後一絲暑氣。

喻音站在辦公室的露台上深深吸了口氣，聞到了乾燥的、屬於北方的秋天味道。

九月初，陳詠淩負責的電影專案正式進入了宣傳期。千璽的運營部更忙碌了些，線上線下的宣傳同步推進，電影海報一夜之間攻佔了整座城市。

地鐵通道的燈箱全換上了同一張麵孔——男主角的側臉在冷色調光影裡半明半暗，瞳孔裡藏著倒計時般的壓迫感。早高峰的人流經過，無數手機鏡頭對準海報上的二維碼，\"嘀嘀\"聲此起彼伏像某種電子蟲鳴。

國貿三期和王府井商業街的外牆LED巨幕開始迴圈播放預告片，寫字樓電梯間的廣告屏突然切換成主演的採訪視訊，穿西裝的白領盯著跳動的進度條，直到\"叮\"的一聲才驚醒般挪開視線。

主演們正在三裡屯旗艦店做路演。紅毯兩側的閃光燈織成銀白色的暴雨，粉絲舉著的應援牌在安保人牆後波浪般起伏。女主演耳垂上的鑽石耳釘被兩百個手機同時聚焦，折射的光斑跳進商場中庭的香檳塔裡。

微博開屏廣告每小時重新整理一次播放資料，預告片裡的鏡頭被截成GIF在微信群瘋傳。淩晨兩點，還有工人在時代廣場更換公交站台的燈箱廣告，新海報覆蓋舊海報時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像翻開一張必勝的底牌。

這場聲勢浩蕩的宣傳持續了半個多月，在離國慶檔期上映還有十天的時候，一個夜晚的淩晨三點，幾則另類的新聞報道瞬間引爆了全網路平台，瞬間激起千層浪，相關話題直接空降熱搜，實時霸榜。

《千璽傳媒集團高層某副總陷入“強姦醜聞”，演員白萍公開為自己發聲》

《千璽傳媒集團投資新電影上映前被爆內部醜聞，是電影的炒作還是其他資本的狙擊》

《國民女演員白萍被爆去年拍攝某城市宣傳片之後和千璽高層結識，被淪為資本家的掌中物》

……

這些層出不窮的標題帶著暗紅色的“爆”字，炸開在每個網路平台的首頁，隨後還有被打了厚厚馬賽克的圖片流出。前幾張是酒店的監控截圖，模糊的人影在走廊糾纏的第九幀被圈出紅圈。後麵幾張是在一個酒吧門口，一個女人扶著一個男人，女人雖然戴著口罩，依然看得出來是白萍，男人的臉雖被打了馬賽克，但熟悉陳詠淩的人也依然能認出他的身型。

而在酒吧裡被拍的這組照片，正是去年被蘇洲北截下來的那一批。

這些照片雖然不能證明陳詠淩“強姦”淩辱了白萍，但足夠證明兩人私下存在著不潔關係。

八卦週刊的印刷廠連夜加印特刊，封麵被刊登上了這些照片，並用藝術字型寫著“娛樂圈的至暗潛規則”幾個大字，內頁都是白萍過往拍攝的性感寫真，被做成了跨頁拚貼。

千璽總部的樓下突然多了十幾輛轎車，被緊急叫回的各公關部門負責人甚至連車都來不及開進地庫，疾步衝上了電梯。躲在暗處的娛樂記者們用手上的長焦鏡頭正對著不斷進入的人一頓猛拍，大樓玻璃幕牆折射出的是二十一層徹夜未熄的燈光。

梁言趕到會議室的時候，蘇洲北已經開始在製定公關方案。而陳詠淩也戴著一個鴨舌帽坐在旁邊，隨時接受著蘇洲北的問話。

投影儀藍幽幽的光打在每個人臉上，將大家還沒睡醒的臉龐照得發青。蘇州北拿著馬克筆在白板上圈出了重點詞，紅色墨水暈開得像凝固的血跡。會議室的空氣凈化器在角落發出細微的嗡鳴，卻濾不掉房間內沉重的氣息。

社交媒體監測屏不斷跳出新的關鍵詞，負麵詞條像癌細胞般分裂增殖，有人對著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疾筆記錄著，還有人不斷在提出建議來幫助蘇洲北完善方案。

“先安排人手撤熱搜詞條，讓話題自然沉降。半個小時內務必將輿論控住。”梁言下達了第一道指令。

“已經安排了技術人員在伺服器機房，等我們這裏的方案出來後，馬上進行下一步的操作。”蘇洲北跟梁言彙報了一下他的打算，隨後叫了一個人帶著梁言去了機房。

伺服器機房裏，技術總監的拇指懸在平板電腦上空半厘米處，指紋被螢幕藍光映得發青。下拉重新整理鍵一鬆，實時輿情監測圖上的紅色峰值立刻被十幾條新註冊的藍V賬號沖淡——這些三無小號正以每分鐘兩百條的速度，在熱搜話題裡重新整理著跟網友意見相悖的評論。

機械鍵盤發出密集的哢嗒聲，上百個營銷號同步更新了另外一個頂流明星的緋聞。熱搜上原本和這場醜聞有關的標籤突然變成淺橙色，三分鐘後徹底消失在榜單，像被無形的手按進水麵。

論壇管理員的後台突然彈出優先處理指令。最早爆料的帖子顯示\"該內容已刪除\"，評論區卻詭異地跳出一排整齊的\"造謠必究法律責任\"。點贊最高的熱評頭像全變成了係統預設的灰色人影，彷彿一場電子版的集體失憶。

淩晨四點二十一分，當第一個娛樂大V發出\"某頂流戀情曝光\"的圖文時，全網爬蟲程式突然轉向了新獵物。隻剩下幾個零星的疑問句飄在網路平台的角落，很快被早安打卡帖淹沒。

這就是千璽作為國內頭部傳媒集團擁有的實力，他們作為資本，有著對公共話語權無聲的絞殺權利。

熱搜被撤下後，梁言回到了會議室，繼續聽取蘇洲北的公關策劃彙報。

“這是一場有計劃有預謀的爆料，我們已經派人聯絡到白萍的經紀人，正在跟她接洽中。現在還不清楚白萍的背後是否還有其他資本在操作，這些照片還有其他呈現的證據都是去年發生的事情，選擇這個時間點爆料出來，目的已經很明確——狙擊我們的電影上映。”蘇洲北表現出了一個公關專家應有的沉著冷靜，從他得知訊息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裏就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公關方向。

慶幸的是，去年陳詠淩和白萍在酒吧的照片被蘇洲北截獲後，那時候為了以防萬一，他還組織了幾個主管做了AB兩版備用公關方案，這給千璽爭取到了極大的時間，現在就等天一亮，如果千璽派出的人跟白萍那邊沒有談妥，就可以進行全方位的反擊。

方案敲定後，大家全部散去，各自回到工位準備一場大戰。

會議室就留了他們三人，陳詠淩摘掉了鴨舌帽，本就疲倦的麵容上帶著愧疚：“對不起，這次是我闖下的禍事，我沒預料到去年的事會在這個時間段被爆出來。我之前以為我給了她好處，雙方就已經達成了共識，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以為我已經處理好了跟她的關係……”

蘇洲北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已經發生，你也不必給自己太大的心理壓力，我們的準備還算做得充分，我有信心可以打個漂亮的翻身仗，說不定還會藉此機會為這次宣傳博得更高的關注度。”

陳詠淩知道蘇洲北在安慰他，這個電影專案前前後後投入了兩個多億，如今箭在弦上，如果真的因為他的事給千璽造成損失，他難辭其咎。

“你最近不要在公眾前露麵，白萍那邊也不需要你再跟她有任何牽扯，保持住沉默不要自己私下發聲，以免事情的走向會因為一些外在的因素超出我們所控的範圍。”

“嗯。”陳詠淩配合的點了點頭。

梁言在旁邊不語，其實這場危機去年他就有過預示，隻是後來陳詠淩反覆給他說過他已經處理好了，而且白萍那邊一直沒有傳出過風聲，十分本份，所以他便沒有再放在心裏。

他不是不相信千璽的公關能力，隻是這種沒辦法掌握的突發意外，讓他有些懊惱。

陳詠淩見梁言一臉嚴肅，以為他生氣了，他站起身來靠近他，準備鄭重其事給他道個歉，剛剛低了個頭，梁言扶住了他的肩膀。

“行了，不必多說，天塌了有我在後麵頂著。”梁言的聲音沉穩又有力量，頓時讓陳詠淩安心了不少。

“這是千璽第一個投資的電影專案，剛開頭就可能被我搞砸了……”

“沒事，不過是多花些成本而已。”三言兩句間，梁言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

時間成本，經濟成本，精力成本，無非就是這些，隻要處理好了問題不大，梁言並不覺得這是一場多大的危機。

他想了想，繼續說道：“不過，你這些天的確得迴避一下，手上的事情先交接給下麵的人，這兩天記者蹲守比較多，盡量不要再給他們拍到任何東西。現在我們沒有搞清楚白萍的背後是否還有推手，你暫時不要出現，杜絕她團隊的人再來找你，以免到時候又製造出什麼新的話題。我給你放半個月的假，對外說是停職調查，也算是給了個交代。等到電影順利上映後你再回來。”

“好。”陳詠淩回答得很乾脆，他現在要做的，隻能是配合。

“行了，各就其位吧。”梁言看著窗外，應該很快就要天亮了。

黎明前的天際線彷彿被墨色浸透，濃稠的夜色卻在邊緣處裂開一道細縫，最初是青灰色的，接著滲出一線橘紅。東方的雲層開始褪去鐵鏽色的暗沉，轉為半透明的魚肚白，而更高處的穹頂仍固執地掛著幾粒殘星。

整座城市在晨霧中緩緩舒展開了筋骨，像一頭慵懶的巨獸翻了個身，從沉睡中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