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109章

時間轉眼到了六月底，北京剛下過一陣暴雨。

豐沛的雨水來得急，去得更急。馬路上麵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像是大地被煮沸後吐出的嘆息。空氣沉甸甸的，吸進肺裡像含著一口溫吞的粥，黏稠得化不開。

暴雨過後的兩三天內又迎來了一段持續的高溫，太陽像塊燒紅的烙鐵，死死摁在皇城脊背上。熱浪扭曲了國貿大廈的輪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蟬鳴聲被烤得支離破碎，時斷時續地粘在滾燙的空氣裡。

人們像被困在蒸籠裡的饅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這熱不是烈日當頭的鋒芒畢露，而是潮濕棉被般的裹挾，一點點榨出麵板下最後一絲忍耐。

這樣的高溫天氣一直持續到了七月中旬，直到一波冷空氣從西伯利亞南下，經內蒙古直撲華北平原，才帶來了一絲降溫。

這半個月來梁言出了三趟差，他不在家的時候，隻剩喻音一人，她像是回到了原來還住在遠森公寓的生活，不忙的時候自己買了菜放在冰箱裏，下了班就回家自己簡單做點，隔兩三天就給林女士打個視訊電話聊聊家常，沒事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縮在客廳的地毯上看部電影，打理一下房間的衛生。

而梁家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人再來打擾過她。

自上次從潼川回來後，她也經常保持著跟黎晴晴的聯絡，每天要在微信上跟她聊兩句，偶爾打個電話。從電話裏麵她可以判斷出她最近的狀態恢復了一些。

她出院被接回去後，就一直在家養傷，直到一個禮拜前，她和夏嘉善辦完了離婚手續。

夏嘉善那晚被兩個打手打斷了一根肋骨，在醫院躺了二十幾天。他出院後喻音就安排了保鏢上門將他帶了出來，由於被打怕了，夏嘉善一路畏畏縮縮，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到了民政局，黎晴晴帶著口罩連正臉都沒給他瞧見一眼，在幾個彪形大漢的震懾下，他一句廢話都沒有，十分配合的簽了字。

黎晴晴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和心理疏導，無論從精力上還是精神上，都恢復了很多。

那四個月的時間像塊被反覆捶打的鐵，火星四濺時她咬牙忍著，如今冷卻後，纔看清身上鍛出的紋路。每次夜半翻身時，身上已經結痂的傷口還會隱隱作痛，但奇怪的是，她摸著這些疤痕，竟像摸著一本無字賬冊。燙傷的煙疤教會她忍耐，淤青的關節讓她讀懂沉澱，連當時日日流的淚，如今都成了瞳孔裡的光，照得透幾分人心險惡，也映得亮三兩真心。

她終於明白，夏嘉善並不愛她，也許他當初跟她求婚，隻是為了得到她，然後再讓她墜入深淵，讓她毀滅，好來藉此證明他口中所謂的輸贏。

從前總以為苦是喉嚨裡梗著的一根刺，現在才懂它是卡在命運齒輪間的一粒沙，正是這點粗糲的折磨，才讓日子咬合出清晰的痕跡。那些摔過的跤、嚥下的虧，最終都沉進她的骨血裡，凝成一副沉甸甸的秤砣。

如今的黎晴晴要是再遇上事，不必旁人說道，她心裏自會分辨出一個好歹。

她彷彿一夜之間成長了十歲，眼底的稚氣褪得乾乾淨淨。晨起照鏡子時，鏡中的那張臉分明還是昨日的輪廓，眉宇間卻沉澱著某種陌生的重量，彷彿有人趁著夜色往她靈魂裡灌進了鉛。

喻音很欣慰黎晴晴如今的轉變，她的性子終於不再那麼衝動，從電話裡聽見她輕柔的語氣和慢下來的語速，喻音笑她：終於像個快三十歲的人了。

……

明天梁言就要從廈門回來，剛好是一個週六，喻音準備親自去機場接他。

電話裡梁言很高興，說終於享受到了這種有人牽掛，有人期盼的待遇。

這晚喻音早早就睡了，降溫後的涼意讓人很舒服，一躺在床上就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房間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隨後有人靠近了她。她以為是在做夢，翻了個身繼續沉浸在夢裏。

直到有人在她身邊躺下，雙手攀上了她的腰，從背後將她摟進了懷裏。

感受到這真實的觸感，喻音嚇了一跳，立馬從夢中驚醒，掙紮著想要逃脫鉗製。

“是我。”溫潤的聲音帶著薄荷氣息，從身後傳來，喻音瞬間停止了動作。

梁言深夜從廈門趕了回來，回家後怕把她吵醒，進屋前已經去客衛刷完了牙洗完了澡。

他隻想上床後偷偷的摟著她睡去，第二天醒來時她發現他在身邊，這怎麼不算一個大大的驚喜？

結果他還是把喻音吵醒了。喻音翻過了身，緊緊的縮排了他的頸窩，悶聲問道：“不是說明天纔回來嗎？”

“事情辦完了，想著在外麵過一夜再回來，還不如連夜就回來。回到你的身邊，我睡得安穩些。”

梁言的聲音低低地裹著空氣裡的塵埃，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輕輕遊盪。

“現在幾點了？”

“快淩晨三點，你繼續睡吧，明天早上起來，看看我給你帶的禮物。”帶著體溫的聲線在喻音的耳邊纏繞，每個字都不疾不徐地沉下來，貼著喻音的耳朵傳進耳廓，激起一片隱秘的戰慄。

喻音拉開了一點兩人之間的距離，抬頭看著梁言問：“你是故意讓我帶著好奇心，想知道禮物是什麼，然後讓我想著睡不著吧。”

梁言挑眉：“沒有啊。你隻要沒有好奇心不就好了嗎？反正禮物放在那裏，又不會跑。”

“不行，我現在就要看。”喻音努了努嘴。

“你確定？”梁言試探她。

“這有什麼好值得確定的？”

梁言看了她幾秒，隨後起身來，嘴上一邊說著你別後悔，一邊朝外麵走去，他去到客廳捧回來一個盒子，順便開啟了床尾的一盞落地燈。

把盒子遞到喻音跟前，他陰謀得逞的笑了笑：“想著早上拿給你看，我的精力應該更充沛些，不過你執意這會兒要看，那便看吧……”

喻音從梁言的笑容裡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她有一種預感，自己好像落入了什麼圈套裡。

盒子被開啟，一條閃著光的鑽石鏈子靜靜在幽暗的環境中閃著光。鏈子的主要點綴是一支羽毛，上麵鑲嵌了一些碎鑽，在枱燈的光暈反射下，迸發出令人屏息的虹彩。

“這次下榻的酒店恰巧在舉辦Chanel的新品釋出會，品牌方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我在，上門送了一張邀請函。我抽空去看了看，雖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但好在做工精緻，很漂亮。”

“這是……項鏈？”喻音將鏈子從盒子裏取了出來，往胸前比劃了一下：“可是這也太長了些。”

梁言眼底的慾望漸漸濃鬱起來，他將鏈子接了過來，隨後往她耳邊湊近，枱燈的光暈將他側臉的輪廓柔化，投在牆上的剪影隨著吐字輕輕顫抖：“這不是項鏈，這是腰鏈，戴在腰上的……”

聲帶震動的頻率彷彿能穿過兩人之間稀薄的空氣，在對方胸腔裡找到共鳴。

梁言的手停在了喻音睡袍的腰帶上，輕輕的解開了繩結。喻音的呼吸停頓了一下，在安靜的房間裏，比時針的走秒更加清晰。

他的手指探進了睡袍裡，從腰間一路向上，行至喻音肩膀處將她的衣襟一翻，絲綢的質地滑落下來。

春光乍泄，喻音的睡袍下麵不著寸縷，雪白的麵板暴露在空氣中。

冰涼的鏈子貼上腰際的瞬間，她輕輕顫了一下。

梁言的指尖溫熱，指腹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麵板，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刻意為之。腰鏈很細，那支羽毛的裝飾卻沉甸甸的，帶著細微的涼意，緩緩滑過她的腰窩，又順著腰側的曲線蜿蜒而下，最終垂落在她的小腹前。

梁言貼了上來，整個身影籠罩住她，距離近得讓喻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欣賞著她的身體，目光像是帶著溫度，一寸寸地掠過她的臉頰、脖頸、最後停留在她腰間。隨後梁言俯下了身，細細綿綿的吻落在了她的腰上。

她微微屏住鼻息，感受著鏈條隨著她的呼吸起伏，一點點收緊，又一點點放鬆，像是某種無聲的束縛。

梁言一邊感受著她麵板在唇下的光滑，一邊用指節不經意地抵在她的後腰，溫熱的觸感和金屬的涼意交織在一起，讓喻音忍不住繃緊了身體。梁言低頭看去，銀色的細鏈在燈光下泛著微光，襯著她的腰線，若隱若現的，像是某種無聲的誘惑。

終於他忍不住結束了這磨人的前戲。

喻音的瞳孔驟然縮緊，她喉間的呻吟不自主的溢位，與梁言的氣息糾纏在一起。灼熱的體溫燙到喻音整個身體都化作了一灘水。兩人的心跳逐漸急促，呼吸也開始紊亂。

每次在梁言的挑撥下，她都能真切的感受到身體的歡愉，這種愉悅感像是自己被拋進了一場無聲的海嘯，起初隻是細微的電流從脊椎末端竄上來，像一滴水墜入平靜的湖麵，漣漪無聲擴散。而後那漣漪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直到她分不清是水在震動，還是自己在墜落。

梁言情到深處，不自覺的脫口而出：“我的寶貝，你真的好美……”

喻音聽見他的誇獎還是會臉紅，可她說不出話，連呼吸都被碾碎在喉嚨裡，她隻能用身體最真實的反應來回應他。

指尖不停地收緊，攥皺了床單，攥皺了世界。麵板下的血液在沸騰，脈搏在耳膜裡轟鳴，像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堤岸，直到堤岸潰敗，直到她徹底被淹沒。

時間過去了好久好久，喻音的眼前忽然炸開一片白光，像是宇宙初生時的爆炸，絢爛而寂靜。

她短暫地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彷彿靈魂被高高拋起，又輕輕接住。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重量，隻剩下無盡的、溫柔的餘震，像退潮後的沙灘，還殘留著海浪的痕跡。

梁言停了下來，俯在她身上，將她緊緊的摟進了懷裏，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隻擱淺的魚終於遊回到水中。

窗外，天際線已經開始發白……

遠森的近況最近已很不容樂觀，以李曉嵐和戴玏兩人為首的兩大站隊關係已經白熱化。第三批的調動人員名單在八月初的時候下來了，一共20人。大家不像最初那樣一邊考慮一邊遲疑，反而爭先恐後的想要離開，有些名單裏麵沒有的人，還自己主動寫了申請。

在這期間，李曉嵐除了工作上的事情，還私下找了一次喻音去談話。

辦公室裡兩人相對而坐，卻再也沒了當年的情分。

事到如今，李曉嵐坐在遠森總經理的位置上，卻遲遲拿不出像樣的業績，她給千璽創造不出利益，那這個位置她自己也無法坐得安穩。加上戴玏那一幫人時刻盯著她，還在背後謀算她，讓她如今的情況十分被動。

戴玏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他什麼都沒有了，能把李曉嵐拉下高位，也算是出了心中的一口惡氣。

最主要的是梁言隻當她是一顆棄子，從來沒有想過要重用她。李曉嵐眼見著梁言和喻音的感情慢慢趨於穩定，心裏那團嫉妒之火更甚，但是她沒有辦法能顧到兩頭，相對於事業和愛情，她還是選擇要事業。

所以她找到喻音跟她裝模作樣的談了談心，對她說自己已經斷了對梁言的非分之想，再扯了些往事回憶，對待喻音的態度也緩和了下來，再也不像前段時間那般一見麵就對她冷嘲熱諷。

這次的示好是做給戴玏看的，李曉嵐想讓戴玏知道，隻要她和喻音的關係有所緩和，那麼相應的，梁言對她的態度也會逐漸好轉。這代表著她以後還能有發展的空間，萬一哪天遠森真的解散了，李曉嵐手握著資源，也許還能讓梁言高看一眼，得到將她調去千璽總部的機會。

喻音在對待李曉嵐的事情上已經釋然了，她今後想要如何和自己相處，她已經完全不在乎。

所以無論李曉嵐是對她示好，還是冷眼相待，她都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