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103章

陳詠淩也明白讓梁言的家庭介入進來，兩人之間要麵對嚴峻的考驗，他有點被梁言帶入了情緒，同樣皺著眉問道：“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梁言拍拍褲子站了起來，目光又朝著天上望瞭望，低下頭來才說道：“從今天開始我要將她藏起來，不能讓任何的紛擾再去侵擾她。我要和她再擁有很多相愛的過程和美好的回憶，讓她愛我愛到沒了我不能活，她纔不會輕易的放棄我……”

他的聲音清晰可聞，一字一句卻被晚風揉碎，掠過空曠的球場，融進了夜色裡。

陳詠淩還是坐在地上，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看梁言的表情逐漸開始模糊。

這天半夜，喻音已經熟睡，卻還是被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給震醒。梁言由於打完球略微疲憊，平時睡覺比較輕的他也並沒有醒來。

喻音摸到手機一看已經淩晨三點多了，是黎晴晴打來的。

她連忙起身出了臥室，走到客廳接起了她的電話。

接起來卻沒有聲音，喻音餵了幾聲後試探的叫到：“晴晴，是你嗎，你怎麼了？”

“……”

喻音開始擔心起來，語氣也變得急促：“晴晴，是我，有什麼事給我說。”

“喻音，我……喝醉了，突然很想你。”黎晴晴的聲音終於在電話那邊響起。

喻音鬆了一口氣。

“因為什麼事喝這麼多酒?”她耐下性子來，縮卷在了沙發上，打算好好的跟她聊聊。

電話那頭的黎晴晴不停的在囈語，可沒有一句完整的話講出，聽得出來確實喝得有些迷糊了。

“沒……我沒事，你別擔心，我很好。”

悉悉索索的聲音過後，電話被結束通話，喻音聽著忙音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想著黎晴晴再怎麼醉應該也睡醒了，喻音特意給她回了個電話過去。

黎晴晴在電話裡的聲音已經變得明朗，笑著說就是因為喝酒喝開心了，很想她，所以才暈乎乎的給她打了電話，玩笑了兩句後說有事兒，匆匆掛掉了。

喻音心裏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禮拜，再一個深夜，喻音又接到了黎晴晴的來電，這次她在電話裏麵哭得很厲害，卻依然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麼事情來。

喻音緊皺著眉頭，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泛出青白的顏色。

“晴晴，你先別哭，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在家還是在外麵？你現在有沒有危險，夏嘉善呢？”

黎晴晴聽到夏嘉善的名字後，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樣，哭得更大聲了，由極度控製的抽泣變成了失聲大哭，喻音得臉色越來越沉，她隱約覺得黎晴晴是出事了。

可是她們之間隔著兩千多公裡的距離，喻音想要關心她，都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隻能等黎晴晴哭夠了之後冷靜下來，再次開口詢問道，這次她的語氣變得了小心翼翼：“你如果受欺負了，就告訴我，我來幫你想辦法，晴晴，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謝謝，不過我沒事，我隻是……心情不好，想找個人發泄，我實在是，有些累。”

“為什麼？”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沉默，黎晴晴的欲言又止，終究沒能跨過距離的阻隔。

最後還是她主動結束通話了電話，喻音在漆黑的夜裏，獃獃的看著手機的螢幕由亮變暗，最後陷入一片漆黑。

她失眠了整夜，第二天就跟公司請了兩天假，她決定回去潼川一趟。

梁言執意追問她回去幹什麼，可事情沒有定論之前喻音不想跟梁言說，他一知道，陳詠淩也會知道，她不知道黎晴晴是不是遇見了什麼大麻煩，但她盡量不要給她找麻煩。

她告訴梁言隻是想家了，做夢夢見爸爸讓她回家看看，梁言半信半疑的放她回去了。

要不是他最近抽不開身，他肯定是要跟著她一起走才放心。

喻音回到潼川後，先回了趟家，這次她回來得突然，林女士也感到奇怪。

問了她原因，她如實說了，林女士表示並沒有聽見黎晴晴家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傳出來。

當晚喻音就找上了門，幸好上次黎晴晴結婚時喻音去過他們的新房，憑著記憶她敲開了她家的房門。

黎晴晴第一眼看見喻音，是驚訝的，驚訝完之後眼神裡閃過恐懼，不停的使眼神讓喻音先離開，一番拖延後，房裏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這麼晚了，是誰呀？”

是夏嘉善，他從裏麵的臥房走了出來，看見喻音也是一怔。

“你怎麼回來了？你來做什麼？”夏嘉善的語氣裏麵帶著警惕，說完之後便轉頭看向了黎晴晴：“你讓她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我很久沒見她，這次回家想和她聚聚。”喻音說完，便伸手拉住了黎晴晴的手腕，想將她從門口拉出來。

因為她察覺到了，夏嘉善的眼神很不友好，不管是對她，還是對黎晴晴。

“大晚上的她不方便出去，你想聚聚就進來坐吧。”他眼疾手快的，拉住了黎晴晴的另一隻手。

黎晴晴肉眼可見的變得慌張，她掙脫了喻音：“今天實在太晚了，我也不知道你突然回來，要不明天，明天我約你出來吃飯。”

喻音的心下一沉，更加確定了她的猜想，她語氣生硬的回應道：“不必，我進來就是。”

一隻腳踏進屋裏，夏嘉善在背後關了門，喻音在路過他身邊時，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

“我們姐妹好久不見，想單獨聊聊，嘉善，你不介意吧？”喻音突然間又放低了語調，強迫自己扯出一絲微笑，表明她的來意是和善的。

夏嘉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黎晴晴，眼神裏麵充滿了警告。

不過他好像很自信，知道她們聊不出什麼，做了個手勢請她們自便。黎晴晴拉著喻音走向臥室，反鎖了門。

“你回來做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人看著對方，同時問出聲。

黎晴晴的眼神充滿了閃躲，她不敢看喻音，垂頭坐在了床沿邊。

屋內還掛著他們大婚時貼的“喜”字，此刻在喻音的眼裏極為刺眼。

“他是不是對你不好？是不是欺負你了？”此刻喻音如果再感受不到這壓抑的氛圍，倒是顯得她無知了。

黎晴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但也隻是沉默的搖了搖頭。

“晴晴，你看著我，我是喻音，我是你最值得信賴的朋友。我從北京匆忙趕回來，不是來看你在我麵前遮掩問題的，你給我打電話隻是一味的哭，我不知道原因，我擔心得徹夜睡不著，天一亮我就趕緊飛了回來，你相信我，我能幫你的。”喻音蹲了下去，抬頭仰視著她，瞧見她那張憔悴的臉心裏莫名的湧上一陣酸楚。

而此時黎晴晴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所有的光都被抽幹了，隻剩下空洞的漆黑。

“我，我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的，他一個男人還能對我們女人動手不成？”

黎晴晴聽見她如此之說，終於忍不住咬緊了嘴唇，眼淚大顆的從臉上滑落，她卻不敢哭出聲音來。

像是在做著什麼思想鬥爭，終於她顫抖著，解開了自己高領襯衣的釦子，一大片肌膚暴露在空氣裡。

喻音低聲的驚呼了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置信的看向她身上，她的身體像一張被揉皺又強行展平的紙，每一寸麵板都刻滿暴力的痕跡。鎖骨處的淤青泛著黃紫交錯的汙濁，像腐敗的花瓣嵌在雪地裡。脖子上還環著一圈暗紅的勒痕，邊緣還凝結著細小的血痂。

肩胛骨上有新月形的牙印，周圍的麵板腫脹發亮，最觸目驚心的是腰側的燙傷，煙頭烙出的圓點排列成扭曲的星座，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露著粉色的嫩肉。後腰大片烏紫從裙腰邊緣漫上來，像被打翻的墨汁浸透了宣紙。

喻音順著她的身體看下去，黎晴晴又掀開了她的裙子，左小腿外側有道十公分長的擦傷，滲出的組織液把睡褲布料黏在傷口上，隨著呼吸起伏扯出細微的刺痛。

這些傷痕在房間的白熾燈下無所遁形：新傷覆蓋著舊疤，有些泛著淤血的紅，有些已經褪成青灰。

她劇烈顫抖著，不是因為脫了衣服後發冷，而是無數開裂的傷口同時發出著尖叫。

“怎麼，怎麼會這樣……”喻音心疼到無法呼吸，聲音已經變得哽咽。

她站了起來，一把把黎晴晴摟進自己的懷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落在黎晴晴的髮絲裡。

“他怎麼敢！”再說話時，喻音已經咬牙切齒。

“我跟他新婚後的第一個月，有天他很晚纔回來，帶著渾身的酒氣。來質問我婚前的那一晚去了哪裏，見了誰。我便明白他已經得知我那晚去了醫院探望陳詠淩。可是那晚……我和他確實什麼也沒發生，我隻是擔心他的狀況，並且我想好好的跟他道聲別，所以纔去看了他。可夏嘉善不相信我的解釋，他執意認為我在新婚前夜還和陳詠淩糾纏不清，和他有染，那一晚，他第一次動手打了我……”

黎晴晴一邊顫抖著，一邊和喻音講述著她的遭遇，記憶將她拉回那晚的痛苦，她甚至以為她會死在那個黑夜。

“你傻啊，他動手打了你之後，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個家裏？”

黎晴晴的眼神開始四處飄散：“第二天他酒醒之後，哭著喊著給我道歉，他給我跪下，不停扇自己的耳光，說他是因為接受不了別人對他的嘲笑，他被挑唆了，才被怒意沖昏了頭，他說他很愛我，就是因為愛到極致，才受不了我對他不夠忠誠……”

“……”

“可是……可是我跟他在一起時，已經再沒有和陳詠淩發生過任何關係，我決定嫁給他的時候，也是下定了決定要和陳詠淩斷得乾淨。他離開潼川後，我再也沒有跟他聯絡過，這些你可以為我作證的啊……”黎晴晴掙脫了喻音的懷抱，在床上往後蹭了蹭，她縮卷在了床頭那一側，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每一次的呼吸，她都帶著哽咽，彷彿空氣都成了鋒利的碎片，劃過了她的鼻腔。

天啊，喻音的心臟揪在了一起，她看著黎晴晴的模樣，很難將以前她那張明媚的臉和眼前的這張臉重合，這短短的四個月，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喻音痛心疾首，眼底的憤怒已然衝破了她的理智，頭一次，她沒辦法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轉身便要去開門，她到是要去問問夏嘉善，這個人麵獸心的混蛋，他到底憑什麼。

黎晴晴突然反應過來，從床上連爬帶滾的衝過來抓住了喻音的手，帶著哭腔哀求她：“別去……求你，他今晚剛喝了酒回來，他不理智，我怕他會傷到你。是我的錯……我不該打電話給你，讓你為我擔心。”

“不是你的錯。”喻音的這句話輕得像羽毛，卻像下了某種決心：“我一定要幫你逃脫這個惡魔身邊，你一定要跟他離婚。”

喻音伸手替她攏好耳邊散落的鬢髮，冰冷的指尖試探的撫上她的臉。

黎晴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裏由悲傷轉變成了驚恐：“他說……如果我跟他離婚，他就要殺了我，殺了我不夠，當我斷氣的那一秒，他還要去殺了我的父母。他那麼瘋狂，他做得出來……喻音，我害怕……”

兩人的手相握著，就這樣僵硬在了半空中，誰都沒有動彈，彷彿稍微一用力，某種易碎的東西就會徹底崩裂。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撩動了窗簾，喻音再次聽見黎晴晴的喉嚨裡漏出半聲嗚咽，又迅速被嚥了回去，變成了一聲漫長的，顫抖的嘆息。她眼裏的淚水已經流盡，眼眶乾涸得像裂開的土地，偶爾有車燈從窗外掠過，卻照不亮那雙徹底熄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