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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02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喻音的這場病來得快,好在去得也快。

第二天繼續打了吊針後,已經能下床到處走動了。身體仍是輕的,彷彿骨骼之間填滿了蓬鬆的棉絮,但眼底那層倦怠總算淡了,隻是喉嚨裡還梗著半口未咳盡的寒氣。

最明顯的是對光的感知,她在床上躺了一個夜晚和一個白天,高燒時混沌昏暗的世界,此刻竟顯出幾分清明。她感覺清晨的第一縷光,被風吹起的紗簾,瓷碗裏被攪拌的清粥,都帶著久違的鮮活。

週一的早晨,梁言在她耳邊絮叨:“這幾天就不要去上班了,到底有什麼事比你的身體更重要。”

喻音拿著勺子喝粥的手還有些輕微的顫抖:“我沒事了,今天要去開專案總結會,我不去不行。”

武漢的專案已經順利完成,復盤會後,還需要安排人手負責相關的一些材料驗收。

梁言勸不住她,又擔憂著親自開車送了她去遠森後,自己纔回到千璽。

遠森的辦公室一如既往的安靜,第二批的人員名單剛下來不久,很多同事正在做交接工作。

第一批去了廈門的人員反饋回來的資訊很好,大家都在私底下交流,說廈門那邊的晉陞機會多,薪資福利也比遠森目前的要高,他們去了之後,全身心的投入到搶佔市場份額的工作中,負責執行的人也幹勁滿滿,生活和工作的狀態都很充實。

這給了剩下的人極大的信心,甚至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收拾行裝了。

李曉嵐和戴玏的關係已經到了水深火熱,李曉嵐帶著以秋迪為首的圈子,和戴玏、廖昇平為主的幾人,兩個陣地的人在明麵上已經劍拔弩張,大家夾在中間異常難做,反倒盼望著能一走了之,逃脫這個是非之地。

到五月底的時候,遠森原定的專案已經完成了80%,又繼續陸陸續續接手了一些幾十萬的小活動。喻音不閑也不忙,總之天天有事情在做著。因為有梁言的照顧,或者他時不時吩咐了別人對李曉嵐進行敲打,這段時間並沒有人找她的麻煩,她該工作就工作,該跟李曉嵐彙報的事情也不卑不亢的去交涉,該出外勤就去,該下班就下班,日子過得很是平淡。

彷彿是縮排了龜殼,她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冒出頭,不去爭名奪利,也不招搖也不瑟縮。

像一塊青磚,穩穩砌在牆角,不必承重梁的千斤擔,也無需琉璃瓦的萬丈光,除了梁母對她時不時的打擾,其他的她都很滿意。

說是打擾,其實也不算什麼。莫女士不知道去哪裏尋得了喻音的聯絡方式,開始三天兩頭的給她打電話,說也沒說些什麼,一開始就是打聽她的家庭具體情況,後來又探聽一下她的興趣愛好,她依然慈眉善目,語氣和藹,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倒是經常像嘮家常一樣,給喻音講了很多梁言小時候的事。從他的生活環境講到接受的教育,還有家裏的軍政背景帶給他的影響,在工作上給了他什麼助力,無一不在講述著他和喻音之間的差距。

喻音不得不應付,但是每次莫女士給她打電話的時間都很巧妙,都在梁言不在的時候。

六月初,北京已經徹底入夏,空氣中已經沒有了飄浮的柳絮,氣溫開始攀升。

太陽一早就亮得晃眼,知了在國槐裡試嗓兒,聲音一陣高一陣低,帶著股燥勁。護城河的水麵泛著白淩淩的光,倒映著紅牆黃瓦,衚衕口的冰櫃冒著冷氣,北冰洋汽水瓶沁出的水珠在塑料格子裏積成小小的湖泊。

遠森的第二批人員調走後,就隻剩下40來人在公司,這個不足50人的團隊,還有一部分是管理層,也就是說,執行團隊的人員更少了。

喻音在外帶活動的時候明顯已經感覺到了吃力,因為人手不足,她加班的時間多了起來。

而千璽那邊到了年中,很多分公司已經在總結前兩個季度的工作,梁言也忙了起來。

陳詠淩負責的電影專案前段時間已經殺青,目前正在緊趕慢趕的後期製作,到七月份的時候就要進入宣傳期,蘇洲北負責的運營部專門調派了一個小組來配合陳詠淩策劃宣傳工作。

自從過年回來後,陳詠淩的性情大變,他變得沉默寡言,不再愛開玩笑,肅斂的模樣倒是和梁言的行事風格有七分相像。

以前他時不時會受邀去夜場消遣,混跡於後海或者三裡屯那些聲色犬馬的高階場合,以他目前的身份多的是行業內的人巴結,想要爭取得到千璽的投資。心情好的時候他會給個麵子去一去,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委婉拒絕。

現在他徹底沉寂了下來,再也沒有誰能請得動他出門,他每天除了工作,加班,就是回家待著,紓解壓力和情緒的方式變成了打球和遊泳,連酒都變得少喝。

大家預設他是受了刺激,也不曾開口詢問他為何性情轉變,隻道時間長了就會好起來。

這天陳詠淩來跟梁言彙報宣傳方案,兩人都留在了公司加班。梁言見他最近沉悶到不行,覺得接下來他身上的擔子也重,麵對高強度的工作還是需要有人主動紓解一下他的內心,便主動要求了一會兒談完事後跟他去打場球。

夜色如墨,小區籃球場被幾盞昏黃的路燈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方塊,塑膠地板上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

兩人找了個空餘半場,打起了對抗。

鞋底摩擦時發出寂寞的“吱呀”聲,籃球框在風中輕微搖晃,投出去的球劃過一道模糊的弧線,“哐當”一聲砸在鐵圈上,驚起了圍牆外樹梢上的夜鳥。

梁言持球在罰球線附近遊盪,喘著粗氣運著球,身上的背心已經汗濕,汗珠滴落在腳邊被地板瞬間吸收。

籃球在他手下發出沉悶的彈跳,一個三分球出手,穩穩落入籃筐裡,梁言對著防守的陳詠淩嘲笑道:“不行啊詠淩,你打球還是跟上學的時候一樣菜。”

“少廢話。”換到陳詠淩進攻,他繞出籃板區域,跟梁言在三分線外周旋。

一來一去兩人打了二十來個回合,遠處居民樓的燈光漸次熄滅,唯有籃板上的方形白框還固執的反著光,像懸在黑夜裏隨時會被關閉的熒幕。

結束後,一場酣暢淋漓的痛快如潮水般湧來。

兩人坐在場邊,梁言的汗水順著發梢滴落,每一寸麵板都蒸騰著熱氣,他很久沒打球了,沒成想手感還沒生疏。

陳詠淩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帶著灼燒感,但空氣灌入肺葉時卻格外清冽,彷彿全身的濁氣都被排盡。

“爽!”他喝了一口水後,低沉的吼了一聲。

“這麼多年,你的球技沒什麼長進,就知道一味的撞人,今天要是有裁判在,你早就被罰下場了。”梁言不滿道,用手摸了摸今晚被他撞了好幾次的胸膛,現在還有些隱隱作痛。

陳詠淩努了努嘴,一副那又如何的模樣。

“不過……”梁言停頓了一下:“其他地方沒什麼長進,最近的心性倒是沉澱了不少,是個好的現象。”

陳詠淩沉默了。

梁言仰頭,又喝了一口水,涼水滑過喉嚨的瞬間,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連夜風拂過汗濕的脖頸都成了享受。

疲憊和滿足交織,他朝後倒去,躺在了地上。

陳詠淩聽見他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們都能感覺到你最近的狀態不對,但都不知道如何疏導你,黎晴晴結婚的事可能是造成你反常的導火索,但我知道這並不是你性情大變的全部原因。年歲增長了,你能通過一些事情明白一些道理,我很欣慰。”

“少用一副老父親的口吻跟我說話了。”陳詠淩白了他一眼,不過他還沒反應過來,梁言並看不見。

“你還記得上次在潼川,你喝醉後的第二天,我在你家跟你說的話嗎?”

陳詠淩當然記得,就是那次談話後,他下定決心離開了潼川。

“那時候我說你整個人的高度不夠,才會沉溺在感情的漩渦裡。麵對你和黎晴晴時不時的爭執,你永遠無法當主動退讓的那個。但是我覺得現在的你應該不會再那麼幼稚的要去和她爭個輸贏了。你成熟了,人生的經歷和厚度一旦企及或超越了你的年紀,有些事情自然就想通了。”

陳詠淩苦笑一聲:“現在想通了有什麼用,已經晚了。”

他回想起黎晴晴結婚的前晚,他出事躺在醫院,她冒夜前來看他,眼裏對他的不捨他怎麼會看不出來。

那雙通紅的眼睛,和那晚兩人之間壓抑的氛圍,以及沒有辦法挽回的局麵,陳詠淩的悔恨突然在心裏蔓延開來。

如果他能早些學會成熟的對待,是否如今他們的結局就會完全不一樣。

“是啊,來不及了。所以詠淩,人生總要接受遺憾,這場感情的失敗不是對你的否定,而是生命最平常的饋贈。你跌倒過,才能學會在奔跑時更加從容,才能讓你在疼痛中長出更堅韌的輪廓。”

“你又來了,你說教的樣子真的很讓人討厭。”陳詠淩忍不住轉過身去看他,才發現梁言躺在那裏,眼睛看著漆黑的夜空一眨也不眨,定定的像入了神。

陳詠淩用腳尖踢了他一腳,將他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如今你和喻音兩人苦盡甘來,恩恩愛愛的,當然可以來勸我接受遺憾,如果那年喻音當真結了婚,我看你現在還能不能這樣規勸自己。”

梁言偏了偏頭,想了一會兒,又自顧自的說上了:“我太瞭解喻音了,她是一個非常狠心的人。你知道嗎?她現在愛的時候是愛,要離開的時候也會真的離開,所以如今我雖然得到了這一切,卻時時刻刻都在害怕失去。她那天在家和我看電影,看到裏麵的一句台詞,說愛和分別,並不是相悖的。她因為這句話觸動了很久,若有所思的時候,連眼睛都紅了。我那時候便知道,我是她隨時都能放棄掉的人。”

陳詠淩有些愣住了,相對於沒有得到,和得到後又失去,換做是他的話,他寧願從來沒有得到過。

不然的話,太過於殘忍。

“在我還沒有得到她之前,我每天都在困擾要怎麼樣才能得到她。在得到她之後,我每天都在困擾怎麼樣才能不失去她。人總是這樣患得患失,而人生就沒有讓你如意的時候。”

“那你怎麼熬?”陳詠淩突然生出了一絲對他的同情。

“不知道,唯一在這件事上,我沒辦法預判。前段時間,我的家人見過她了。我還抱著僥倖的心態,以為他們見過喻音之後,會因為她的與眾不同而喜歡她,是我太天真了……”梁言的語氣裏麵都是無奈:“母親已經明確了態度,以她的家世背景,不可能同意她和我在一起,現在他們應該在商量著如何拆散我們,我還等著接招呢。”

“喻音知道你家人對她的態度嗎?”

“她那麼聰明,怎麼可能察覺不到,隻是沒有說出口而已。最近莫女士還經常給她打電話,趁我不在的時候不知道跟她聊了些什麼,喻音沒有告訴過我,還是有次我無意中看到她們的通話記錄才知道。”

梁言突然坐了起來,又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長長的嘆了口氣:“她不說,我也沒問,就這樣時時刻刻擔憂著,看見她每天沒事兒一樣跟我相處,我內心對她有太多的愧疚。”

陳詠淩瞭然,以梁家的家世背景和權勢,要拆散他們也不難,他們二人的結局,現在還沒到定數。

梁言繼續說著,好像今天被紓解的人是他一樣,他除了麵對陳詠淩這幾人,好像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去傾訴。

“以前,我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想讓她在外人麵前承認我,所以在一些可控的小範圍內,我願意公開我和她之間的關係,讓一些我信任的人知道她的存在。上次由於我的疏忽,讓她被暴露在我家人麵前,才導致了我不得不帶她回家。本來她可以不必這麼早承擔這些壓力……我們才剛剛在一起,我跟她所經歷的一切,還遠遠不夠讓她豎起一堵能抵抗狂風暴雨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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