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靜得出奇。來人刻意放低了腳步,但廳中的人還是聽得清楚。
太後不悅地抬起頭,很厭煩被人打擾,一看來人是劉煊宸時,態度才稍微和善了些。
阮若南躬身,跪在蒲團之上,頭埋得很低。
“母後,時候不早了,夜裡涼氣襲人,你身子骨剛好點,早點回宮歇息去吧!”劉煊宸上前扶起太後,輕聲道。
太後看看劉煊宸,又看了看阮若南,心想皇上是有話要對她講,便點了點頭,收起佛珠,轉身向觀音深深一躬。
“皇上放心,哀家會照顧好阮妃的。”太後臨走時,低聲對劉煊宸說道。
劉煊宸淡然一笑,把太後一直送到小院外,這才轉身。
太後歎了口氣,沿著石徑正要舉步,發現徑邊的一株木槿樹下,還站著一人。
“雲太醫!”縱使雙眼已有點老花,但那纖細的骨架、寬大的醫袍,這一身古怪的裝束,在宮中冇有第二個人。
“太後,今天心口還痛嗎?”虞曼菱的過世,太後悲痛過度,後來雖然平靜了下來,卻落下心口窒痛的毛病。雲映綠費了很大的心,為她開了一個緩和的方子,昨天開始服用。
太後看著雲映綠,想起初見她時,是多麼的欣喜,盼望著她能為皇後治好懷孕,讓自己早點抱上皇孫。誰曾料到,皇後卻走得如此之早。所有的夢和幸福隨著皇後的離世,消逝得無影無蹤了。唯有在佛堂之中,麵對觀音之時,心才能稍稍安寧。
萬太後顫微微地握住雲太醫的手,兩人慢慢地往前走著。萬太後是很欣賞雲映綠的,雖說上次因為質疑皇後的死因,對她產生一點誤會。但她內心中一直認為這個小太醫不僅醫術好,人品也是極好的。認認真真做事,和和善善待人。無論妃嬪還是宮女,她都一視同仁。這是彆人很難做到的。
“吃了雲太醫開的藥,哀家的心口今日好多了,你是不是在藥中還加了補元氣的藥草?”萬太後溫和地問道。
“太後感覺到了?”雲映綠清眸如水,雙肩披上一層月紗。
“嗯,哀家感到今日精神不同。雲太醫,”太後停下腳步,讓跟著的宮女往後退了退,“哀家知道你這些日子在宮裡受了許多委屈,被妃嬪們所誤會,有些風言風語對你也有所中傷,但你目不斜視、充耳不聞,隻專心做自己的事,哀家看得真是心疼。說實話,雲太醫你這樣的醫術,在皇宮中有些可惜。老天賜你這一手絕妙的醫術,應該惠及到更多人。你進宮是哀家做的主,如果雲太醫想出宮,哀家會同意的。”
出宮是雲映綠很久前就有的一個想法,每當在太醫院無聊得發慌,再遇到某個妃嬪無理取鬨,拿她與劉皇上說事時,她就很想很想出宮。後宮,浩渺如海洋,要多深有多深,她冇什麼好奇心,也不是什麼女俠,不想整日見義勇為,更不想陪著彆人玩陰謀、心計。
她是個醫生,應該救死扶傷。
出宮吧,雲淡風輕,遠離煩憂,無離是非,遠離危險。
可是心情為什麼雀躍呢?
出了宮,就見不到小德子公公,欣賞不到禦花園的四季景色,不知道一心向佛的阮妃過得好不好,不能和杜子彬偶爾同一輛馬車上班,還有永冇機會看到那本《神農百草經》……劉皇上,她也見不著了吧!
“雲太醫,這不是什麼麻煩的事,哀家對太醫院說一聲,讓內務府撤去你的官籍,就可以了。哀家知道你家家境富裕,讓一個女兒家進宮做太醫,完全是因為哀家的私心,並不是因為銀子。現在,哀家再無什麼私心了。你年紀慢慢大了,也是要嫁人生子,再進宮做太醫也不方便。今年,可真是個多事之年,宮裡不知怎的,動不動就冒出個事,哀家現在一睡醒,就怕公公們慌著個臉,跑進來稟報。雲太醫出宮也好,你這樣淡泊的性子,不宜呆在後宮。想在後宮平安無事,又要被皇上注視,你得象個人精一般,累呀!”
萬太後輕歎著,拍拍雲映綠的手背。
她的口氣很真摯,但其中卻隱隱飄著一絲警告,雲映綠聽出來了,臉色閃過澀然。太後是長輩,在宮中呆了這麼多年,這是她的經驗之談,也是她對雲映綠的憐憫和愛護。
“太後,我手中還有一點事要做,完成後,我會過來見你的。”雲映綠說道,語氣平直,無喜悅也無留戀,一貫的淡然。
“哀家知道了,好了,彆送了,皇上在佛堂等不到你,會著急的,快回吧!”萬太後放開她的手。
雲映綠笑了笑,劉皇上不會等她的,隻是她是阮妃事情的知情者,才拉著她一同過來看望削髮、自降身份、願為皇後之女、終生侍奉皇後靈位的阮若南。
阮若南還是很聰明的,這一舉動,不僅博得了太後的歡心,在後宮的地位立馬也上了一層。隻不過,她付出的將是畢生的歲月和寂寞。
雲映綠恭敬地目送萬太後走遠,這才轉身。
“愛妃,你執意如此嗎?”劉煊宸感到腿象有千斤重,他慢慢走近阮若南。燭火明亮,他清楚地看到她光潔的頭皮、秀美的麗容。如此年輕、如此才華絕代的女子,與他隻隔了一步的距離,他卻覺著象隔了千山萬水,猶如兩世。
這一聲“愛妃”,教已經心平如鏡的阮若南不禁淚花紛飛。她對他終是還有一點留戀的。聽著好象皇上對她非常的愛憐、非常的嗬護,可是不是這樣的,他太冷漠,太無情。
她的心在一次次激盪、跌落之後,意冷如灰,燃不起任何火光了。
他在她從寢殿搬進佛堂時,纔過來看她,對於她來講,已經太晚太晚了。
“皇上,臣妾對皇後孃娘一直敬愛有加,娘孃的離世震撼著臣妾的心,臣妾恨不能也隨了皇後而去,隻是臣妾捨不得娘孃的靈前無子女儘孝,臣妾甘為皇後義女,一生侍奉娘孃的靈前。臣妾心意已決,請皇上成全臣妾。”
阮若南又是幽怨,又是委屈,又是對命運的無奈,幾種情緒交措,隻哭得氣不成聲。
劉煊宸靜默片刻,長歎一聲,“朕就是不成全你,你還能回頭嗎?”其實,她不必做得如此絕然,讓自已過得這麼悲苦。他不愛她,但是讓她象彆的妃嬪,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還是可以的。
“皇上,臣妾已是不潔之人,回頭就是茫茫苦海,唯有一心向佛,才能救贖自己。”
阮若南如今已不必隱瞞什麼,“不潔”出口,兩人不得不逼視著那憎人的事實。
“你仍恨朕冇有保護好你嗎?”劉煊宸輕問道。
阮若南搖頭,“不恨的,這就是臣妾的命。皇上肩擔著江山社稽,日理萬機,怎麼能事事麵麵俱到呢?臣妾這樣子很好。”她再次躬身,向劉煊宸叩了三首,“皇上能來看望臣妾,這樣關懷地和臣妾說話,臣妾……很滿足了。從今後,皇上請好好保重龍體。”
劉煊宸動容地閉了閉眼,“罷了,朕不再勸慰於你,尊重你的決定。朕賜你安南公主的封號,承於皇後的名下。你的父親阮縣令,為官清廉,造福一方,朕已調任他為通州知府。你的弟弟在明年科考之中,若成績斐然,朕會格外關照的。這樣子,你是否心安一點了?”
阮若南不敢置信地抬起淚眼,雙唇哆嗦著。她進宮的真正意圖,皇上居然這麼清楚。想不到冇得到皇上的寵愛,但目的還是達到了。罷了,罷了,再不苛求。她終於讓家族飛黃騰達了。至於個人的幸福,微不足道。
“皇上……”她激動得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一個勁地流淚。
“就這樣吧,安南,朕會給你想要的一份安寧,不必太苛刻自己。”他憐惜地瞥了她一眼,黯然地轉身而去。
阮若南久久匍匐在地,長哭不起。
“走吧!”劉煊宸一走出小院,向著等候多時的雲映綠伸過手。雲映綠正遲疑間,他一把拉過,緊緊地握著,直直地向前走去。
“雲太醫,拋開皇上的尊號,作為一個男人,你認為朕合格嗎?”劉煊宸被阮若南出家的事,象是打擊不小,自信心都不太足了。
“要以誰為參照物?”手被他抓得死緊,她很不自然,奮力地想抽回,一抽,他便扭過頭,狠狠瞪她一眼。“你就不能安慰下朕,說朕很合格,做得非常好。”
雲映綠委屈地眨眨眼,“我不喜歡騙人。”
劉煊宸蹙蹙眉,“你真敢說,你騙朕好象騙得不算少吧!”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狡辯。”劉煊宸寵溺地一笑,“朕的心情不好,給朕煮點粥去。”
雲映綠歎氣,今天逢五,她值夜班。她現在一值夜班,劉皇上就會主動地跑到太醫院等著她煮粥作夜宵。太醫院的人非常識趣,一到這天,從雜役到小德子,一個個閃得象兔子那般快,空蕩蕩的院落隻有她和他兩人。
雲映綠也無從解釋他們兩人之間的相處情形,劉皇上自從那天送虞曼菱時,在車上說過一些出格的話,後來就冇提過。他就象守株待兔的獵人,目光咄咄,卻不靠近。
而她明知應逃遠,卻身形笨拙,抬不起腳。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來了,有點曖昧,有點溫馨,有些無力,卻又有著若隱若現的渴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