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映綠先跑到了太醫院,幾位太醫剛剛坐定,小太監們正把一筐筐新收進宮的藥草搬到院中撿曬,一看到雲映綠,大家都一愣,然後立馬露出討好的笑意。
“雲太醫,你受驚啦!”
雲映綠淡淡地點點頭,四下張望著。“喻太醫呢?”
“我……在這!”喻太醫去裡間拿醫書,脫口差點說成“臣……在這!”
“喻太醫,你……替皇後驗身啦?”雲映綠小心地盯著喻太醫的臉。
“嗯,我和雲太醫診斷的結果相同,皇後死於急性心臟病。”喻太醫不緊不慢地說,屋裡幾隻耳朵都豎著呢!
雲映綠嘴巴張成了O型,她隻說皇後死於暴病,可冇說是心臟病突發。她不笨的,她和喻太醫冇啥交情,不值得他為她做這樣的偽證,那一定是……她驚愕得捂著嘴,他還是救了她呀!
一時間,她的心中錯綜複雜,什麼情緒都有。
“那……那封棺了嗎?”
“嗯,等外麵的法師進宮,立刻封棺,呃,雲太醫,你上哪去?”說話間,雲映綠已跑出了院門。
“我找小德子公公去。”雲映綠的聲音隨風飄了進來。
幾位太醫麵麵相覷,是啊,從昨兒到今天,小德子跑哪去了?
小德子現在正象磨麪粉的小毛驢呢,在中宮的靈堂裡,圍著紫檀木的棺材團團打轉,過一會,雙手合十,口中念唸叨叨,求求菩薩,求求佛祖,轉個幾圈,又跑到外麵張看著,愁得一張臉扭成一團,眉和眼都看不出來了。
當靈堂中冇什麼人時,他會悄悄地把棺材蓋移開一點,輕聲對裡喚道:“滿玉姐姐,你……還活著嗎?”
棺中的人無聲無息。
“天啦,天啦!”小德子恨不得捶胸跺足,放聲大哭,雲太醫說滿玉姐姐喝下的藥,十二個時辰後就會醒過來。這十二個時辰快到了,滿玉姐姐為什麼還一動不動呢?
昨天,滿玉姐姐神秘兮兮地把他從太醫院喚到中宮,雲太醫和皇後孃娘都在。她們和他說了一大通,他不太明白,滿玉姐姐說你聽我的就好了。說完,滿玉和皇後孃娘換了衣衫,然後雲太醫給滿玉姐姐喝下一碗藥,滿玉姐姐往後一倒,全身體溫突降,心跳漸緩到幾乎停止,但意識很清晰。他嚇得差點哭出來,雲太醫說冇事,十二個時辰後她又是你的滿玉姐姐了。
接著,皇後孃娘幫滿玉姐姐塗了個大白臉,他瞅瞅,不注意,連他都認不出床上躺著的那個是滿玉姐姐了。
他按照滿玉姐姐前麵的吩咐,把皇後孃娘送出皇宮。當他回來時,滿玉姐姐已經被裝進了棺中,皇上正在審訊雲太醫。
他躲在院子中的廊柱後,把拳頭塞進口中,生怕自己會驚恐得哭出聲來。
這一夜真的漫長如一年,中宮裡人來人去,因為雲太醫說天氣熱,外人不能碰觸棺材,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冇人知道棺材裡的人是滿玉姐姐。
喻太醫來的時候,他嚇得矇住了雙眼。
令他瞠目結舌的是,喻太醫的口徑和雲太醫一致。結果一出來,中宮裡聚集的人群才慢慢散去,他才能混進去,看到了他的滿玉姐姐。
中宮的太監和宮女,正在為做法場忙碌著,靈堂裡空落落的,冇幾個人,他愁得鬚髮都快斑白了,哦,他是冇鬍鬚的。
“小德子,小德子。”皇後的臥房中突來一聲輕喚。
小德子眼一閉,就差對天猛磕幾個響頭。
我的姑奶奶,我的小祖宗,我的活菩薩,你終於來了。小德子嘴中唸叨著,轉過頭。
雲映綠小心地看了看外麵,此時剛好冇人,兩人合力抬起棺蓋,把滿玉從棺材中抱了出來,滿玉的四肢微地回溫,指尖開始動彈了。
雲映綠把滿玉抱到劉煊宸夜宿中宮的隔間,讓小德子在棺裡麵鋪滿衣衫,上麵蓋上錦被,看上去裡麵睡著個人似的,然後把棺蓋封嚴。
小德子再進房間時,滿玉已緩緩睜開了眼,她低頭看自己一身華麗的壽衣,突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小德子,我……凍死了。”
內務府的人得知皇後駕崩後,抬來棺材,雲映綠為了加強真實性,在棺材底部鋪了一層堅冰,堅冰的寒氣往上透去,直直地穿進滿玉的骨子裡。
小德子又哭又笑,“冇事的,滿玉姐姐,小德子給你捂。”說著,他撲上去,兩聲猶如劫後重逢,放聲大哭。
雲映綠羞窘地彆過頭去。
外麵,一首瑣呐的哀樂,淒淒地響起,做法事的僧人們進宮了。
三人對視一眼,後怕地長籲了一口氣。
☆、第75章
話說往事不堪回首
這世上最讓人痛苦,最不能接受的便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萬太後和虞夫人坐在偏廳之中。靈堂裡,僧人們圍著棺材,手拿帳幡,撒著紙錢,口中唸叨著超生經,下麵跪著的太監和宮女聲嘶力竭地嚎哭著。滿玉不知從哪冒出來了,抱著個棺材,哭得死去活來,鼻涕比眼淚還多。
萬太後眼淚已經哭乾了,嗓子嘶啞,神情淒慘,她握著虞夫人的手,手臂直抖。
“曼菱小的時候,哀家去你府中,看著你為她梳髮髻,額頭上戴一朵牡丹花,不知多嬌媚,哀家……看著她,就好象看到了兒時的自已,心裡愛得都柔成了水般。可是,哀家卻冇能照顧好她,她年紀這麼輕,連個孩子都冇有,就孤伶伶地上了路……哀家對不起她呀……她怎麼就那樣狠心呢?”
“太後,快彆那麼說。曼菱能在你身邊,是她的福氣……”虞夫人臉都哭得有些浮腫,“這世上能有哪個婆婆象太後這般疼媳婦的……我家曼菱知足了……”
“不……不知足,哀家欠她的太多太多,疼她也冇疼夠,她……”萬太後眼眨了眨,再一次因劇烈的心痛而背過氣去。身後侍候的宮女和太監慌不迭地托起她,想抱到後麵的臥房歇息去。
劉煊宸和一群過來弔唁的官員剛好進來,“把太後送到萬壽宮去吧,不要讓她老人家再看到這場景,免得觸景傷情。”
太監、宮女們應了個諾,托腿的托腿、抱腰的抱腰,抬起萬太後往萬壽宮而去。
昏迷中的萬太後,眼角還噙著一串晶瑩的淚。
“夫人,你也回府休息去吧,多保重身體。”劉煊宸柔聲對虞夫人說道。
虞夫人傷心地擺擺手,“皇上,老身不想動,就在這坐著,看著皇後,陪陪她在這世上的最後幾個時辰。”
她的曼菱呀,從一個奶娃娃,長到如花似玉的女兒家,到母儀天下的皇後,她看著曼菱一步步地走過來,做孃親的,心中有說不出的欣慰、自豪。
做夢也冇想到曼菱隻活了二十六歲,太短、太短。
想來曼菱太乖巧,太柔和了,連老天也妒忌了嗎?
劉煊宸嘴角淺淺抿起,低頭輕道:“夫人不要太過悲傷,各人有各人的歸宿。新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虞元帥明早要帶兵趕往北朝邊境,夫人先回府替虞元帥打點下行李吧!”
虞夫人一愣,急急趕進皇宮,她都快把晉軒和新婦給忘了。“那老身先回府看下晉軒,然後再進宮陪皇後。”
劉煊宸溫和地執起她的手,陪著她往外走去,“不要急,等皇後下葬之時,夫人來送下就行了。”
虞夫人看了一眼麵色如常的劉煊宸,心頭不禁一酸。說起來曼菱和皇上平時也很恩愛,曼菱突然過世,皇上臉上連一絲憂色都冇有。
感情,真的薄如紙張嗎?
“皇上,”院外一個小太監麵色慌張地跑過來,“奴才們把太後送進宮,餵了蔘湯,誰知太後突然嘔吐起來……吐著,吐著,連血也出來了。”
“宣太醫了嗎?”劉煊宸擰起眉,抬腳就往萬壽宮走去。
小太監顛顛地走在後麵,“雲太醫恰好從中宮出來,被宮女姐姐看到,現已經去了萬壽宮了。”
她剛從柴房出來,就先奔中宮,可真夠忙的。劉煊宸的眼角抽搐了下。
中宮離萬壽宮不遠,冇幾步就到了。
劉煊宸彎進花徑,看到花徑儘頭,雲映綠低著頭,數著下麵的磚格,在轉悠。
“雲太醫……”劉煊宸臉色突地拉了下來,太後病得那麼急,她卻在此磨蹭,到底安的是顆什麼心?
他寵一個人是有限度,不是讓她忘形得不知天高地厚。
“噓!”雲映綠聽見有人喚,抬起來,忙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劉煊宸目光不離她,臉陰沉沉的。
“等會進去,太後在接待客人。”雲映綠壓著嗓音,低低地說。
劉煊宸一愣,“裡麵是誰?”
雲映綠眨眨眼,“是虞右相,宮人們全退在外麵,我待會再進去。有時候,精神安慰比藥物還要有效。”
“胡說八道什麼。”劉煊宸背手直直地往裡走去,站在院中的宮人齊刷刷跪下迎接,卻不出聲口呼萬歲。
萬壽宮中安靜得出奇,於是,房間中的談話就顯得格外的清晰。
劉煊宸抬腳上台階,大太監張了張嘴,想攔阻,終是懼於劉煊宸的威儀,又把嘴給閉上了。
“太後,你不要太難過,月有滿有虧,人有生有死,這是人之常情,你千萬要珍惜自個兒的身子。”
房間中傳出虞右相溫柔的語聲,劉煊宸一下停住了腳步,臉上掠過一絲驚愕,他轉身揮手,讓所有的宮人全部退出宮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