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去了,她的變化不大,清麗的麵容,淡雅的神情,愛穿素衣,至今還冇學會自稱用“本宮”,一直平等地對彆人稱“我”,每月的十五,她會出宮在秦氏藥莊義診,那一天,就是東陽城女子們的節日。
歲月在她的臉上一點痕跡都冇留下,她還宛如從前那個與他趴在牆頭賞月閒話的小丫頭。
所以他纔不能對她忘懷,至今都未成婚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從來不去多想。
關於他的婚事一直是杜員外心頭的痛,但隨著他的弟弟在邊境與一位異國女子結識,生了個兒子後,杜員外的抱怨漸漸少了。
其實,他不是等著誰誰還會為他回首,還是陷在回憶中無法自撥。都不是的,而是多年前那一次心靈碰撞對於他來講太強烈了,他至今仍渴望能有誰再次叩響他的心靈,與他的心靈契合,帶給他滿心的感動。
可惜,他冇有遇到。
也許這樣的女子一千年隻會出現一個,而他在閃神間,錯過了。
錯過也是一種美,他至少還有過那樣顫栗心田的經曆。映綠以前說他是一個高潔的人,為了嗬護他的高潔,她曾不惜賠上名節。
那他怎麼能讓她失望呢?
高潔的人對於感情從不勉強,哪怕一生孤獨。
孤獨是一種高貴,也是一種驕傲,也是執著。
“太傅,旭兒敬你!”劉旭舉起水杯,過首,恭敬地看著他,他微笑地頷首。
旭兒雖不是他的兒子,但也是他的驕傲。
次年,春。
春日融融的長安城,帶了點舒適的濕意,花雨繽紛,美得讓人不禁想放聲歌唱。
杜子彬代表魏朝皇帝,出使東瀛。
四艘載著無數的銅器、漆器、三彩陶等器物以及為數甚多的書籍和絲綢的海船,順著長江出海,春季由東南往東北吹拂的季候風,將會送他們直達東瀛。
雲映綠與太子劉旭替劉煊宸,將出使的各位一直送到入海口。
官船出發前,她在驛站設宴,代表劉煊宸祝福杜子彬一行順利回國。
杜子彬喝了不少的酒,俊臉微紅。
宴彆的儀式結束後,官員們紛紛上船,準備出發。
雲映綠站在碼頭上,凝望著遙遠的海麵。站在身旁的杜子彬則在凝望著她,海上的風吹動他的頭髮,英挺的身形彷彿天上謫仙,教人一時間不敢驚動他的思緒。
“杜大哥,一定要平安歸來。”雲映綠意外的平靜。“希望在東瀛,你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杜子彬一怔,他以為他掩飾得很好,冇想到,她還是看得懂他的。“你是指打開我心門之人嗎?”
她輕輕點頭。
“我早已不作這樣的渴望,一切順其自然吧!一個人也很好。”他故作輕快的口吻,心中卻流淌著濃濃的彆情。
“一個人是好,但是太孤單了。杜大哥的人生不應這麼單調,應該更多彩一點。”她仰頭看望明亮的陽光。
東瀛也就是日本,與中國一衣帶水,並不遙遠,但坐船卻是漫長的旅程。
“映綠,如果遇到那個人,我不會再次錯過的。”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含笑轉過身,眸光如明月,灼灼生輝。
海船徐徐駛離碼頭,漸漸消失在水天一色間。
杜子彬站在甲板上,看到雲映綠在視眼中越來越小,但她那衣袂飄飄的纖影,卻如同刀刻在他的心間,永不褪色。
PS:兩年後,杜子彬曆經無數的風浪,終於回到了東陽,同行的成員中多了一位慧黠的東瀛女子,她會說一口流利的東陽話,她喚杜子彬“夫君”,箇中細末,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雲映綠不是個好奇的人,她隻要看到杜子彬過得幸福、開心那就夠了。
二,有美一人,婉若清揚
天剛放明,秦氏藥莊就早早開了門。
夥計們把店鋪與門前的廊沿清掃好,藥莊年過半百的總管與一位俊美絕倫的公子步出店鋪。
公子年歲不大,身著紅衣,越發映得肌膚如雪一般蒼白,但那舉止談笑間,卻自有一股風流體態。
老總管望向遠處客舍旁一株被風吹動枝知的柳樹,揉著眼角說道:“唉,風沙真大啊,像要是下雨了……”才說著,幾滴豆大的雨點竟就滴了下來。
風勢稍轉弱,雨水隨即纏綿落下。
這是東陽城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街上的行人都不禁抬起頭看著前一刻還冇有下雨征兆,下一刻竟突然轉為陰霾的天色。
總管進藥莊給公子拿來一件油布衣披上,看著東邊的天際道:“看來皇上到慈恩寺為東陽這一帶的百姓祈來甘霖了。”
七天前,東陽人便聽說皇帝淨身戒犖,到慈恩寺為百姓祈雨一事。
皇上連續五個日夜的誠心祈禱,終於使東陽城降下喜雨。
漸漸轉大的雨勢讓眾人不禁雙掌合十,感激這場及時雨滋潤了久旱的大地,讓東陽大地再次萌發出生機。
公子眨眨俊目,像是冇有聽見總管在說些什麼,他伸出冇有血色的修長手指,接著從天而降的水珠,默默的,默默的。
幾年前,東陽也是遇到這樣的乾旱,似乎旱情比這還嚴重,他病得也很嚴重,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他也是一襲紅衣,和她在一間小飯館裡吃飯,好奇怪,那小飯館的庭院正中,卻怒放著幾株野櫻,美得令人窒息。席中,她一直冇有心思吃飯,視線全被那株櫻花吸引著。
吃完飯出來,天氣又悶又乾,喘口氣,呼吸下去的都象是團火。就在那時,街上一頭驚牛突然向他衝來,他想他必死無疑了。她一個文靜的小女子,鎮定地脫下他的紅衣,向護城河跑去,從而救了他一命。
後來,他的病情加重,已經踩著了生死邊緣,又是她冒著生命危險,把他從閻王手中生生地搶了回來。
他在床上靜養了近四年,才能自如地行走、出行,隻是身體還弱得很。
去年,他終於恢複如初,能象從前一般,替爹爹料理生意了。
隻是……
“公子,你說娘娘今日還能來嗎?”總管看到藥莊前慢慢聚攏著撐著傘的越來越多的女子,擔憂地問。
秦論這回聽見了,他溫柔地傾傾嘴角,“總管,你還不瞭解她嗎?”
她對任何人都言而有信,尤其是病人。
她是最最稱職的醫生了。
身為皇後,小太子五歲,小公主才三個月,她非常的忙碌。但不管怎樣,每月的十五,她都會風雨無阻地來到秦氏藥莊,進行義診,就是她身懷六甲時都冇斷過。這一義診,算來,她都堅持了五年了。
十五這天,就是東陽女子的節日。考慮到娘孃的身子,藥莊每月隻發出三十個號。冇有搶到號的女子們,也會聚集過來,一睹皇後孃孃的風範。她有時看人太多,就不義診,而會給女子們講講課。
秦氏藥莊因為她帶大的巨大聲譽和收益,那就不必說了,就是對麵的茶樓、飯館、客舍也跟著沾光不少。
爹爹不僅一次提過,娘娘救了你的命,又對藥莊幫助這麼多,我們要不要找個方式感謝一下。
他搖搖手,不必了。任何感謝方式對她都是種褻瀆。
她是把他當成了朋友,對於朋友,她總是不計回報的付出。
她不能迴應他的愛,但是,她卻可以為他不顧性命。
這樣的女子,真傻,卻傻得讓人心動。
店外站立的人群齊刷刷地扭過頭,欣喜而又崇拜地看著一輛輕便馬車徐徐停下,四個高大而冷漠的男人跳下車,恭敬地掀開車簾。秦論走上前,伸出手,微笑地攙出一位身著白衣、頭髮僅簡單地紮成一束的素麵女子。
她平常的表情是淡淡的,很少有情緒起伏。但是她麵對病人,則會自發地換上一臉溫和,那笑意如同寒冬之後的第一縷春風,讓人覺得特彆的溫暖。
看到她,他腦中總是浮出一句話:有美一人,婉若清揚。
“嗨,秦公子。”認識這麼些年了,她一直客氣地喚他秦公子,冇有叫過一聲秦論。不知是習慣,還是刻意地提醒他,她和他之間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
他纔不管這些呢!
“映綠,陽陽今日怎麼辦?”陽陽是小公主的芳名,才五個月,還有哺乳中呢!
“今天隻好讓滿玉操心了,不過,她現在可以吃一點稠粥,冇事的。”雲映綠以笑迴應一路帶著仰慕的目光。
“今天下雨還來這麼多人,彆讓人家白跑一趟,我們多放些號吧!”她和他商量。
他想都冇想,直接搖頭,“不行,這樣開了個頭,以後就不好收場了。你身子怎麼吃得消?”
她無奈地笑笑。
兩人步入診室。
診室依舊,兩張桌案,一張臥榻,桌案之間掛著道簾子,他在裡麵寫處方,她在外麵看診。
他怔了下,感覺時光好象冇有流逝過,一切宛若從前。
他曾向她說過一個夢,他與她去遠方,開一家大大的醫館,他寫處方,她看診。
現在,他們仍在東陽。但夢……也算實現了。
人生不能苛求。
珍惜眼前的一切纔是真的。
“映綠,那我們開始?”一縷黑髮覆在前額,更突顯出他五官俊美的線條。
“秦公子,你的臉色很差?”雲映綠皺皺眉頭,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