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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霸道的力量,將我即將消散的魂魄,死死釘在了原地。
幼兒園門口,一輛冇有牌照的麪包車,像潛伏的野獸,猛地衝向街邊。
目標是我剛剛走出校門的兒子,沈念辭。
我的靈魂在無聲地尖叫。
另一道身影,比綁匪更快。
是哥哥!他從輪椅上撲了下來,用自己還未痊癒的身體死死將念辭護在身下。
一根鐵棍,重重砸在了哥哥的背上。
“噗!”
我彷彿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我的意識痛得幾乎要碎裂。
就在綁匪伸手去抓孩子的瞬間,一輛黑色的賓利以一種自殺式的瘋狂狠狠撞上了麪包車的車頭。
車門被撞得嚴重變形。
顧承澤從駕駛座上衝了下來,他眼裡的瘋狂比綁匪更像亡命之徒。
他衝進戰圈,冇有章法隻有野獸般的撕咬。
他的腹部,被一個綁匪尖利的刀,狠狠捅了進去。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昂貴的白襯衫。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反手奪過對方的刀,將那個企圖再次傷害我哥哥的綁匪,一腳踹翻在地。
幕後黑手,從麪包車裡被拖了出來。
是顧承澤的堂弟,叔公最疼愛的孫子。
“憑什麼!你這個殺人犯的兒子,憑什麼繼承一切!”
他歇斯底裡地咆哮。
警察趕到前,顧承澤和哥哥,兩個不共戴天的仇人第一次有了短暫的默契。
一個眼神交彙,顧承澤將人死死按住,哥哥則冷靜地撿起掉落的手機錄下了堂弟所有的瘋言瘋語。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中,我的意識,跟著重傷的顧承澤一起被送進了搶救室。
他的生命體征,在飛速流逝。
彌留之際他忽然睜開了眼。
他看見了我。
我穿著三年前那件沾滿血汙的病號服,就站在他的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清辭......”
他嘴唇翕動,血沫從嘴角湧出:
“對......不起......”
我的魂魄,冇有一絲波瀾。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我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福爾馬林的冰冷。
“但我不需要。”
“好好贖你的罪。”
我的意識抽離飄到了病房的玻璃窗外。
哥哥推著輪椅,帶著念辭站在那裡。
孩子看著裡麵渾身插滿管子,昏迷不醒的男人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小聲問:
“舅舅,他流血了,是因為保護我嗎?”
病床上顧承澤緊閉的眼睛裡,滾落一滴滾燙的淚。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上,那條代表心跳的曲線開始劇烈地起伏。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最終趨於平緩。
顧承澤冇有死。
他被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拖了回來。
但醒來後的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零件的機器。
他隻是躺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偶爾會像個孩子一樣毫無征兆地流淚。
法律的審判,因他重病而暫緩。
但社會的審判,早已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顧家堂弟以綁架未遂和故意傷害罪,鋃鐺入獄。
叔公一係徹底失勢。
顧氏集團被專業的經理人團隊接管進入了漫長而痛苦的重組期,與顧家的鬨劇做了徹底的切割。
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的遺體,終於被從那個冰冷的家族墓園裡遷出。
在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後,哥哥抱著念辭,母親坐著輪椅,為我舉行了一場小小的葬禮。
冇有水晶棺,冇有福爾馬林。
隻有一個小小的骨灰盒,被輕輕放入泥土。
當第一捧帶著青草氣息的泥土,灑落在墓穴裡時。
我感覺到,最後一絲束縛著我的,冰冷的鎖鏈寸寸斷裂。
我自由了。
我的意識,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
我看著哥哥,在康複中心裡,扔掉柺杖,走出顫抖但堅定的第一步。
我看著他,重新拿回了律師執照,開了一家小小的事務所。
牌匾上,刻著兩個字。
“清舟”。
我看著我的母親,在念辭的陪伴下,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我看著我的兒子,沈念辭,在充滿愛的環境裡,長成了一個開朗愛笑的小男孩。
他會指著我的照片,對彆人說:
“這是我媽媽,她很漂亮。”
但他再也冇有提起過,那個躺在病床上,讓他冷的男人。
我的魂魄,最後一次,回到了我的墓碑前。
上麵隻刻著一行字:愛女,沈清辭。
哥哥,母親,還有念辭,剛剛來看過我。
墓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帶著露水的向日葵。
陽光穿透樹葉,在我虛無的身體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我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變得透明,一點點消散。
無恨,無怨,也無愛。
隻剩下,無邊的平靜與釋然。
我的故事結束了。
你們要好好活著。
多年以後小學畢業典禮上。
長得眉清目秀的沈念辭作為學生代表,站在台上念著他的獲獎作文。
《我的媽媽》。
他清朗的童音,迴盪在禮堂裡。
“......舅舅說,媽媽冇有離開,她變成了風,變成了雨,變成了天上的星星。”
“她會一直陪著我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