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霽明 第2章 故夢溫陽

落雪縈窗，瓊屑無聲，長信殿中燭影搖紅，將兩道影子輕拓於素壁之上。咫尺相望，一者是冷寂帝君，一者是清婉閨秀，靜氣流淌，暗結前塵之緣。

蕭祈淵那句獨占之言落定，沈初霽長睫微顫，垂眸輕聲應道：“臣女遵旨。”

他召她入宮，從非心血來潮。

欽天監密奏，言沈氏嫡女沈初霽身攜煦陽命格，是唯一可壓製他纏骨寒毒之人。初衷本是製衡與利用，可初見，她一身清霽，不染塵俗，那份偏護，便悄然越過了算計。而真正讓他初見便生強勢占有之心的，並非僅是這命格——初見時，她俯身行禮，領口微露的一枚刻著“霽”字的暖玉白墜，已讓他一眼認出，眼前人正是十餘年前，在寒林之中陪他熬過寒毒發作、贈他片刻暖意的小女娃。

那是他孤寂淒冷的童年裡，唯一撞入寒淵的光，他唸了十餘年，也尋了十餘年。如今光歸身前，他豈會輕易放手？

他自始至終未曾點破，隻將這份塵封的夙念，藏在看似強勢的厚待裡，任她懵懂，他卻早已認定，此生，她，隻能屬於他！

殊不知，他的阿霽，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苦苦找尋當年那個大哥哥

蕭祈淵墨眸凝睇，寒色微斂，沉聲喚道：“謹舟。”

殿門輕啟，司禮監掌印大總管李謹舟躬身而入，青衫肅靜，垂首斂目，恭謹無聲：“奴纔在。”

“安置沈氏居凝暉偏院，份例比照貴人，器物皆取溫潤。院內晝夜燃暖香，禁一切寒涼，無朕手諭，六宮不得擅擾。”

“奴才遵旨。”

沈初霽心底微漾，這般周全安置，絕非尋常恩寵。她從來通透自持，深諳君心難測的道理，半句未問，斂衽行禮，聲線清和：“謝陛下恩典。”

蕭祈淵揮手令退，對於她這般乖順很受用，頓時身心舒暢，複坐案前批閱奏摺，周身洋溢著愉悅的氣息。自她入殿，骨縫間的徹骨寒意都輕緩了幾分。

沈初霽隨李謹舟踏雪而行，宮道覆雪，寒梅吐幽。

她抬眸淺望九重宮闕，心知這後宮從來不是孤身之地，六宮粉黛各依門閥，背後皆是朝堂勢力，盤根錯節，步步驚心。

端妃薑明漪，丞相嫡女，係文官之首，深居長樂，其掌事宮女青禾，性情沉穩，隨她禮佛避世；麗嬪楚瑤華，鎮國將軍庶女，倚仗軍中勢力，豔冠後宮，其掌事宮女晚翠，性子利落，頗得她信賴容婕妤柳清沅，翰林院學士之女，門庭清素，依附端妃，謹小慎微；雲貴人雲舒微，江南士族之女，財勢傍身，無黨無爭，孤居彆院；璃才人蘇晚璃，冇落世家旁支，暗中攀附外戚，其貼身宮女挽雲，行事柔媚，主仆二人皆心機深沉；妙答應林妙音，寒門小吏之女，無依無憑，唯有逢迎高位以求自保。

六宮分序，各倚靠山，表麵風平浪靜，內裡暗流洶湧。不過雪落宮簷的片刻工夫，凝暉偏院驟得隆遇的訊息，便悄無聲息漫遍六宮各處。

長樂宮內檀香嫋嫋，佛音輕緩，端妃跪於蒲團之上，素手輕撚菩提珠，青禾垂首一旁輕聲回稟殿外動靜，她眉眼平和無波，連指尖撚珠的動作都未曾亂半分，隻淡淡垂眸，聲息輕緩：“萬事皆有定數，我自守心便是。”一派世家嫡女的沉穩氣度，任後宮風起雲湧，始終巋然不動。

麗景宮中卻是截然相反的光景，鎏金燭台晃得殿內人影繚亂，麗嬪聽聞訊息，赤金護甲狠狠磕在梨花木案上，隨手掃落案上青瓷盞，碎裂聲響徹殿內。晚翠趕忙上前扶住她，低聲細語地勸道：“娘娘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不值當。”麗嬪豔色容顏覆著層層怒意，語氣裡滿是將門之女的桀驁與妒火：“無名無分的文臣之女，也配占了陛下近旁的院落？”滿腔妒意難平，絲毫不掩飾對沈初霽這份殊遇的嫉恨。

其餘宮妃聽聞此事，或是惴惴不安側目觀望，或是暗自盤算，伺機而動，深宮沉寂多年的水麵，就此漾開層層暗波，再無往日平靜。

千裡之外的北境，朔風如刀，卷著霜雪撲打在將士鎧甲之上，戍樓之上淒寒徹骨。沈辭一身戎裝僵立樓頭，指尖將京中家書捏得近乎碎裂，素日溫潤如玉的眉眼，此刻覆著一層近乎破碎的痛楚，喉間發澀，心口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護了她十數載，將滿心不敢宣之於口的傾慕，死死藏在兄長這層身份之下，隻盼她能一世安穩，覓得良人，徹底遠離深宮樊籠。可造化弄人，她終是奉旨入宮，踏入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成了帝王後宮中的人。妒意與疼惜在心底瘋狂翻湧，可君命如山，血緣如鎖，他連半分逾越的心思都不能有，更彆談貿然回京相爭，唯恐累及沈家，反倒害了她。

狂風掀起他的白色披風，他遙遙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是沉到極致的緘忍與癡念，聲音啞得不成調，對著身旁的心腹副將陸崢沉聲吩咐：“傳令全軍，日夜戒備，京中但凡有她半分訊息，即刻八百裡加急傳報。”他早以兄長之名，立誓護她一世安穩。縱這一生心意都無法對她言說，亦要護她在那深宮之中毫髮無傷。

凝暉偏院暖意融融，陳設簡雅清和，無金玉之奢，合她清寧心性，一身風雪，皆被此間溫軟滌儘。自小伴她長大的的貼身大丫鬟枕書，早已奉沈家之命隨侍入宮，候在殿內。見殿內閒人退去，她才輕步上前，替沈初霽解去外氅，語聲恭謹輕柔：“小主一路辛苦，先暖一暖身子吧。”餘下宮人皆垂首屏息，侍立一側，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初霽緩步臨窗，抬手推開半扇窗，望著窗外漫天飛雪，素指輕輕攏起被風吹亂的廣袖。她默然思忖，蕭祈淵此番破格優待，定與她那命格有關，想來不過是各取所需，於這身不由己的深宮之中，已是最好的收場。如此想來，倒是輕鬆不少。就在她愣神期間，那塊玉墜突然隨風擺動起來，看著看著，便想起了年幼時遇到的那個大哥哥，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長信殿內，燭火長明不熄。蕭祈淵擱下手中硃筆，抬眸靜靜望向凝暉偏院方向，墨眸深處，寒霧與沉執交織翻湧。

“阿霽”

他以命格為引，以舊緣為鎖，將這束尋覓多年的光留在深宮，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自己的光，從身邊悄然溜走！

窗外落雪無聲，暖煦初渡寒淵。六宮暗流潛湧。她守一身清霽，安穩度日；他掩一腔癡念，默默守護。朱牆之內，風月權謀交織，愛恨癡纏難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