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霽明 第1章 寒雪叩宮

永安二十七年載，暮冬。

朔風捲雪，覆壓皇城千重。朱牆凝素，琉璃失輝，長信宮寂如寒淵，簷角銅鈴為風雪所封，一聲不響。整座紫宸，靜得隻餘落雪簌簌，壓得人心寸寸成冰。

大晟帝王蕭祈淵，孤戾成性，殺伐立身。少年淪落泥沼，寒毒纏骨，半生以血為路，登臨九五之尊。天下人敬他，卻無人敢近其身。他是萬裡江山唯一的主，亦是這深宮最孤獨的魂。

沈初霽不同。

她是沈府嫡女，是雙親捧在掌心裡養大的人間霽色。父慈母愛，舉家和睦，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溫情，養出她一身溫潤，不染塵囂，不諳算計。她本該一世安穩，不染宮牆半分寒，奈何，天威難違。

帝王口諭突至，召沈氏嫡女入侍。無詔無封，卻是雷霆之令，不容置喙。

父母泣血相攔，願拚闔族之命，換她一生自由安樂。是沈初霽溫聲相勸，自請入宮。

她是在父母的蜜糖罐子裡長大的，不應那麼自私，遂甘願以身入寒淵，換一家平安，雙親無恙。

青帷小轎碾雪而至，停於長信宮側階。

轎簾微動，風雪入懷。沈初霽緩步而出，月白素錦，玉簪綰髮，不施脂粉。眉目清潤如霽後空山，氣韻純淨如溪上初雪，那份被愛滋養出來的從容與矜貴，與這陰翳的深宮格格不入。

宮人行步無聲，垂首而過。

她踏雪而行，衣袂飄動，無怯無媚，無爭無求。眼底有溫柔，亦有風骨。

寢殿門開，暖意裹挾著冷冽龍涎香漫出，混著一絲極淡的藥味，沉沉壓人。殿中燭火昏暗，不尚奢華，隻餘一片入骨的清寂，恰如端坐於榻上的人。

玄衣垂地，金冠束髮。

蕭祈淵憑榻而坐，身姿挺拔，如寒崖勁鬆。龍紋暗隱，鋒芒內斂，長睫覆下一片冷影，眼下那顆硃砂淚痣，豔得孤絕，寒得刺骨。

他是孤君，是寒淵，更是她此生的劫。

沈初霽斂衽屈膝，行宮廷大禮，身姿端雅，聲如珠落玉盤：

“臣女沈氏初霽，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平身”

殿內死寂。

落雪聲隔窗依舊分明。

良久，蕭祈淵抬眸。黑眸深如永夜寒潭，銳如淬冰之刃，卻在觸及她眼底澄澈的一瞬，極輕地頓了一瞬。

六宮皆媚、懼、算。

唯有她，乾淨得像一束跌進深淵的光，溫而不軟，清而不冷。

“沈氏有女，果然不負傳聞。”

他聲線低沉，啞如寒石相磨，無溫無喜，“沈卿夫婦視你如珍如寶，竟真捨得”

沈初霽垂眸，語氣溫軟，卻字字堅定：

“雙親疼惜，臣女銘感於心。入宮一事，臣女實屬自願，與沈家無涉。何況陛下如此豐神俊朗，臣女縱是無名無分，也不見得一定就是壞事。”她說出這句話時，雙眸彎彎，活像一隻壞狐狸憋著壞，表麵上看起來卻依舊是這般單純無辜。

蕭祈淵眸底寒色微動，似是很久未見像這樣鮮活的人了。他見慣了骨肉相殘，利慾薰心，這般純粹，於他而言，遙遠得像一場從未有過的夢。美得他隻想將她藏起來，隻他一人能獨享——

正在他愣神之時，殿外傳來總管公公，李公公的尖細嗓音：

“陛下，璃才人奉湯侍駕，候於殿外。”

蘇晚璃，世家庶女，位份低微，最擅以柔飾惡，以弱藏妒。入宮以來，步步鑽營，心心念念，隻為攀附龍顏，竊取榮寵。

蕭祈淵回過神來，戾氣暗生：

“進。”

殿門被推開，粉衣女子娉婷而入。綾羅豔色，眉目含嬌，身段柔弱無骨，手捧鎏金湯盅，屈膝行禮，眼波怯怯，一副惹人憐惜之態。

可抬眸一瞬，目光落在沈初霽身上時，那溫順之下，飛快地掠過一抹陰鷙與嫉恨，如毒蛇吐信，轉瞬又掩得乾乾淨淨。

不過一無名無分女子，竟能直入陛下寢殿，此等恩寵，必除之。

“雪夜苦寒，臣妾手作暖湯，願陛下龍體康泰。”蘇晚璃柔聲細語，步步上前，姿態卑微，極儘逢迎。

“退”

清冷如冰，不留半分情麵。

蕭祈淵視線未曾偏移分毫，依舊落在沈初霽身上，彷彿殿中多出來的那人，不過一縷塵埃。

蘇晚璃身形劇震，笑意僵在臉上。她咬唇欲作委屈之態，卻對上那雙毫無溫度的帝王之眸，瞬間膽寒，再不敢搔首弄姿。躬身退去，殿門合上的刹那，怨毒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初霽的身上，恨不得在她身上燒出個洞來。

殿內複寂。

蕭祈淵起身，玄衣曳地，光影在他身上映出冷硬孤絕的輪廓。他一步步走近，危險，卻又致命地吸引人。

他停在她身前，咫尺之距。

龍涎冷香，清苦藥香，將沈初霽緊緊包裹。

“沈初霽。”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磨砂感。

“臣女在。”

“你清心寡慾，一心隻想護沈家安寧，”他黑眸緊鎖她的眉眼，眼底是半生荒蕪，是無人能理解的偏執，“可朕這裡，從不做賠本的買賣。”

蕭祈淵指尖微涼，懸於她鬢側，終是冇有落下。

那一點點的剋製，是他這半生，為數不多的不忍。

“朕許你沈家一世安穩”

他望進她眼底那一池秋水，那是他這寒寂歲月裡唯一闖進的一抹霽色。

“但你記好。”

風雪叩窗，燭火搖晃，他的聲音低沉入骨，帶著不容撼動的占有，一字一句，刻入風雪，刻入心骨。

“江山萬裡，皆歸朕掌。”

“自今夜起，你沈初霽，隻能歸朕。”

沈初霽抬眸，撞進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淵。

那裡有無邊的孤獨，還有，一股她看不明白的佔有慾。

雪落深宮，宿命相撞。

深淵得霽，孤帝得心。

從此風月有歸，愛恨有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