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放任自己在殺戮的餘韻裡沉浸了一小會兒。一次獵殺三個獵物的好處在於,它們死前的痛苦會逐一累積,最終攀上一個嶄新高度。她扯出第一個粉白色的脊骨時,另外兩個還想要逃走;第二個被她追上,攔腰撕成長長兩截時,第三個已經跑不動了。安微笑著看地獄的火從最後一個惡魔腳下燒起,爬蟲般戀戀地蠕動著,舔上去,捨不得將這珍饈一口吞下,隻想把活活焚燒至死的絕望疼痛拉長到最後一刻。她幾乎要為此戰栗時,慘嚎聲戛然而止。最後的惡魔也死了。痛苦煙消雲散,漫無邊際的空洞歸位。安輕輕吐息,人間種到底還是差了點意思。她用腳尖碾碎一點焚燒殆儘的殘渣,揚起的灰飄散在本就肮臟的混凝土地麵上。然後她聽到另一個呼吸的聲音,仍未完全散去的甜美殺意再次湧動起來,還有一個黑暗的雜種等在那裡——安轉身,看著汽車引擎蓋上那具從死亡之地掙紮向生的身體,理智回籠。不,那不是她要殺的東西。她盯著那雙顫抖的眼睛,一縷奇異、陌生的痛楚微風般拂過,帶來一絲久違的悸動。安本能地開口:“啊,你看到了呀……”微風震顫著,化作席捲而來的呼嘯,卻被壓低下去,隻在幽深的山穀裡迴盪。這倒是她未曾料想過的收穫,安品味著那種奇妙的痛楚,試著又推了一把。“你都明白了,不是嗎?”希洛牙齒打戰。她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搞成現在這個局麵?腦子裡的另一個聲音發出冷笑,當然會這樣,隻會是這樣,利用而已,你怎麼會蠢到以為還有彆的可能——她的眼睛僵硬地轉動了一下,看向地上仍燃著幽火、曾經是屍體的東西。“你的狩獵……很成功?”希洛嘶啞著低聲說。她的喉嚨仍然痛得要命安的微笑從聲音中透出來:“是啊,這還要多謝你的幫助,妮琪。”希洛——妮琪抖了一下。聖潔的光芒從她手臂、側腹的符文上一閃而過,胸腹處的創口崩裂開,湧出失控的血汙。“是這個名字吧,我應該冇有弄錯?”安走過來,抬手虛虛點在那道狹長傷口上方。像是錄像倒放,湧出來的血又流回去,綻開的皮肉被更強大的力量擠壓合攏,隻留下一條血線。妮琪側過頭,像是受不住烈火的灼烤,把臉頰貼在冰冷的引擎蓋上。安“嗬”地輕笑了聲:“怎麼了,妮琪?哦,你該不會以為那點魅魔把戲真的能騙到我吧?你真的認識過我嗎?我怎麼會認不出自己的學徒——你當然不是希洛呀。”她看著妮琪咬緊了牙,帶著勒痕的頸上繃出青筋,感受著胸口盪開的陣陣漣漪,與那些慘死的黑暗種截然不同的痛苦,這感覺過於驚人,簡直值得警惕。但她停不下來。“我是不是還有彆的事也需要向你說聲謝謝,妮琪?是你殺了……嗯,我不記得那麼多名字了,那些血法師,對吧?真是浩大工程,我翻了近百年的陳年案牘才查出來。你是在為我報仇嗎?”妮琪的雙手猛地一顫,幾乎扯開了那根長釘。她一點點轉回頭,像是在推動一扇塵封太久的門,金眼睛極緩慢地抬起,看過來。安俯身湊近,看著金曈中自己的倒影。“不,不用回答,我並不真的在乎。”然後她滿意地看到自己的影子被痛苦的火焰燒穿。魅魔的臉看起來比屍體還要青白可怖,隻有一雙金眼睛亮得驚心動魄。“為什麼——”她的聲音乾啞如塵,卻像鉤子一樣扯住了安。“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安娜斯塔西亞?”束縛的符文再一次亮起來,刹那間寸寸崩裂,灰燼般消散。魅魔的力量不加控製地刷然展開,不是那種甜膩膩勾人的玩意,而是更古老、更粗暴的某種存在。在安能夠做出反應之前,那力量已摧枯拉朽地侵入她的靈魂,直接探進最深處,攫住了僅存的**。“……這纔是你想要的嗎,安?疼痛……你製造……你感受……”妮琪雙眼大睜,遠古傳來的囈語透過她的雙唇呢喃。那被強加於她、淩駕於她的古老力量如同驚濤駭浪在她身體裡翻湧,隻有一線異常執拗的堅持將之束縛。那是她的憤怒。她幾乎忘記自己還可以如此憤怒了。上一次,她憤怒的對象還是那座法師塔裡的實驗員,是那些殺死白騎士安娜斯塔西亞的人。她把他們加諸自己身上的東西還給了他們。而現在她麵前是安本人。她腫脹的雙唇咧開了。毫無血色的臉上滲出一抹病態的紅。“你感受到我的疼痛了嗎?它是你想要的嗎?”“你滿足了嗎?”“你還想要更多嗎?”一整晚以來,離開地獄以來,安的呼吸第一次停滯了一刹。她一把扼住妮琪的喉嚨。魅魔纖細的脖頸被她捏在手裡,脆弱,不堪一握,然而那脈搏的微弱跳動卻不斷撞擊著她的掌心。安感到舌根發乾,眼前這具垂死的身軀似乎浮現出令人心驚的奇異魅力,喚起——不,是強加過來一種本能的獸**望。意識到自己的血流正在過速,彙聚向小腹,一種久遠得陌生的濕潤感伴隨著輕微的痙攣從下身傳來,安的笑容裡帶上了一絲嘲諷。這可真是……她已經有很多很多年冇有體會過這種“不受控製”的感覺了,地獄裡的那些傢夥想對她玩這手都冇成功過,冇想到居然會栽在一個人間種魅魔身上。“你還有更多嗎?”安壓得更近了些,捲曲的棕發落在妮琪臉側。她的鼻梁幾乎抵到了妮琪的鼻尖,呼吸交錯間,魅魔身上那些汙穢、血腥和性的味道似乎也變了調,混合出一種殘忍的曖昧。作為一個人間種,這種程度的心靈魅惑可不多見。安想著,試圖讓自己分心,但注意力仍難以自控地被拽回魅魔被冷汗打濕、黏在臉上的黑髮上。她的目光循著汗水的痕跡,撫過那張蒼白臉頰上惡魔留下的指痕、濁跡,顴骨上淺淺的潮紅,眼下細細的紋路,還有那雙似笑非笑、燃燒著的金眼睛。妮琪張開嘴唇。發紅的、腫脹的、帶著血口子的嘴唇——柔軟得讓人想要咬下去的嘴唇——帶著嘲諷般笑意的嘴唇。“你試試就知道了。想要什麼……自己來拿。”她的聲音幾不可聞,但安能感受到手掌下聲帶的每一絲震顫。她盯著魅魔臉上的笑容,仍然能嚐到那種奇妙的疼痛感,心臟被攥緊的尖銳酸楚,肺葉被擠壓的沉悶苦痛,都是地獄裡冇有的滋味。安想要更多。她無法分辨這到底是自己的想法,還是魅魔塞進來的**。不過此時此刻,這都無關緊要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