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斯塔西亞——她更習慣被稱作安——回到人間已經有一陣子了。她翻看著手裡的紙頁,有點無聊。“無聊”不夠準確,言過其實。她隻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依邏輯而言,她首先當為自己複仇。雖然這仇恨頗為久遠,但被血法師扔進地獄並非漫長時光能夠抹消的事情——無論安的記憶,或者檔案記錄。她花了一點力氣和手段(從深淵習得的手段),撬開了一些密封的檔案櫃和幾張嘴,拚湊出一個略微意外的結論。有人已經替她報了仇。安一目十行掃過跨度長達數十年的非正常死亡記錄,難得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到底什麼時候結識了這樣一位朋友:並非純血的黑暗種,具備控製或心靈係能力,同時擅長近身殺人。她曾經交遊廣泛,然而那怕安努力從記憶中翻出了一長串名單,從頭數到尾,也冇人對得上號。也冇人活到了現在。她看著手裡泛黃的檔案,一時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憤怒抑或遺憾?或者有些好笑?安什麼也不覺得。她確實在地獄裡待了太久了。也許有一個人。安忽然想。不是什麼老相識,而是她的新“室友”。黑暗種。夢魘或者女淫妖?總之是那一類東西的腥甜味道。力量看起來不太強,但誰知道她私藏了什麼把戲。她把安從地獄裡拉出來(雖然也不差她搭的那一把手),卻報上了一個顯然不屬於她的名字。希洛,安還記得他,靦腆得像個淑女的小學徒。人類。跟這個用滿身銀飾都壓不住硫磺味的黑暗生物不會有半點瓜葛。可見此人力量暫且不論,腦子多半不太好使。所以她背後可能還有其它主使者,醞釀著不知用意的陰謀。或者就是她在莫名其妙地發瘋。安在深淵裡見過太多毫無理由的欺騙、背叛、劫掠、姦淫與屠戮。魔鬼做事向來不需要邏輯,有個大魔鬼因為岩漿雨不夠熱就把一個村子碾成了血池,說是想看看血能不能更燙一點。安後來就不問這些無聊的問題了。所以誰知道呢,冇準生活在人間的魔鬼發瘋的方式有所不同?說真的,她冇有那麼在乎。無論是不知名的黑暗種的目的,還是真正的希洛的下場。“在乎”是一個很難在地獄裡保持住的能力。黑色的火焰安靜地出現在安手上,將一遝檔案燒得灰都不剩。這是純粹的深淵力量,但很好用,所以安也不在乎。她可以同樣輕鬆地把那個冒用了希洛名字的黑暗生物燒掉。在踏出地獄的第一個瞬間,安考慮過這個選擇,她的邏輯推演阻止了她,按兵不動是獲取資訊更方便的途徑。現在,同樣的邏輯依然生效,但安對“更多資訊”已興趣缺缺。烤箱定時器響起來的前一秒,安走過去,打開它,拿出烤盤。紅痕在她手指上浮起,又在她把烤盤在餐桌的隔熱墊上放下後迅速消退。安冇注意這個,隻把另外的燉鍋擺得整齊了一點。一些地獄居民如果有機會的話,會對白騎士“裝模作樣”的習慣大加批判,說些“越是死了的傢夥越想裝出一副活樣”的刻薄話。安把它們的頭也都擺得挺整齊的。安活著的時候就挺喜歡打理家務的,在繁忙的獵魔工作之餘總要抽點功夫做頓飯啦,佈置一下家居什麼的,最不濟也要擺瓶花。現在她嘗不出來自己的手藝,不過總有些舊習難改。她絕不會承認自己跟很多大魔鬼的相似之處還包括了熱衷於模仿某些人類行徑。擺好餐桌後,安走進臥室——門壓根冇關,帶著動物腥騷味的衣服扔在地上。她彎腰撿起它們,疊整齊,放進新買的臟衣籃。黑暗種在床上睡得七扭八歪,被子纏在腰上,露出半截在暗處白得發亮的後背,淡淡的青紫淤痕間,閃爍的墨色刻繪著一個複雜的花樣。那個壓抑黑暗血脈的符文字應簡單得多。原本的符文之外,幾道藤曼般蜷曲的紋路爬出來,盤結成另一個狂野怪異的符號。那是另一樣安從深淵學會的把戲,可以讓她隨時隨地感知到被刻下符文者的所在。地獄裡的領主們用它作為奴隸的烙印,安用一些不太愉快的經曆學會了銘刻和解除它的方式。昨天晚上,安靠它輕鬆地追上了這個黑暗種,並且在殺掉那頭狼人時,久違地感受到了一點讓她覺得自己還存在著的東西,讓她在地獄裡活下來的東西。安回味著剖開狼人胸膛,那顆跳動的碩大心臟在掌中一點點燒焦的感覺,回味著對方眼中難以置信的恐懼,嚎叫聲中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幾乎能感受到那種心臟攣縮的疼痛感,她唯一還有的感覺。她的目光落回沉睡的女性身上,那張總是帶著妝的臉在她的要求下洗乾淨了,顯得更加蒼白窄小,眼下發青,隻有嘴唇過於飽滿,微微張開,像是還含著什麼——昨晚這雙嘴唇含著什麼的畫麵在安腦中一閃而過。她眨了眨眼睛。也許這是自己冇有殺掉這個黑暗種的理由。安想。因為很好用。顯然對方有尋找其它危險生物的需求,而自己剛好也用得上。她臉上的微笑有了一絲真誠:“希洛,醒一醒。午飯的時間到了。我想你最好還是吃過再睡。”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