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冥天,道宗宗門內,所有弟子盤膝而坐,神情肅穆,掌心向上,一道道扭曲的詭異靈力如絲線般彙入大殿中央的陣眼。
餘忘七一臉平靜地看著,那片星空中漸漸神聖的“楚尋”。
張雅靜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畔:“忘七,速歸。”
餘忘七連忙轉身離開,好不容易回到宗門所在,可眼前的宗門,讓他心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平日裡總愛在演武場切磋的二師叔不在,三師叔那間永遠飄著茶香的小築空著,就連最愛板著臉訓人的大長老,他的住處也落了鎖,灰塵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
“師兄。”一個清秀的師弟從餘忘七身旁經過,微微頷首。
餘忘七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的眼睛,心猛地一沉。
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種餘忘七從未見過的神采,不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而是……曆經滄桑後的平靜。
餘忘七不動聲色地走過長廊,沿途遇見的每一個師兄弟,他們的目光都讓餘忘七覺得似曾相識。
不是熟悉的麵孔帶來的熟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
就好像,他在哪裡見過這些眼神。
可他分明是第一次見到他們中的大多數人。
“大師兄。”又一個聲音響起,這次是個圓臉的師妹,她笑著遞給餘忘七一塊冰晶靈糕,“張師伯吩咐了,讓你先去大殿,陣法的最後一個陣眼需要你來坐鎮。”
餘忘七接過靈糕,注意到她遞東西時手指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壓抑的激動。
大殿內,張雅靜負手而立,一襲白衣如雪,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來了?”她轉過身,眉眼間依舊是那種不染纖塵的淡漠,可餘忘七總覺得今日的她有些不同,具體哪裡不同,卻又說不上來。
“師尊,欺天仙陣……”我頓了頓,“真的要這麼做?”
欺天仙陣,那是逆天而行的大陣,以整個宗門為基,以所有弟子的修為為引,強行撕裂天地法則,達到從世間被抹去痕跡的效果。
“絕冥天即將崩潰。”張雅靜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靈氣衰退,天道不存,若不走,所有人都要死。”
餘忘七沉默了。
“忘七。”張雅靜看著我,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突然有了一絲溫度,“你是我唯一的親傳弟子,這最後一個陣眼,非你不可。”
餘忘七抬頭望向殿外,三千弟子已經各就各位,他們盤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一道道靈力如星河般流轉,將整個宗門籠罩其中。
“好。”餘忘七無奈應下。
張雅靜遞給他一枚玉牌,觸手溫潤,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處有一個凹槽,恰好能容納一滴精血。
“滴血認主,坐在大殿中央的蒲團上,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起身,不要中斷靈力的輸出。”張雅靜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她的手指在收回玉牌時,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那一瞬間,餘忘七感覺到了微不可察的顫抖。
餘忘七在大殿中央落座,三千弟子的靈力如潮水般湧來,彙聚到他身上,再由他通過玉牌注入陣眼。
那一刻,餘忘七感覺自己像是一根針,將天地間破碎的法則重新縫合。
陣法的力量越來越強,天地開始震顫,大殿的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空中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縫,不是崩碎,而是……開啟。
“就是現在!”張雅靜的聲音響徹雲霄。
三千弟子同時爆發出全部修為,靈力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整個宗門連根拔起,朝著那道裂縫飛去。
絕冥天在餘忘七腳下越來越遠,我能看到大地龜裂,山川崩塌,黑色的虛空裂縫如蛛網般蔓延,將一切吞噬。
而在身後,那道裂縫緩緩合攏,將絕冥天永遠封存。
“我們……成功了!”有人喃喃道。
歡呼聲四起,弟子們相擁而泣,就連平日裡最不苟言笑的師兄弟們,此刻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可餘忘七冇有笑,因為他發現,張雅靜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不捨?
餘忘七正想開口詢問,卻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暈眩。
不是靈力的透支,而是空間本身的震顫。
比撕裂絕冥天時更強烈的震顫。
“那是什麼?”有弟子指著遠方,聲音顫抖。
餘忘七循聲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在無儘的虛空中,一個龐然大物正在緩緩浮現。
它太大了,大到所有人的思維無法理解它的存在。
一開始,餘忘七以為那是一顆星辰,可當它繼續靠近,他才發現那顆所謂的“星辰”,不過是它外殼上的一盞燈。
它的表麵是銀白色的金屬,光滑如鏡,映照出宗門的倒影。
它的形狀像一枚拉長的水滴,兩頭尖,中間鼓,表麵的紋路精密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每一條線條都像是被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親手繪製。
不,不是一枚水滴,是一艘船,一艘比星係還要巨大的船。
宗門在這艘船麵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那些剛剛還在歡呼的弟子們,此刻全部呆立當場,有人甚至忘記了呼吸。
“這不可能……”有人喃喃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船?”
可它確實存在,它停在所有人麵前,不,準確地說,是停在麵前。
因為從它的角度來看,宗門小得甚至不值得被稱作一個障礙物。
然後,宇宙中響起了聲音。
不是通過介質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徹在每個人腦海中的聲音,莊嚴、低沉,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殿下,該回家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三千弟子的目光同時落在餘忘七身上,那目光裡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他終於明白了那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那些目光,和張雅靜看我的目光,一模一樣。
不是師弟看師兄的目光,不是同門之間的目光。
而是一種守護,一種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守護。
餘忘七緩緩站起身,看向張雅靜。
她依舊站在大殿門口,白衣如雪,可那雙眼睛裡,擔憂已不再。
“殿下。”飛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了一絲懇求,“陛下已經找了您五年了,請不要再讓他等下去了。”
凡間五百年,對於天道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對於一個父親來說,那是五年的思念。
餘忘七突然想起了那張威嚴麵孔下的複雜情緒,那不僅僅是失望,更多的會是……
心疼。
“我……”餘忘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個人。
父親?
陛下?
還是……
張雅靜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回去吧,無論你的身份是誰,至少,在這人間,你是我的弟子,這個身份,永遠不會改變。”
餘忘七看著她的笑容,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三千弟子依舊站在餘忘七身後,他們的目光依舊熟悉,依舊溫暖。
餘忘七深吸一口氣,轉向那艘比星係還要巨大的飛船。
“好,再見…師尊…各位師叔…伯!”
飛船的艙門無聲地打開,一道金色的光橋從飛船上延伸而出,穿過虛空,直接連接到宗門的山門前。
光橋寬約百丈,散發著溫暖的光芒,踩上去像是踩在雲端。
餘忘七踏上光橋,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張雅靜跟了上來。
“請不要再上前了。”飛船的聲音有些為難。
“他是我的弟子。”張雅靜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弟子去哪裡,師尊自然要跟到哪裡。”
飛船沉默了片刻,並冇有回答,就這樣默認了張雅靜的行為。
光橋很長,長到彷彿冇有儘頭。
但餘忘七知道,不是光橋太長,而是那艘船太大。
兩人走了很久,才終於走到艙門口。
艙門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高不見頂,寬不見邊,無數金甲衛士分列兩側,手中持著比張雅靜見過的任何法寶都要精密的武器。
他們單膝跪地,齊聲高呼:“恭迎殿下回宮!”
聲音震天動地,在空間中迴盪。
而在隊列的儘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站在那裡,他穿著樸素的長袍,麵容慈祥,眼眶微紅,嘴唇微微顫抖。
“殿下。”他深深鞠了一躬,“老奴李伯,奉陛下之命,在此方宇宙尋找殿下五年了。今日終於得見殿下歸來,老奴……老奴……”
他說不下去了,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餘忘七看著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麵:一個小男孩坐在一個老人的肩膀上,老人揹著他走過長長的走廊,小男孩咯咯地笑著,扯著老人的白髮。
“李……伯?”餘忘七試探著叫了一聲。
老人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餘忘七,眼中的淚水更多了:“殿下,您還記得老奴?”
餘忘七不記得,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靈魂記得,那種被嗬護、被疼愛的感覺,是任何輪迴都無法磨滅的印記。
“我記得。”餘忘七聽見自己說,“我記得你揹著我走過長廊,記得你給我講過故事,記得你偷偷給我塞糖吃。”
老人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周圍的將士們也都紅了眼眶,那些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一個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五年。
整整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期盼。
在這一刻,全部化作淚水。
老人哭了很久,才終於平複下來。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殿下,陛下還在等您,請隨老奴來。”
餘忘七點點頭,邁步向前。
張雅靜跟在餘忘七身後,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餘忘七能看到她握著拂塵的手微微發白。
三人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繪著巨大的壁畫,描繪著一個王朝的興衰榮辱。
餘忘七看到了戰爭,看到了和平,看到了繁榮,也看到了毀滅。
而在最後一幅壁畫上,餘忘七看到了一個年輕的男子,身穿金色戰甲,手持長劍,站在無數敵人麵前,背影孤獨而決絕。
餘忘七看著壁畫上那個背影,那背影給他的感覺不是英勇,而是……
疲憊。
餘忘七冇有問,因為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門,門高三萬丈,寬一萬丈,通體由某種張雅靜從未見過的金屬鑄成,上麵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彷彿將整個宇宙都濃縮在了這扇門上。
李伯走上前去,將手掌按在門上。
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個大殿,大殿中央,一個男人背對著我站著。
他穿著黑色的龍袍,長髮如墨,背影挺拔如山。
大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嗯。”餘忘七應了一聲。
“五年了。”他慢慢轉過身來,“你終於回來了。”
餘忘七看著他的臉,那是一張威嚴的臉,線條硬朗,眉宇間帶著不可侵犯的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