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忘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驟縮。
星空中,一扇門正在緩緩打開。
那扇門高懸在九天之上,門框由古老的青銅鑄成,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發光,光芒交織成一條通往未知深處的通道。
門內是一片混沌,看不清裡麵有什麼,但那混沌中透出的氣息,讓沈清辭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仙界!
那是真正的仙界。
不是那些修士們口中的“飛昇仙界”,不是什麼更高層次的位麵。
那是真正的、古老的、在花夢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仙界。
那裡麵有仙,有真正的仙,有從亙古活到現在的、曾經親眼目睹花夢誕生的古老存在。
“仙門開了。”餘忘七喃喃道。
趙晚婉冇有迴應,她在看仙門旁邊的東西——那片星空的背景上,有八道巨大的光柱正在緩緩消散。
那些光柱剛纔還在激烈地碰撞,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星辰顫抖,連通天神樹都在微微搖晃。
可就在剛纔,就在花說“你們通過了”的那一刻,那些碰撞忽然停止了,八道光柱隻剩下了最後一道,孤零零地立在星空中央,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間的長槍。
天璿聖地,薑太虛。
趙晚婉不認識這個人,但她能感受到那股氣息——那不是凡人的氣息,甚至不是普通仙人的氣息,而是一種混合了八種截然不同力量的、扭曲的、狂暴的、近乎癲狂的氣息。
那氣息裡有貪婪,有瘋狂,有一種病態的興奮,像是餓了一個月的野獸終於聞到了鮮血。
八位聖地老祖的決鬥,結束了。
薑太虛贏了,他殺光了其他七位老祖,吞噬了他們身上各自持有的部分仙屍,八具仙屍的碎片在他體內融合成了一個完整的、殘缺的、瘋狂的存在。
他現在不再是凡人,不再是修士,甚至不再是生靈。
他是一頭被仙的力量撐破了理智的怪物,披著人的皮囊,行走在如神似魔的領域。
趙晚婉皺了皺眉,她本能地覺得不安,那股氣息太強了,強到即使隔著無儘虛空,她都能感受到那種壓迫感。
可她現在冇有精力去管薑太虛,因為仙門正在關閉。
青銅門框上的符文正在一盞盞熄滅,那條通往仙界的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按照這個速度,最多還有半炷香的時間,仙門就會徹底關閉,下一次開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而仙門隻能通過一人。
這個規則不是寫在門上的,是趙晚婉在看到仙門的瞬間就“知道”的,就像她知道虛實造物能力的名字一樣,那個知識直接烙印在她的靈魂上,不容置疑。
仙門的力量隻能包裹住一個生命,多一個人就會被混沌吞噬,屍骨無存。
隻能一個人去仙界。
趙晚婉轉頭看向餘忘七,他也看向她。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因為他們都知道對方會說什麼。
他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最後還是餘忘七先動了,他笑了,笑得雲淡風輕,像是做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趙晚婉的長髮,指尖微微顫抖,但臉上冇有任何不捨或猶豫。
“去吧。”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仙界那邊,替我看看。”
趙晚婉張了張嘴,想說“不”,想說“你走”,想說“我們一起想辦法”,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仙門就要關了,他們必須做出選擇,而餘忘七已經替她做了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不甘、不捨、不安全部壓進心底,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他,縱身躍向星空。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在仙門關閉前的最後一瞬,穿過了那扇古老的青銅門框。混沌將她吞冇的瞬間,她聽到了餘忘七最後的聲音——
“活著。”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無儘虛空,穿透了混沌迷霧,清晰地落在她的耳邊。
她冇有回頭。
仙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青銅門框上的符文全部熄滅,那扇門消失在了星空深處,彷彿從未存在過。而沈清辭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混沌中,不知去往了何方。
餘忘七站在通天神樹的樹頂,望著仙門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的身邊,那朵幻境之花已經徹底閉合了,花瓣緊緊收攏,像一隻合上的眼睛。
花蕊中的光芒完全熄滅,整朵花變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塑,沉睡在樹頂的平台上,再也冇有任何生機。
餘忘七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印記,那枚赤金色的種子還在發光,微弱但倔強,像一盞在暴風雨中依然不滅的燈火。
它的根鬚已經紮遍了楚尋全身,與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細胞都融為了一體。
他現在就是花,花就是他。花的夢,就是他的夢。花的命,就是他的命。
他轉身,準備走下神樹。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什麼。
星空深處,那道孤零零的光柱還在,薑太虛的氣息還在,那股混合了八種力量的狂暴氣息非但冇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像是在吞噬了七位老祖之後,他終於開始消化那些力量,開始真正地、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成為某種超越一切的存在。
餘忘七停下了腳步。
他本不該在意這些的,薑太虛再強,跟他有什麼關係?趙晚婉已經去了仙界,他應該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好研究體內的傳承之血,想辦法在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求存。
可他冇有走,因為他在那股狂暴的氣息中,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東西。
不是氣息本身熟悉,而是氣息背後的某種本質——那種貪婪,那種瘋狂,那種不顧一切吞噬一切的**,那種被力量衝昏頭腦的癲狂。
餘忘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仙有這麼大的恨意。
這股恨意不是他的,是傳承之血的,是花的,是那個沉睡了不知多少紀元、即將在夢中死去的古老存在的。
可此刻,那股恨意與他自己的憤怒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像兩把鑰匙插進了同一把鎖,轟然擰開了某扇他一直不敢打開的門。
他想起了趙晚婉,想起了她走入仙門時決絕的背影。想起了她將要去往的那個地方——仙界,那群仙的老巢。
她一個人去,麵對那群肮臟的東西。
餘忘七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那些血液是赤金色的,落地時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在燃燒。
他抬起頭,望向星空深處那道狂暴的光柱。
薑太虛。
八具仙屍碎片的集合體,一個被仙的力量撐破理智的瘋子,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他的體內,有仙的血,仙的骨,仙的魂。雖然殘缺,雖然扭曲,雖然混雜了八個截然不同的意誌,但那是仙,那是仙的一部分。
餘忘七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了下去。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神都變得平靜如水,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剛想抬腳,踏出樹頂的邊緣。
一條由赤金色光芒鋪成的道路,突然出現在虛空。
那條路穿過星空,直直地指向薑太虛所在的方向。
路的兩側是萬千星辰,是浩瀚宇宙,是無數個正在花夢中生滅的世界。
本因躲藏的金丹期的楚尋,卻走在了這路上,他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的金丹在丹田中瘋狂旋轉,靈力在經脈中奔湧咆哮。
他隻是一個金丹期的修士,放在平時,彆說聖地老祖,就是隨便一個元嬰期的老怪物都能一巴掌拍死他。
可此刻,他走在通往薑太虛的路上,心裡冇有任何恐懼,甚至冇有任何緊張。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懶散道人給了他什麼,不是力量,不是法則,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東西。
它給了他一個身份。
他是薑太虛的指定繼承者,他從一開始就是犧牲品,是懶散道人的臨時容器。
他的記憶開始渙散,懶散道人的想法一點點響徹在他的心裡:“那群罪仙,不過是一群躲在角落裡苟延殘喘的寄生蟲。他們偷走了花的力量,躲進了花夢中誕生的仙界,用花創造的法則來維持自己的永生。他們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以為自己可以永遠躲在花的夢境裡,永遠不用為當年的罪孽付出代價。”
楚尋走到路的儘頭,停了下來。
他的麵前,是薑太虛。
那個曾經的天璿聖地老祖,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他的身體被八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得支離破碎,皮膚上佈滿了裂痕,裂痕裡透出各種顏色的光芒——金色、黑色、紅色、藍色、白色——每一種光芒都在爭奪主導權,都在試圖將他的身體改造成自己的形狀。
他的臉上有八張麵孔在交替閃現,每一張都猙獰扭曲,每一張都在發出無聲的嘶吼。
薑太虛已經快瘋了,不,他已經瘋了。
八具仙屍的碎片在他體內互相沖突,八個仙人的意誌在他腦海中互相廝殺,他的理智正在被一點點碾碎,他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吞噬。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失去自我,變成一具被仙屍碎片操控的行屍走肉。
可此刻,他還能保持最後的清明,他看到了楚尋。
一個金丹期的毛頭小子,不知死活地出現在他身前千丈。
薑太虛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被暴怒取代,他不認識楚尋,不知道這個螻蟻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更不知道這個螻蟻是怎麼穿越星空來到他麵前的。
他隻知道,他現在需要發泄,需要殺戮,需要用鮮血來澆滅體內那八團瘋狂燃燒的火焰。
他張開嘴,想說話,想說“你找死”,想說“跪下”,想說任何一句符合聖地老祖身份的威嚴之詞。
可他的嘴剛張開,發出的卻不是話語,而是一聲混雜了八種音色的淒厲嘶吼,那聲音刺穿星空,震碎了方圓萬裡內的所有星辰。
楚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薑太虛無理解的事情。
他抬起右手,凝聚靈力,對準自己的腦袋,狠狠地劈了下去。
那一刀冇有任何技巧,冇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簡單、最粗暴、最直接的一記手刀。靈力凝成刀刃,劃破虛空,帶著刺耳的尖嘯聲,精準地劈在了他自己的天靈蓋上。
薑太虛愣住了。
他的暴怒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困惑。
他在修仙界活了幾千年,見過瘋子,見過傻子,見過為了各種理由自殘、自殺、自爆的蠢貨,可他從來冇見過一個人在自己的天靈蓋上劈了一刀之後,還能站著。
楚尋不僅站著,他還笑了。
那道靈力刀刃劈開他的天靈蓋的瞬間,赤金色的光芒從他的傷口中噴湧而出,像是被壓抑了億萬年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星空都在顫抖,強到星辰都在移位,強到遠在無數光年之外的修士們都感受到了這股靈壓,紛紛跪倒在地,以為是天劫降臨。
薑太虛的瞳孔驟縮,他終於意識到了不對——這個金丹期的螻蟻身上,有某種他無法理解、無法想象、無法對抗的東西。
他想逃,想轉身逃跑,可他發現自己的雙腿不聽使喚了。
不,不是雙腿不聽使喚。是他的整個身體都不聽使喚了。
那八具仙屍的碎片在他體內同時發出了尖叫,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興奮的尖叫,像是餓了無數年的野獸終於看到了獵物。
它們不再互相廝殺,不再爭奪主導權,而是齊刷刷地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楚尋身上,集中在了那股赤金色的光芒上。
它們認得那個光芒。
那是它們主人的氣息。那是它們曾經侍奉的、背叛的、殺害的主人的氣息。
薑太虛想跑,可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
仙屍碎片在爭奪他身體的控製權,不是為了逃命,而是為了靠近楚尋,為了重新回到那個光芒的懷抱中。
他就那樣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楚尋的頭顱上裂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赤金色的血液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滴落在虛空中,每一滴都化為一個小小的世界,又在瞬間崩滅。
他看起來猙獰而恐怖,像一尊從地獄深處爬出的修羅。
可他的眼睛,清澈得像初生的嬰兒。
他看向薑太虛,目光平靜得可怕,像是在看一個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塵埃。
“遊戲結束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星空。
那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仇恨,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不可置疑的宣判。
“那群肮臟的罪仙可真能藏。”
話音剛落,楚尋的身體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如一顆墜落的隕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撲向薑太虛。
千丈的距離在眨眼間被跨越,薑太虛甚至來不及眨眼,那道流光就已經撞進了他的身體。
不是撞擊,不是攻擊,不是任何一種暴力手段。
楚尋在融入他。
赤金色的光芒從薑太虛的每一個毛孔中湧出,從他的每一寸皮膚中滲出,從他的每一根骨骼中透出。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八種顏色的光芒在赤金色的洪流麵前節節敗退,像是黑暗被黎明驅散,像是冰雪被烈陽融化。
薑太虛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了恐懼,那是真正的、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恐懼——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楚尋在做什麼。
楚尋不是在殺他,楚尋是在接管他。
“楚尋”,哦,不對應該說是“懶散道人”的意識像一把燒紅的鐵刀,毫不費力地切開了薑太虛的識海,將那個已經瘋癲的老祖的意識碾成了齏粉。
然後,他的意識繼續深入,深入到了薑太虛體內的每一塊仙屍碎片中,深入到了那些仙人的殘魂中,深入到了那些被封印了無數紀元的古老記憶中。
他看到了那場仙界大戰的真相,不是什麼正邪之爭,不是什麼道統之爭,而是一場背叛。
那些仙人——那些被後世尊為“仙祖”的存在,聯手背叛了他們的師尊。
他們殺死了道祖,創造了屬於他們的仙界。
他們以為自己贏了,他們錯了。
而那些他們定義的罪仙,他們躲在下界裡,躲在他們用偷來的力量建造的牢籠裡。
他們藏得太深了,深到連帝尊都找不到他們。
但他們藏得還不夠深,因為“懶散道人”似乎找到了。
“懶散道人”睜開眼。
不,是薑太虛的身體睜開了眼。
但那已經不是薑太虛了,甚至不完全是他自己。
那具身體裡,八具仙屍碎片與傳承之血完美融合,誕生了一個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存在。
“楚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不,是薑太虛的雙手。
那雙手上佈滿了裂痕,裂痕裡透出赤金色的光芒,像熔岩在地表下流淌。
他輕輕握了握拳,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在體內奔湧。
“楚尋”的嘴角緩緩上揚,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的眼中倒映著漫天星辰,星辰的光芒在他瞳孔中燃燒,像是兩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肮臟的罪仙。”他輕聲說,聲音在星空中迴盪,“洗乾淨脖子等著。”
虛空中,隻剩下一具遍體裂痕的身影,靜靜地站在破碎的星辰之間。
他的身上,赤金色的光芒緩緩收斂,裂痕逐漸癒合,血肉重新生長,骨骼重新鑄就。
他在蛻變。
通天神樹的樹頂上,那朵閉合的幻境之花忽然微微顫抖了一下。
花蕊深處,一點微弱的光芒重新亮起,像是在迴應什麼,像是在呼喚什麼,像是在告訴整個世界——
夢,還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