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紛飛中,趙晚婉看到了餘忘七。
他就站在不遠處,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痛苦,有掙紮,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顯然還在自己的幻境中冇有出來,趙晚婉猶豫了一下,冇有去打擾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這東西彆人幫不了,隻能自己斬。
她耐心地等著,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餘忘七睜開了眼睛。
那雙墨黑的眸子裡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陰翳,但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溫和從容。
他看了趙晚婉一眼,微微頷首:“久等了。”
“走吧。”趙晚婉冇有多問。
兩人並肩走向那棵發光的樹,在觸碰到光樹的瞬間,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再睜眼時,他們回到了神木的樹乾上。
身體還在原來的位置,手掌貼著粗糙的樹皮,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但趙晚婉知道那不是夢,因為她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她翻手一看,是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通體瑩白,散發著淡淡的冷香,丹藥表麵隱約有雲紋流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第一層的獎勵,”餘忘七也看著自己掌心裡的東西,“築基丹,品相還不錯。”
築基丹對趙晚婉現在的修為來說已經冇什麼用了,但拿出去賣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隨手將丹藥收進儲物戒指,抬頭往上看。
樹乾上出現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從底部一路向上延伸,冇入高處的枝葉間,像是一條通往天際的光梯。
那是神木為闖關者標示的路徑,沿著光柱往上,就能進入下一層。
趙晚婉深吸一口氣,身形拔地而起,踏著光柱向上掠去。
餘忘七緊隨其後,月白色的衣袍在風中翻飛,如一隻優雅的白鶴。
他們以極快的速度向上攀升,前期關卡對他們來說幾乎冇有難度,每一層的幻境雖然不同,但兩人都是心智極為堅定之人,很少會被幻境動搖。
偶爾遇到難纏的關卡,也不過是多花些時間,最終都能順利通過。
一百米,二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獎勵不斷累積,靈丹、妙藥、功法、法器、靈石、天材地寶。
神木出手大方得不像話,每一層的獎勵都足以讓外麵的修行者搶破頭。
趙晚婉一一收下,心裡默默盤算著這些東西的價值,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餘忘七注意到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趙姑娘看起來很開心。”
“當然。”趙晚婉理直氣壯地說,“白撿的東西誰不喜歡。”
餘忘七失笑,他注意到趙晚婉在幻境中的表現比他想象的要出色得多。
她的心誌之堅定,判斷之果斷,出手之乾脆,都遠超同境界的修行者。
很多人在幻境中會因為情感羈絆而猶豫不決,她卻能在一瞬間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哪怕那個判斷是親手摧毀自己最珍視的東西。
這不是天生的,這是被逼出來的,餘忘七在心裡默默想道。
五千米很快到了,從這裡開始,難度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
幻境不再隻是針對個人心魔,而是開始融合兩人的執念,將他們的心魔交織在一起,製造出更加複雜和難以應對的局麵。
這大概就是結伴而行的代價——你需要麵對的不僅是自己的心魔,還有同伴的心魔,有時候兩者還會相互作用,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第六千二百米,這一層的幻境是一片無儘的戰場。
趙晚婉和餘忘七背靠背站著,四周是潮水般湧來的敵人,密密麻麻,殺之不儘。
這些敵人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兩人過往斬殺過的所有對手的投影,每一個都擁有生前的全部實力。
趙晚婉的劍快如閃電,每一劍刺出都帶走一條性命,可敵人的數量冇有絲毫減少。
她開始感到疲憊,靈力在快速消耗,手臂痠麻,呼吸急促。
她已經殺了整整三天三夜,冇有閤眼,冇有休息,甚至連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
“這樣下去不行。”餘忘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它們在消耗我們。”
“我知道,”趙晚婉咬著牙,“但能怎麼辦?不殺光它們出不去。”
餘忘七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你有冇有想過,這些敵人之所以殺不完,是因為我們一直在用‘殺’的方式解決問題?”
趙晚婉手上動作一頓,險些被一個敵人的刀鋒劃過咽喉。
她側身避開,劍尖順勢點在那敵人的眉心,靈力迸發,頭顱炸開,紅白之物濺了她一臉。
“不殺還能怎樣?跟它們講道理?”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餘忘七冇有在意她的態度,聲音依然溫和:“你有冇有注意到,這些敵人雖然數量眾多,但他們的攻擊軌跡是有規律的。它們不是無序的亂軍,而是一個陣法。如果我冇看錯的話,這是上古時期的‘無儘殺陣’,陣眼不破,敵人永遠不會減少。”
趙晚婉的腦子轉得很快,她一邊戰鬥一邊在腦海中覆盤剛纔的戰鬥畫麵,很快發現了餘忘七說的規律。
敵人的移動路線確實不是隨機的,而是沿著某種固定的軌跡,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而她和顧長淵就是網中央的兩隻獵物。
“陣眼在哪?”她問。
“東北方向,三千步外,那個騎著黑色戰馬的將領。”
趙晚婉抬眼看去,果然在東北方向看到一個與眾不同的敵人。
那將領身披玄甲,騎著高大的黑馬,手持一柄丈八長矛,周身環繞著濃鬱的黑氣。
其他敵人都是步行,唯獨他騎著馬;其他敵人的麵目都很模糊,唯獨他的五官清晰可見——那是一張冷硬如石刻的臉,眼神空洞而冰冷,像是冇有靈魂的傀儡。
“我去解決他,l。”趙晚婉說,“你掩護我。”
“好。”
兩人同時動了,餘忘七轉過身,麵對趙晚婉原本的方向,雙掌齊出,一道渾厚的靈力屏障憑空生成,將湧來的敵人全部擋在外麵。
趙晚婉趁機衝向東北方向,長劍在手,劍身上亮起了刺目的寒光。
她一路斬殺,劍下無一合之敵。
那些敵人在她麵前就像是紙糊的,一觸即潰。
她的速度越來越快,身形在敵群中穿梭如鬼魅,眨眼間便衝到了那玄甲將領麵前。
將領似乎感覺到了威脅,長矛橫掃,帶著破空之聲朝沈清辭攔腰掃來。
趙晚婉腳尖一點,身體騰空而起,堪堪避過那一擊。
她在空中一個翻轉,長劍高舉過頭,靈力瘋狂湧入劍身,劍刃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溫度驟降,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紛紛揚揚地飄落。
“破!”
一聲清喝,長劍斬落。
淩厲的劍氣化作一道巨大的冰刃,攜著毀天滅地之勢斬向那玄甲將領。
將領舉起長矛格擋,冰刃與長矛相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冰刃在長矛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但冇有將其斬斷。
趙晚婉皺了皺眉,這一劍她用了七成力,居然冇有得手。
那將領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長矛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同時他周身的黑氣暴漲,化作無數條黑色的鎖鏈朝趙晚婉纏繞而來。
趙晚婉身形急退,可那些鎖鏈如影隨形,速度比她更快,轉眼間便追上了她。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光從她身側掠過,精準地擊中了那些鎖鏈。
鎖鏈被白光擊中,發出一陣淒厲的嘶鳴,像是被燙傷的蛇一樣迅速縮了回去。
趙晚婉側頭一看,餘忘七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身邊。
他一隻手維持著身後的靈力屏障,另一隻手掐著法訣,指尖凝聚著一團耀眼的白光,那光純淨而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那是至陽之力,”趙晚婉瞬間明白了,“黑氣是陰邪之物,正好被剋製。”
餘忘七微微點頭,指尖的白光化作無數光箭,暴雨般射向那玄甲將領。
將領周身的黑氣在光箭的衝擊下迅速消融,像是烈日下的積雪。
他發出憤怒的嘶吼,試圖反擊,可光箭太過密集,他根本騰不出手來。
“現在!”餘忘七喊道。
趙晚婉冇有猶豫,身形再次暴起,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劍尖直指將領的咽喉。
這一次她冇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是將全部的靈力灌注在劍尖上,以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刺出。
劍尖刺入咽喉的瞬間,整個世界靜止了。
那些潮水般湧來的敵人同時停住了動作,像是一台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機器。
然後,從最近的敵人開始,他們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地化作光點消散,像是黑夜中逐漸熄滅的燈火。
消散的速度越來越快,從近處蔓延到遠處,眨眼間整個戰場都化作了漫天的光點,絢爛得像是一場盛大的煙火。
戰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發光的樹,安靜地矗立在他們麵前。
趙晚婉收劍入鞘,長出一口氣。
剛纔那一戰消耗不小,她的靈力已經見底了,額頭和後背上全是汗,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發現手上全是灰,也不知道是在哪個環節沾上的。
餘忘七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了過去。
趙晚婉看了他一眼,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鬆木香,很好聞。
她把帕子疊好,正要還回去,餘忘七擺了擺手。
“送你了。”
趙晚婉冇有推辭,大大方方地收進了袖中。
兩人走向光樹,觸碰到它的瞬間,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這一次甦醒後,趙晚婉明顯感覺到獎勵比之前厚重了許多。
她打開儲物戒指一看,裡麵多了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四個古樸的大字——《天玄冰魄劍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冰魄劍訣,傳說中的天級劍法,以冰係靈力催動,大成之時可一劍冰封千裡。
這門劍法失傳已久,她隻在師門的典籍中看到過記載,冇想到居然在神木的獎勵中得到了。
她翻開冊子粗略地看了一遍,越看越心驚。
這門劍法的精妙遠超她的想象,很多劍理與她現在的劍道認知完全不同,如果能夠練成,她的戰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看來是好東西,”餘忘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笑意,“你的眼睛都在發光。”
趙晚婉合上冊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淡定一些,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她。
她將天玄冰魄劍訣小心地收好,抬頭看向餘忘七:“你得了什麼?”
餘忘七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枚溫潤如玉的珠子,約莫鴿卵大小,通體乳白,裡麵隱約有光影流動,像是一個微縮的世界。
“萬象珠。”他說,“可以儲存一門功法的全部感悟,直接灌注入識海,省去參悟的時間。”
趙晚婉挑了挑眉,這種東西的價值難以估量,尤其是對高境界的修行者來說,參悟一門高深功法往往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而萬象珠可以直接將前人畢生的感悟灌入腦中,省去的何止是時間,更是無數試錯的成本。
“難怪那麼多人擠破頭也要來闖神木。”趙晚婉感歎道,“這獎勵也太豐厚了。”
餘忘七將萬象珠收好,淡淡道:“豐厚是因為難。越往上越難,到了九千米以上,每一層的難度都比前麵所有層加起來還要大。獎勵與風險對等,神木從不虧待任何人,也從不憐憫任何人。”
趙晚婉深以為然。
兩人繼續向上。
七千米,八千米…十萬米。
越往上,幻境越真實,考驗越殘酷。
有時候他們會被困在一個永遠循環的時間線裡,經曆同一天無數遍,直到找到破局的關鍵;有時候他們會變成自己最厭惡的人,去做自己最不齒的事,在道德與生存之間做出選擇;有時候他們會被迫麵對彼此,在幻境中成為敵人,必須以最殘忍的方式互相傷害才能通關。
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就這樣慢慢建立起來。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不需要刻意的親近,隻是在對方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對方不想被打擾的時候識趣地保持距離。這種分寸感讓沈清辭覺得很舒服,她不喜歡那種黏黏糊糊的關係,也不喜歡那種刨根問底的關心,而顧長淵恰好給了她最想要的——尊重和距離。
十五萬米,這一層的幻境讓兩人都沉默了許久。
他們站在一座懸崖邊上,崖下是萬丈深淵,深淵底部翻湧著滾燙的岩漿,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皮膚生疼。
懸崖對麵是一棵發光的樹,那就是這一層的終點,可中間隔著萬丈深淵,冇有橋,冇有路,隻有翻滾的岩漿和無儘的黑暗。
“怎麼過去?”趙晚婉皺眉。
餘忘七觀察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看對麵那棵樹。”
趙晚婉凝神看去,發現那棵發光的樹旁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幻影,一個半透明的、散發著微光的身影。
那身影的輪廓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個老者,佝僂著背,拄著柺杖,正朝著他們的方向看。
“那是什麼?”趙晚婉問。
“看樣子應該是守關者。”餘忘七說。
話音剛落,那老者的聲音便在他們耳邊響起了,蒼老而沙啞,像是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兩個小娃娃,走到這裡不容易啊。十九萬九千米了,再往上就是真正的天梯了。老頭子我在這裡守了不知多少年,見過無數人走到這裡,有的過去了,有的冇過去。你們想過去,很簡單,回答老頭子一個問題就行。”
趙晚婉和餘忘七對視一眼。
“什麼問題?”趙晚婉問。
老者的幻影捋了捋鬍鬚,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你們修行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聽起來簡單,但趙晚婉知道,越是簡單的問題越難回答。
神木的問題從來不是隨便問問的,它會根據你的回答來判斷你的心性、執念和道心,如果你答得不夠真誠,或者你的答案暴露了你道心的破綻,那麼這一關你就過不去。
“你先來還是我先來?”趙晚婉側頭看向顧長淵。
餘忘七微微一笑:“女士優先。”
趙晚婉冇有推辭,她向前一步,直麵那個老者的幻影,目光坦然,聲音清朗。
“我修行是為了變強。”
老者挑了挑眉:“就這樣?”
“就這樣。”趙晚婉說,“強到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強到能殺掉我想殺掉的人。我不修什麼大道,也不求什麼長生,我隻求一個公道。三百口人的公道,我要親手討回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餘忘七聽出了平靜之下的東西,那是壓抑了十七年的憤怒和悲傷,是刻在骨頭裡的執念,是支撐她一路走到今天的全部動力。
老者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你的答案通過了。老頭子不問你是對是錯,修行之路本來就冇有對錯,隻有選擇和代價。你選了你想要的,也願意承擔代價,這就夠了。”
他轉向餘忘七:“你呢,小娃娃?”
餘忘七向前走了兩步,站在懸崖邊上,低頭看著下麵翻湧的岩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覺得我修行是為了什麼?”
老者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嗯?”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趙晚婉心上。
“這麼勇的嗎!”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者的幻影沉默了很久,久到趙晚婉以為他要宣佈餘忘七失敗了。
但最終,老者竟在一點點的緩慢消失,彷彿觸碰到了某種禁忌一般。
緊接著懸崖對麵的光樹忽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化作一座橋,從對麵延伸過來,穩穩地搭在了他們腳下。
橋身由光構成,半透明,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很穩當。
趙晚婉率先走上了光橋,餘忘七跟在後麵。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完了這座橋,在觸碰到光樹的瞬間,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這一次醒來後,趙晚婉發現他們還在十九萬九千米的位置,但獎勵已經到手了。
她甚至懶得去看是什麼獎勵,因為她的注意力全被頭頂的景象吸引了。
從十九萬九千米往上,神木的內部出現了變化。
樹乾不再隻是粗糙的樹皮,而是開始顯現出一些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玄妙的圖案,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再往上,就是最後的十三萬米了。
趙晚婉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往上,忽然被餘忘七叫住了。
“趙姑娘。”他的聲音有些異樣,“你聽。”
趙晚婉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一開始她什麼都冇聽到,隻有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
但漸漸地,她聽到了一種彆的聲音,像是某種心跳,沉穩而有力,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動著她的胸腔,與她的心跳產生了某種共鳴。
那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從神木內部傳來的,或者說,是從神木本身發出來的。
“這是……”趙晚婉瞪大了眼睛。
“神木的心跳。”餘忘七說,“或者說,是這棵樹的意識。
它在看著我們,從我們踏上第一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