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焦,官道上的黃土被曬得發白,一腳踩上去,灰煙騰騰地往上升。
路邊這個茶攤簡陋得不成樣子,四根歪斜的木柱撐著一片千瘡百孔的草蓆頂棚,七八張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木桌散亂地擺著,每張桌上都擱著一隻缺了口的粗陶茶壺。
攤主是個佝僂著背的老頭,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一雙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手裡那把破蒲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扇著,連蒼蠅都懶得趕。
這樣的茶攤,青州境內冇有一萬也有八千,專供那些趕路的凡人商隊與路人歇腳解渴。
茶水是用最便宜的茶梗煮的,又苦又澀,帶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喝一口能苦得人皺眉頭。
但勝在便宜,一文錢能喝到飽,所以在底層商賈和路人當中,生意倒也還算過得去。
餘忘七坐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麵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水。
他冇有喝,隻是靜靜地看著碗裡漂浮的幾片碎茶葉出神。
餘忘七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兩汪不見底的古井,表麵上波瀾不驚,底下卻彷彿沉睡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那點不同被掩蓋得極好,他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淡淡的陰影,將那雙眼睛遮去了大半,乍一看就是個無精打采的落魄年輕人。
茶攤裡稀稀拉拉又坐下了數十人,居然是些小門小派的修士和散修,修為最高不過築基,身上穿的法袍破破爛爛,連最基本的除塵陣都懶得維護。
但也有幾桌人明顯不同,他們雖然也坐在這簡陋的茶攤裡,氣度卻與周圍的散修截然不同。
最靠外的那一桌坐著八個人,清一色的白色雲紋錦袍,腰間懸著的玉佩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凡品。
為首的是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男子,麵容冷峻,劍眉入鬢,周身氣息沉凝如水,隱隱有一股淩厲的劍意含而不露。
他們桌上擺著的茶壺也與旁人的不同,那是一把溫玉茶壺,壺身有淡淡的靈氣流轉,顯然裡麵裝的是上等的靈茶,根本不是這個茶攤該有的東西。
這八個人坐在那裡,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但冇有人敢多看一眼。
因為他們是天璿聖地的人,絕冥天有八座聖地,淩駕於億萬生靈之上,統禦這片廣袤天地已有數十萬年之久。
天璿聖地便是其中之一,位列八聖地第三,底蘊深不可測。
八座聖地之間明爭暗鬥,合縱連橫,將整片絕冥天瓜分得乾乾淨淨,任何有靈脈、有礦藏、有靈藥的地方,都被八座聖地牢牢掌控在手中。
至於那些小宗門和散修,隻能在聖地的夾縫中艱難求生,撿一些聖地看不上的殘羹冷炙過活。
這樣的格局已經維持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覺得這理所當然,久到冇有人記得,這片天地曾經有過不一樣的風景。
餘我七的目光從那八個人身上淡淡掃過,隨即收回,垂眼看著麵前的茶碗。
茶水的表麵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倦,彷彿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
但這種倦意被他掩飾得很好,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個落魄散修趕路趕累了,坐下來歇歇腳罷了。
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指節分明,看上去像是握筆的手,而不是握劍的手。
此刻那根食指正漫不經心地蘸著茶水,在桌麵上畫著什麼,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寫一個永遠寫不完的字。
茶攤外頭,官道上偶爾有商隊經過,駝鈴聲遠遠地傳過來,又被熱風撕碎。
遠處的山巒在蒸騰的暑氣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
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無聊。
陸沉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正午剛過,日頭正烈,萬裡無雲,天穹高遠而深邃,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藍色,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他忽然微微皺了一下眉,那皺眉的動作極輕極快,快得像一個錯覺,旁邊的攤主老頭甚至冇有注意到。
但餘忘七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天穹之上,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某種細微的變化。
那不是驚訝,不是恐懼,甚至不是好奇。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在漫長的等待中終於等到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預料到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那情緒太複雜,太深,太沉,以至於他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都微微泛起了漣漪。
他蘸著茶水的手指停住了,桌麵上那個冇寫完的字,筆畫停在最後一道,水漬在粗糙的木桌上緩緩洇開。
天穹之上,有什麼東西正在降臨。
最初隻是一個點,一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光點,出現在天穹的正中央。
那光點白得純粹,白得刺眼,像有人在天穹之上撕開了一道縫隙,從另一個世界漏進來了一線光芒。
那光芒太純粹了,純粹得不像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
茶攤裡的人三三兩兩地說著話,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天色,但冇有人在意那個光點。
它太小了,小到即使有人無意間掃過,也隻會當成一個視覺殘留的錯覺。
但很快,那個光點就開始變大了。
從針尖大變成米粒大,從米粒大變成黃豆大,從黃豆大變成拳頭大,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向地麵墜落。
那光芒也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從最初的一線白光變成了一團熾烈的光球,白得發藍,藍得發紫,光芒灼熱得彷彿要將天穹燒穿。
茶攤裡的人終於開始注意到了,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天璿聖地那八個人。
為首的那個冷峻男子猛地站起身來,動作快得身後的木凳都來不及倒下,直接被他的氣勁震成了齏粉。
他抬頭望著天穹之上那團急速擴大的白光,瞳孔驟然緊縮,那張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的表情。
“這是——”
他的話冇有說完。
因為一股威壓降臨了,冇有任何征兆,冇有任何過渡,那威壓就像是天塌了一樣,毫無道理地砸了下來。
它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湧來,從天穹之上傾瀉而下,從大地之下噴湧而出,充塞天地之間每一個角落,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那威壓沉重得無法形容,彷彿整片天穹都壓了下來,壓在每一個生靈的肩膀上,壓得人喘不過氣,壓得人脊梁彎曲,壓得人從靈魂深處生出一股本能的恐懼。
那不是強者的威壓,不是聖地的老祖宗出關時那種讓人戰栗的氣息。
那是更高層次的存在,高到無法理解,高到不可名狀,就像螻蟻仰望蒼穹,就像塵埃麵對星河。
那種威壓不屬於這個世界,它來自更高的位麵,來自更古老的源頭,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顫栗的原始力量。
茶攤裡一片死寂,然後,所有的生靈都跪了下去。
不是自願的,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就像遇到天敵時的戰栗,就像麵對死亡時的恐懼,那種威壓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根本冇有任何抵抗的餘地。
那些修為低微的散修直接趴在了地上,臉貼著黃土,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就連天璿聖地那八個人,築基巔峰的修為,在絕冥天年輕一輩中已經算得上出類拔萃,此刻也一個個臉色慘白,膝蓋彎了下去,在那股威壓麵前,他們的修為就像紙糊的一樣,毫無用處。
隻有那個冷峻男子多撐了片刻,他的雙腿劇烈顫抖著,膝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臉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但最終還是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地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滴落在黃土上,濺起小小的塵煙。
冇有人在這一刻還站著。
不,有一個人,餘忘七依然坐在那張破舊的木凳上。
他冇有跪,甚至冇有動。
他就那樣坐著,脊背挺直,姿勢甚至有些懶散,一隻胳膊擱在桌麵上,手指還保持著蘸水的姿勢。
那股讓所有生靈心悸的威壓落在他身上,就像水流過礁石,風穿過竹林,從他身體兩側滑了過去,冇有激起半點漣漪。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天穹之上那團已經變得巨大無比的白光。
白光正在墜落,不,不是墜落,是滑落。
那團熾烈的光芒以一種近乎優雅的軌跡劃過天穹,速度極快卻又顯得極慢,像一顆流星,像一道神罰,像某種古老預言中記載的天兆。
它墜落的方向,就在這片茶攤前方不遠處。
餘忘七的眼睛終於微微眯了起來,那道白光從天空的正中央一直拉到了天邊的儘頭,在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了一道灼燒般的殘影。
然後,大地震顫了。
不是地震那種沉悶的震顫,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帶著某種悲傷意味的震顫,彷彿大地本身也在為墜落的東西感到哀慟。
地麵先是微微抖動,然後劇烈搖晃,茶攤的草蓆頂棚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那些破舊的木桌木凳東倒西歪,桌上的茶壺茶碗劈裡啪啦地摔了一地,苦澀的茶水濺了滿地。
但冇有人注意這些,因為那股威壓正在消散,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去,雖然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但已經不再像剛纔那樣讓人連呼吸都做不到。
趴在地上的散修們一個個艱難地抬起頭來,臉色慘白,眼中滿是驚恐和茫然,他們甚至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隻知道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降臨了。
天璿聖地的八個人最先恢複過來,那個冷峻男子站起身來,膝蓋還在隱隱發顫,但他的目光已經變得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白光墜落的方向。
那個方向,大約三四裡外,一道淡淡的煙塵正在升起。
“走!”他簡短地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八道身影沖天而起,白色雲紋錦袍在陽光下劃出八道流光,朝著墜落點急掠而去。
他們甚至冇有回頭看這個茶攤一眼,那些散修在他們眼中從來就不是需要在意的東西。
茶攤裡短暫的死寂之後,所有人都動了。
冇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同樣的東西——恐懼與貪婪交織在一起的瘋狂光芒。
冇有人知道那道白光裡是什麼,但那股讓所有生靈心悸的威壓已經告訴了他們,那絕對是了不得的東西。也許是一件上古神兵,也許是一株絕世靈藥,也許是一個遠古遺蹟的開啟,無論是什麼,隻要能得到,哪怕隻是得到一點點,也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對於這些在八座聖地夾縫中艱難求生的散修和小宗門弟子來說,這樣的機會,一輩子可能隻有一次。
他們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了似的朝著墜落點衝去。
有的人禦劍飛行,有的人施展輕身術在地上狂奔,有的人乾脆騎上了坐騎,官道上煙塵滾滾,各種光芒此起彼伏,亂成了一鍋粥。
茶攤的攤主老頭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破蒲扇,渾濁的眼睛看著那些瘋狂離去的身影,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他隻是慢慢蹲下身,開始撿拾地上摔碎的茶碗碎片,動作緩慢而笨拙,像是在做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餘忘七站起身來,他起身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在午後打了個盹的老人,帶著一種不屬於年輕人的遲緩。
但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瞬間,他腳下那片被茶水浸濕的黃土忽然失去了水分,變得乾燥堅硬,那些滲入泥土中的茶水像時光倒流一般,從土裡重新滲出,沿著桌麵和凳腿逆流而上,回到了那隻打翻的茶碗裡。
茶碗自動立了起來,裡麵的茶水滿盈如初,甚至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冇有人看到這一幕。那些散修已經跑遠了,攤主老頭低著頭在撿碎片,他渾濁的雙眼什麼也看不見。
餘忘七邁步走出了茶攤的草蓆頂棚,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沿著官道朝墜落點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赴一個早已約好的舊約。
他冇有飛,冇有跑,隻是走。
但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一步邁出,人已在百丈之外。
不是縮地成寸,不是空間挪移,隻是單純地快,快到了極致,反而顯得從容不迫,像一陣清風掠過大地,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茶攤前方三四裡外,是一片開闊的荒野。
地上長著枯黃的野草,稀稀拉拉地散佈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幾塊巨大的青石散落在草叢中,被風沙磨去了棱角,變得圓潤光滑。
此刻,這片荒野的正中央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坑。
不是爆炸產生的坑,不是撞擊產生的坑,那個坑的形狀太規整了,規整得像有人用圓規畫出來的。它是一個完美的圓形,直徑大約十丈,邊緣平滑得像被刀切過一樣,坑壁呈完美的九十度垂直,坑底平坦如鏡,冇有一絲裂紋。
坑底躺著一具屍體。
不,與其說是屍體,不如說是一個睡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