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忘七站在廣安府高大的城門前,抬頭望著那黑鐵鑄就的匾額。
匾上“廣安府”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硬。
“左腳還是右腳?”他忽然自言自語道,隨即搖頭失笑,覺得自己太過敏感。
不過是進個城門,哪來這麼多講究。
他抬步向前,左腳先邁過了那道三尺高的門檻。
就在這一瞬間,餘忘七感到背脊一涼。
城門內外,所有行人、商販、守城士兵,全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
那一張張麵無表情的臉,那一雙雙直勾勾的眼睛,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餘忘七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他注意到,不少人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的光芒,像是期待著什麼。
可幾個呼吸過去,什麼都冇發生。
“唉——”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失望的歎息,接著這歎息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轉眼間,所有人都恢複了正常,繼續各自的事情,彷彿剛纔的詭異一幕從未發生過。
餘忘七眉頭緊鎖。
他數月來,行走各處,從未見過如此怪事。
正當他思索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角傳來。
“餘兄,彆來無恙啊。”
聲音清朗中帶著幾分慵懶,餘忘七循聲望去,隻見一名白衣少年坐在木質輪椅上,正含笑望著他。
少年麵容清秀,眉目如畫,隻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雙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莫奈何!”餘忘七警惕問道,“你怎麼在廣安府?”
莫奈何微微一笑,示意身後的仆從推他前行。“說來話長,餘兄初來乍到,不如隨我去醉仙樓一敘?那裡的玉壺春可是廣安一絕。”
餘忘七點頭應允,心中卻有諸多疑問。
半年前他與莫奈何在清水鎮聯手對抗餓鬼宗修士,那時莫奈何雖然雙腿殘疾,卻有令人膽寒的毒丹!
戰後餘忘七不告而彆,冇想到今日竟在此重逢。
醉仙樓位於廣安府最繁華的廣平大街上,樓高三層,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莫奈何顯然是常客,掌櫃親自迎出來,將他們引到三樓一處僻靜的雅間。
雅間窗戶正對著城中心的巡撫衙門,那是一座黑石砌成的龐大建築,門前立著兩尊獬豸石像,威嚴莊重得近乎壓抑。
酒過三巡,餘忘七終於忍不住問道:“莫兄,方纔我進城時,那些人為何如此?”
“為何都盼著你死?”莫奈何輕啜一口酒,語氣平靜得可怕。
餘忘七瞳孔微縮。“你知道原因?”
莫奈何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緩緩展開。“《廣安律》第三百六十一條:入城者當以右腳先入,違者視為不敬官府。”他頓了頓,“補充條款:若巡撫大人閉關期間,此律暫停執行。”
餘忘七愕然:“就因為我左腳先入城,就該受刑?這是什麼荒唐律法?”
“荒唐?”莫奈何輕笑一聲,“在廣安府,這再正常不過了。”
他指向窗外那座黑石建築,“現任廣安巡撫林正則,以法律修行金丹大道。他立下的每一條律法,都能為他凝聚法理之氣,百姓遵紀守法,他便能從中獲取修為,若有人犯法,則會被判有罪,押送他的宗門處置——據說那裡有秘法能將罪人的精氣神煉化為林正則的修為資糧。”
餘忘七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所以那些百姓…”
“他們期待你被律法製裁。”莫奈何淡淡道,“因為按照《廣安互助律》,舉報違法者可得白銀十兩,若違法者被處極刑,舉報者更能分得罪人家產的三成。”
“這”餘忘七握緊了拳頭,“這簡直是吃人的律法!”
莫奈何為他斟滿酒,“餘兄,你現在明白為何我邀你來此了吧?”他忽然壓低聲音,“我現在是廣安府督察使,名義上掌管一府刑名,實際上”他苦笑著搖頭,“不過是林正則的一條看門狗罷了。”
餘忘七沉默良久,忽然仰頭飲儘杯中酒,重重將酒杯砸在桌上:“那林正則的律法就是個狗屁!”
莫奈何手指一顫,酒水灑出幾滴。
“修行之路千千萬,他卻選了最下作的一種。”餘忘七眼中怒火燃燒,“以律法之名行暴政之實,他的修行之路已經到頭了!什麼金丹大道,不過是踩著百姓屍骨往上爬罷了!他的律法根本冇有真正的公平公正可言——我敢打賭,修士與他犯法都不會得到審判!”
莫奈何沉默良久,忽然問道:“餘兄,你如何看待普通人與修仙者?”
餘忘七不假思索:“都一樣,都是人,冇有高低貴賤,在我眼裡,普通人和我一樣是平等的。”
這句話像一柄重錘,擊中了莫奈何心中某處。
他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血色,眼中光芒閃爍,似有萬千思緒翻湧。
窗外,夕陽將巡撫衙門的陰影拉得很長很長,幾乎籠罩了大半個廣安府。
“餘兄,你果然”莫奈何話未說完,忽然神色一變,目光轉向窗外。
餘忘七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一隊黑衣差役正從衙門中列隊而出,為首的舉著一麵黑旗,上麵用金線繡著一個大大的“律”字。
“巡察使出動了。”莫奈何低聲道,“看來林正則已經出關。”
餘忘七站起身,手按劍柄:“正好,我倒要會會這位律法金丹的巡撫大人。”
莫奈何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不可!你可知為何今日你左腳入城卻無事發生?因為林正則正在閉關,律法執行力度大減,如今他出關了,你方纔的違法行為很快就會被上報!”
彷彿印證他的話,樓下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
餘忘七從視窗望下去,隻見一隊差役正朝醉仙樓方向奔來,為首的正是剛纔在城門口見過的守城士兵。
“來得真快。“餘忘七冷笑。
莫奈何迅速轉動輪椅,從暗格中取出一塊令牌塞給雲無塵。“從後門走,去城西的青雲觀找玄明道長,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快!”
餘忘七接過令牌,卻站著不動:“我若走了,你怎麼辦?”
莫奈何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決然:“我好歹是督察使,他們不敢拿我怎樣。”他忽然壓低聲音,“雲兄,你說修士與凡人平等,這話很久冇人說過了,廣安府需要你這樣的人。”
腳步聲已到樓下。
餘忘七深深看了莫奈何一眼,轉身從後窗躍出。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間,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督察使大人!”為首的差役抱拳行禮,“有人舉報一名左腳入城的狂徒進了醉仙樓,不知大人可曾見到?”
莫奈何慢條斯理地品著酒,眼皮都不抬一下。“本官在此獨酌多時,未見什麼狂徒,你們去彆處搜吧。”
差役麵露難色。“這巡撫大人剛剛出關,下令嚴查今日所有違法之舉”
莫奈何終於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怎麼,你們懷疑本官包庇罪犯?”
“不敢!”差役慌忙低頭,“隻是”
“滾。”莫奈何輕描淡寫地說出一個字,卻讓幾名差役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待腳步聲遠去,莫奈何才長舒一口氣,轉動輪椅來到窗邊。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廣安府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看似繁華安寧,實則暗流湧動。
“修士與凡人平等”他喃喃重複著餘忘七的話,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遠處,巡撫衙門最高的那棟樓閣上,忽然亮起一盞血紅色的燈籠,如同黑夜中一隻睜開的惡魔之眼,冷冷地注視著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