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忘七靜靜站在狂風淩厲的山脊上,望著下方炊煙裊裊的村莊。
夕陽將茅草屋頂染成金色,孩童在田間追逐嬉戲,婦女們圍坐在井邊洗衣說笑,幾個壯年男子扛著農具從田裡歸來,互相招呼著。
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這已經是今天遇到的第二個這樣的村子了。
他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長劍的劍柄。
自從結丹成功後遊曆以來,這一路上不是遇到食人血肉的精怪,就是碰上勾魂奪魄的鬼魅。
這亂世之中,凡人能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不易,更遑論如此其樂融融的景象。
“不對勁。”餘忘七低聲自語,眉頭微蹙。
他運轉體內靈力,雙目泛起淡淡青光,再次審視那座村莊。
冇有妖氣,冇有鬼氣,甚至連一絲陰煞之氣都感受不到。
村子上空隻有尋常人家的人氣,平和而溫暖。
可就是太正常了,反而顯得不正常。
餘忘七回想起前一個村莊,同樣冇有老人。
當時他隻當是村中習俗,或是戰亂所致。
但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疑慮,繼續沿著山路前行。
師門教誨言猶在耳:修仙之人,當除魔衛道,但也不可多管閒事,擾凡人因果。
山路蜿蜒向下,穿過一片茂密的鬆林。
天色漸暗,林間開始升起薄霧。
餘忘七腳步輕點,身形如燕,在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
約莫行了二三十裡,前方又出現點點燈火。
又一個村莊。
這個村子比前兩個要大些,此時雖已入夜,村中央的空地上卻聚集了不少人,排著長隊。
餘忘七隱匿氣息,悄然靠近。
空地中央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桌前坐著一位白淨書生,一襲青衫,正為一位老婦人把脈。
書生麵容俊秀,眉目如畫,嘴角掛著溫和笑意。
老婦人滿臉皺紋,眼中卻充滿希冀。
“大娘,您這是積勞成疾,氣血兩虧。”書生聲音清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藥每日一粒,連服七日,保管您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乾活也有力氣了。”
老婦人千恩萬謝,顫抖著雙手接過瓷瓶,竟當場就要跪下磕頭。
書生連忙扶住,溫言勸慰。
餘忘七冷眼旁觀,神識悄然展開。
當他的靈識掃過那書生時,心頭猛地一震——
那看似溫文爾雅的書生皮下,分明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
而且修為已達金丹期,是名副其實的大妖!
更令他震驚的是,當書生將手指搭在老婦人腕上時,一縷幾乎不可察覺的黑氣從老婦人體內流出,被書生悄然吸入鼻中。
那老婦人肉眼可見地精神一振,臉上的疲憊似乎減輕了幾分,但餘忘七的神識卻清晰地看到,她的生命之火微弱了一絲。
這是在吸取壽命!
餘忘七眼中寒光乍現,手已按上劍柄。
難怪那兩個村莊都冇有老人,這妖孽假借治病之名,行奪命之實!
村民們被矇在鼓裏,還對他感恩戴德。
“妖孽受死!”
一聲清喝如驚雷炸響,餘忘七身形如電,長劍出鞘,劍鋒上三尺虹芒吞吐不定,直取那書生咽喉!
村民們驚呼四起,場麵頓時大亂。
那書生——不,那狐妖卻紋絲不動,隻是抬眸看向餘忘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複平靜。
劍鋒距書生咽喉僅有三寸時,一道人影突然撲來,竟是方纔那老婦人!
餘忘七大驚,急忙收劍,劍氣在老婦人頸側劃出一道血痕。
“不許傷害白先生!”老婦人張開雙臂,像護崽的母雞般擋在書生麵前,渾濁的眼中燃燒著決絕的光芒。
緊接著,更多村民湧上前來,將書生團團圍住。
男人們抄起鋤頭、扁擔,婦女們抱著孩子卻仍挺直腰桿,孩童們躲在大人身後,卻都怒視著餘忘七。
“你是誰?為什麼要傷害我們的恩人?”
“白先生治病救人,是活菩薩!”
“想傷害白先生,先過我們這關!”
群情激憤,聲浪幾乎要將雲無塵淹冇。
他持劍而立,眉頭緊鎖:“諸位鄉親,你們被這妖孽矇騙了!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隻狐妖!他所謂的治病,實則在吸取你們的壽命修煉!”
“我們知道。”一個壯年男子站出來,他是村裡的鐵匠,肌肉虯結的手臂上還有打鐵留下的燙傷,“我們知道白先生不是凡人。”
餘忘七愕然:“你們知道?”
鐵匠回頭看了眼被護在中央的書生,眼中滿是敬重:“三年前,我們村遭了瘟疫,死了大半人,是白先生出現,救活了剩下的人,他從不隱瞞自己的身份,也明明白白告訴我們,治病會折損些許壽命。”
“那你們還…”餘忘七難以置信。
“仙長。”一位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開口,聲音輕柔卻堅定,“冇有白先生,我們早就死了,外麵的世界有多可怕,您比我們清楚,妖魔鬼怪橫行,官府苛捐雜稅,連年戰亂,在這裡,我們至少能吃飽穿暖,無病無災地活著。”
“可你們活不過五十歲!”餘忘七厲聲道。
鐵匠苦笑:“仙長,您久居仙山,不知民間疾苦,在我們這窮鄉僻壤,能活到五十已是高壽,我爹四十歲就累死在田裡,我娘三十五歲就病逝了,現在有白先生庇護,我們反而能活得更久些。”
餘忘七一時語塞。
他環顧四周,看到的是村民們堅定的眼神,是對那狐妖發自內心的感激與信賴。
這與他一路上看到的其他村莊形成鮮明對比——那些地方要麼十室九空,要麼活下來的人也如行屍走肉。
“仙長,請收起您的劍吧。”書生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我與村民們有約在先,他們自願供奉些許壽命,我則保他們衣食無憂,不受妖魔侵擾,這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餘忘七冷笑:“嗬,妖言惑眾!壽命豈是能隨意交易的?你這就是在害人!”
書生輕歎一聲,從人群中走出。
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卻仍警惕地盯著餘忘七的劍。
“仙長修的是正道,講究除魔衛道,我理解。”書生——現在餘忘七能清楚地看到他周身縈繞的淡淡妖氣——平靜地說,“但請問仙長,何為道?”
餘忘七一怔:“金丹修道,成不可知之力,以此觸道。”
“那我現在所做,不正是在修道嗎?”書生反問,“村民們供奉壽命,換取安穩生活,他們心甘情願,我也冇有強迫,比起那些直接吃人血肉的妖魔,比起那些橫征暴斂的貪官汙吏,我這種方式,難道不是更接近仙長所說的道嗎?”
餘忘七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這狐妖的話似是而非,卻又難以反駁。
他在師門學的都是斬妖除魔、護衛蒼生的大道理,卻從未有人告訴他,當“蒼生”自願與“妖魔”交易時,他該如何自處。
“你你叫什麼名字?”餘忘七終於問道。
書生微微一笑,拱手作揖:“在下白瑾,乃青丘狐族後裔,不知仙長如何稱呼?”
“餘忘七,道宗弟子。”餘忘七下意識回禮,隨即又警覺起來——自己竟對這妖孽以禮相待!
白瑾似乎看出他的矛盾,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餘仙長,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村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趕路不遲。”
餘忘七猶豫片刻,終於還劍入鞘。
他需要時間思考,也需要更深入瞭解這狐妖與村民的關係。
“好。”
村民們聞言,明顯鬆了口氣。
幾個孩童好奇地湊近,卻又不敢太靠近這個剛纔要殺他們“白先生”的人。
“鐵柱,帶仙長去客房休息。”白瑾吩咐那鐵匠,又對餘忘七道,“仙長若有疑問,明日我可一一解答。”
餘忘七默默點頭,跟隨鐵匠離開。
他回頭望去,看到白瑾已重新坐回桌前,繼續為排隊的村民“治病”。
月光下,那白衣書生的身影顯得格外清冷孤寂,卻又莫名地與這村莊、這些村民融為一體。
這一夜,餘忘七在簡陋的客房中輾轉難眠。
窗外偶爾傳來村民的談笑聲,遠處田野裡蛙鳴蟲唱,一派寧靜祥和。
這確實是一個安居樂業的好地方——如果冇有那暗中被吸取的壽命的話。
清晨,餘忘七早早起身,在村中漫步。
村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見到他都恭敬地行禮問好,彷彿昨晚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他注意到村裡的農田格外肥沃,莊稼長勢喜人。
家家戶戶的糧倉都堆得滿滿的。
村中道路平整乾淨,連常見的家畜糞便都很少見。
孩子們在私塾裡讀書,朗朗的誦經聲傳來。
老人們——雖然不多——坐在陽光下聊天,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這哪裡是什麼被妖魔控製的村莊?分明是亂世中的一方樂土!
“餘仙長起得真早。”
餘忘七轉身,看到白瑾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依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
晨光中,他那張俊美的臉幾乎透明,唯有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透露出非人的特質。
“白先生。”餘忘七艱難地選擇了一箇中性的稱呼,“我想與你談談。”
白瑾微笑頷首:“正有此意。請隨我來。”
兩人來到村外一條小溪邊。
白瑾隨手一揮,溪邊岩石上便出現了一套茶具。
他動作優雅地沏茶,遞給餘忘七一杯。
“餘仙長心中定有許多疑問。”
餘忘七接過茶杯,卻不飲用:“你究竟意欲何為?以你的修為,大可不必蝸居在這小山村,更不必用這種方式獲取修為。”
白瑾輕啜一口茶,望向遠處的村莊:“三百年前,我初開靈智時,曾被一群村民追打,險些喪命,是一個小女孩偷偷給我送食物,救了我,後來我修煉有成,回去找她,卻發現她早已因饑荒而死。”
他的聲音很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滄桑:“那時我就在想,人與妖,究竟有何區彆?妖吃人,是為了修煉,人殺妖,是為了自保,本質上,不都是為了生存嗎?”
餘忘七沉默。
師門教導他妖魔鬼怪皆該誅,卻從未提及妖也有情感,也會報恩。
“後來我遊曆人間,看到太多苦難。”白瑾繼續道,“天災**,妖魔橫行,凡人如螻蟻,朝不保夕,於是我想到這個方法——他們給我少許壽命,我保他們一世安寧,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但這違背天道輪迴!”餘忘七忍不住道。
白瑾笑了:“天道?什麼是天道?弱肉強食是天道嗎?凡人辛苦勞作卻食不果腹是天道嗎?孩童夭折、婦人難產、老人孤苦無依,這些都是天道?”
餘忘七再次語塞。
“餘仙長。”白瑾直視他的眼睛,“你說我吸取他們壽命是害人,那請問,若冇有我,他們能活多久?活得如何?現在他們雖然壽命略短,但每一天都過得充實快樂,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濟世度人嗎?”
溪水潺潺,鳥鳴啾啾。
餘忘七望著杯中自己的倒影,第一次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動搖。
他想起師門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師叔們,他們閉關修煉,追求長生,卻對山下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
而這狐妖,雖手段詭異,卻實實在在地改變了一村人的命運。
“我不知道。”餘忘七最終誠實地說,“你的做法與我所學相悖,但我又無法否認這村子的祥和幸福。”
白瑾點點頭:“餘仙長年紀尚輕,道心純粹,假以時日,自會有自己的判斷。”他站起身,“我要回去給村民們看病了,仙長若想離開,隨時可以,若想多住幾日,村民們也會熱情招待。”
餘忘七看著白瑾離去的背影,白衣飄飄,恍若謫仙。
誰能想到這竟是一隻狐妖?
他在溪邊靜坐良久,直到日上三竿。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當餘忘七來到村口時,不少村民前來送行。
他們送上了乾糧、清水,還有手工縫製的護身符。
“仙長保重。”
“多謝仙長不傷害白先生。”
“有機會再來做客啊!”
餘忘七一一謝過,目光搜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卻不見白瑾。
就在他即將踏出村口時,一縷傳音入耳:“餘仙長,仙路漫漫,望君珍重,他日若有所悟,可再來一敘。”
餘忘七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頷首,然後大步離去。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對“正道”與“邪道”有了重新的思考。
這小小的山村,還有狐妖白瑾,給他上了修仙以來最重要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