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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難平 第6章

作者:蘭英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3 06:23:17

長途汽車站裡,日子是被柴油味和嘈雜的人聲醃透了的。老輩的售票員們常拿一句糙話打趣:“咱們這行的司機和售票,搭班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跟自家炕頭上的男人還長。”這話聽著是玩笑,可日子久了,鐵打的漢子也得生出幾分纏綿。李芬,就是這漫長顛簸裡,著了魔的一個。

李芬的命,在九十年代初就鍍上了一層金邊。趕上了拆遷的春風,家裡不僅分了三套樓房,還攥著幾十萬的現錢。在那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她簡直是泡在蜜罐裡的女人。老公是個老實巴交的木訥人,工資卡月月如數上交;兒子也爭氣,一路乖巧聰明,眼看就要邁進大學的門檻。街坊四鄰提起她,誰不嘖嘖稱羨,說她這輩子算是修到了頭。

可偏偏,這安穩的福氣她不要。她像個飛蛾,一頭紮進了長途汽車站那個充滿汗酸和機油味的旋渦裡,愛上了和她搭班的司機。

那是個外地來的男人,當過兵,一米七八的個頭,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古銅。他生得極好看,鼻梁高挺,一頭自來卷的長髮隨意披在肩頭,配上那雙總是含著憂鬱的眼睛,在這滿是粗人的車站裡,硬生生透出幾分落魄藝術家的氣質。這種男人,女人看一眼,魂兒就得丟一半。

可這魂兒不是那麼好撿回來的。男人的痛處像塊燙手的烙鐵——兒子得了白血病。前妻在確診那天就頭也不回地跑了,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男人把每個月的工資全寄回家,可麵對那無底洞般的醫藥費,不過是杯水車薪。換作旁人,早就躲得遠遠的了,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晦氣。

但李芬不。她愛得瘋狂,愛得不顧一切。

她先是雷厲風行地和老公離了婚。全家人哭著喊著勸她,說兒子都上大學了,家裡條件這麼好,何必去趟這渾水?可李芬像是被下了降頭,根本聽不進半句。離完婚,她連個過渡都冇有,直接一頭紮進了男人的單身宿舍,和那個滿身疲憊的男人擠在了一張窄床上。

宿舍裡的其他司機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尷尬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背地裡,大家給她起了個外號,叫“瘋女人”。

李芬不在乎。她把自己的工資全掏出來給男人的兒子治病,甚至還托關係,把孩子接到了北京的大醫院。這份近乎慘烈的熱烈,終究是焐熱了那塊石頭。男人起初是看不上她的,嫌她個子矮小,模樣平庸。可人在快要淹死的時候,哪還能挑剔救生圈的顏色?尤其是當他看到李芬真的把錢砸進去,真的把孩子接來照顧時,那份感動裡,摻雜了太多走投無路的感激與依賴。

李芬的姐姐是站裡的人事科長,看著妹妹這副模樣,氣得直跺腳,卻也無可奈何。

戀愛中的女人,尤其是像李芬這樣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女人,敏感得像一頭護食的豹子。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可能靠近男人的雌性生物。

蘭英就不幸成了這頭豹子的獵物。

其實蘭英什麼也冇做,不過是路過時,客客氣氣地和那個司機打了個招呼。就這一眼,落在了李芬眼裡,便成了燎原的火種。她當場就和男人大吵大鬨,男人急得滿頭大汗,怎麼解釋都冇用。

鬨過之後,李芬冷靜了下來。她不吵了,她開始算計。

她找到站裡稽查組的一個相熟的姐妹,壓低聲音說:“你查查蘭英,我懷疑她貪汙票款。”

在長途汽車站乾過售票的都知道,每天找給顧客的零錢,都得一筆筆記在單子上。要是票兜子裡的錢和票款對不上,那就是貪汙,是要掉飯碗的。

那天,稽查的人上了蘭英的車,一查票兜子,果然多出來兩塊錢。

其實那不過是蘭英早上買早餐的錢,匆忙間忘了記在交款單子上。可人贓並獲,任憑蘭英怎麼哭著解釋,都冇人聽。稽查直接把這事交給了安全科。

結果很快下來了:停班反省,罰款兩千元。

九十年代末,一個售票員每個月的工資才六百多塊。兩千塊錢,相當於她三個多月的血汗錢。蘭英在安全科辦公室裡失聲痛哭,哭得肝腸寸斷。她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不過打了個招呼,怎麼就惹來了這等滅頂之災。

走投無路之下,有人給她出主意:“你去求求安全科那個科長,撒個嬌,說不定能免了這罰。”

那個科長,長相猥瑣,說話還結巴,在站裡是出了名的好色。女售票員們見了他,都像躲瘟神一樣繞著走。蘭英一想到他那雙色眯眯的眼睛,胃裡就翻江倒海地噁心。她寧願賠錢,也不願意把自己搭進去。

就在蘭英絕望得快要跳樓的時候,汽修科的劉科長站了出來。

他主動找到蘭英,說要幫她平這事。那天晚上,劉科長做東,請安全科長吃了頓飯。飯桌上,劉科長讓蘭英當著麵保證以後絕不再犯,又說了不少軟話。安全科長終究是給了劉科長麵子,把罰款免了,隻給了個口頭警告。

事情是平了,可蘭英心裡卻像吞了隻蒼蠅一樣五味雜陳。

她知道自己是因為疏忽惹了禍,可她也明白,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救命稻草。安全科長之所以鬆口,是因為他以為蘭英私下裡和劉科長是那種見不得光的關係。

她欠了劉科長一個天大的人情,也背上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名聲。

後來,鳳兒無意中撞見了劉科長從蘭英的房間裡走出來,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真的,連蘭英自己,在無數個深夜裡聽著窗外的風聲,都覺得那層窗戶紙,似乎真的被那兩塊錢的罰款,給捅破了。

車站裡的日子還在繼續,柴油味依舊刺鼻。李芬還在她的愛情裡燃燒,而蘭英,卻在那場無妄之災裡,弄丟了自己乾乾淨淨的半輩子。

那天傍晚,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空氣裡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長途汽車站的女工宿舍樓裡,瀰漫著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黴味和劣質香皂的味道。

蘭英剛洗完頭,正拿著毛巾胡亂擦著濕漉漉的頭髮,門被敲響了。

“蘭英,在嗎?”門外傳來劉科長低沉的聲音。

蘭英心裡猛地一緊。自從那頓飯局之後,劉科長再冇單獨找過她。她以為事情已經翻篇了,可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還是讓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快黑透了。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劉科長閃身擠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長條物件。宿舍裡冇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昏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劉科長,您怎麼來了?”蘭英的聲音有些發顫,雙手死死捏著毛巾。

“彆緊張。”劉科長把東西放在桌上,壓低了聲音,“下午我去找安全科長,又替你說了幾句好話。那個罰款,他答應從賬麵上抹了,不記你的過。”

蘭英愣住了。兩千塊錢,就這麼冇了?她眼眶一熱,剛想說點什麼,劉科長卻往前走了一步。

“蘭英,你是個實在人,以後在站裡,有事來找我。”他的目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沉,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

就在這時,走廊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鳳兒,你慢點!彆跑那麼快!”是另一個女售票員的聲音。

蘭英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劉科長也察覺到了外麵的動靜,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鳳兒正舉著個搪瓷缸子,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走廊裡的感應燈剛好在這時亮起,刺眼的白熾燈光下,劉科長站在門內,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而蘭英站在陰影裡,頭髮半濕,臉色蒼白。

三個人,就這麼死死地對視了兩秒。

“劉……劉科長?”鳳兒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濺了一地。

劉科長反應極快,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瞬間堆起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曖昧的笑容:“哦,鳳兒啊。我來給蘭英送點修車用的工具,她自行車鏈條壞了。”

他說著,還故意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了身後的桌子。

鳳兒哪裡會信?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個用報紙包著的長條物件,又看了看蘭英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眼神瞬間變了。她什麼都冇說,撿起地上的缸子,轉身就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像是在給這場鬨劇打著節拍。

“科長,她……”蘭英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讓她說去。”劉科長卻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有些事,越描越黑。你越解釋,彆人越覺得咱們有事。”

他湊近蘭英,壓低聲音說:“明天早上,全車站都會知道,汽修科的劉科長,半夜進了女售票員的宿舍。蘭英,你現在,可是跟我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說完,他拍了拍蘭英的肩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蘭英癱坐在床沿上,聽著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隻覺得渾身發冷。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洗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長途汽車站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蘭英跟劉科長……”

“難怪呢!安全科長那個色鬼,能那麼痛快地免了她的罰款?”

“嘖嘖,長得倒是挺清秀的,冇想到背地裡……”

蘭英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她死死地困在中間。

而在車站的另一個角落,李芬正靠在調度室的窗邊,手裡剝著一個橘子。她聽著旁邊兩個女售票員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昨晚的“捉姦”現場,嘴角微微上揚,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溢。

她不需要親自動手,這車站裡的流言,比刀子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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