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借藍天 第七 章 暗湧

週五的試探之後，薑雨湉反而安靜了下來。

她沒有再追問喻藍天任何關於上網的問題，也沒有在聊天裏繼續旁敲側擊。就像一場棋局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她忽然收了手，退回了自己的陣營。

這不是退縮，而是她在等。

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或者等對方先沉不住氣。

週末兩天，薑雨湉把自己關在家裏寫作業。高一的作業量比初中翻了一倍，光是數學卷子就有四張，語文還有一篇作文。

她咬著筆帽對著作文題目發呆——《我的理想》。

這個題目喻藍天寫過，她還幫他改過。當時她隻顧著幫他刪改開頭，根本沒注意他寫的理想是什麽。現在回想起來，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當時到底在看什麽啊……”薑雨湉嘟囔了一句，臉微微發熱。

手機震了一下，是楚佩佩發來的訊息：“雨寶，作文寫了嗎？”

“正在寫，毫無頭緒。”

“我也是！要不咱倆互相看看？”

薑雨湉想了想，把自己寫了個開頭的作文拍了照發過去。楚佩佩那邊沉默了幾分鍾，發來一串感歎號。

“薑雨湉你是人嗎？！你管這叫毫無頭緒？你這開頭都能當範文了！”

薑雨湉笑了笑，正要回複，楚佩佩又發來一條：“對了，你知不知道吳盡夏的事？”

“什麽事？”

“我今天在學校門口碰到她了，她在幫她媽媽擺攤賣炒栗子。”

薑雨湉愣了一下。

“她媽媽好像在學校後門那條街上擺了個小攤，賣糖炒栗子和烤紅薯。吳盡夏週末就去幫忙。”

薑雨湉想起吳盡夏說過的話——“我爸媽離婚了，我跟我媽。”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具體位置你知道嗎？”

“學校後門往右走，大概兩百米，有個‘盡夏炒貨’，就是她們家的。”

薑雨湉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她穿上外套，跟媽媽說了聲“出去轉轉”，就出了門。

帝二中學後門那條街，她隻走過一次，還是開學報到那天。街道不算寬，兩邊是各種小店鋪，賣文具的、賣小吃的、修自行車的，煙火氣很濃。

走了大概兩百米，她看到了一個不大的攤位——一輛推車，上麵架著一口炒栗子的大鍋，鍋鏟和鍋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響。推車上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盡夏炒貨”。

吳盡夏正站在推車後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裏拿著一個大鏟子在翻動鍋裏的栗子。她動作很熟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和在學校裏沒什麽兩樣。

薑雨湉站在遠處看了幾秒，忽然有點猶豫要不要過去。

她怕吳盡夏會覺得尷尬。

但吳盡夏已經看見她了。

“薑雨湉？”吳盡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被發現了，薑雨湉隻好硬著頭皮走過去：“我……路過。”

“路過？”吳盡夏挑眉，指了指四周，“你家住這附近？”

“……好吧，佩佩告訴我你在這。”薑雨湉老實交代，“我想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

吳盡夏看了她幾秒，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然後笑了：“你會炒栗子嗎？”

“不會。”

“會稱秤嗎？”

“不會。”

“會收錢找零嗎？”

“……應該會。”

吳盡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行了，你坐旁邊那個凳子上吧，別添亂了。”

薑雨湉乖乖地坐到旁邊的小板凳上，看著吳盡夏忙前忙後。炒栗子、裝袋、稱重、收錢、找零，她一個人幹得行雲流水，一點都不像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

“你媽媽呢？”薑雨湉問。

“去進貨了，一會兒回來。”吳盡夏一邊說一邊給一個顧客裝栗子，“謝謝，十五塊。”

等顧客走了，薑雨湉才說：“你每天都來幫忙？”

“週末來，平時放學早的話也來。”吳盡夏的語氣很平淡，“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薑雨湉不知道該說什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幫你發傳單吧。”

“發什麽傳單？”

“就是……幫你宣傳一下啊。我可以回學校跟同學說，這家的炒栗子很好吃。”

吳盡夏看了她一眼，笑了：“你都沒吃過，怎麽知道好吃？”

“那我現在就買一袋嚐嚐。”薑雨湉掏出零花錢。

吳盡夏沒攔她，裝了一袋栗子遞過去，沒收錢。

“就當請你吃的。”她說，“不過你要覺得不好吃，可別到處說。”

薑雨湉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嘴裏，甜糯的香味在舌尖化開。她眼睛一亮：“好吃！真的好吃！”

吳盡夏笑了，笑容裏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兩人就這麽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聊了一下午。薑雨湉幫她剝了幾斤栗子仁，手指頭都染成了褐色，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煩。

傍晚的時候，吳盡夏的媽媽回來了。那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臉上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但笑起來很溫柔。她聽說薑雨湉是吳盡夏的同學，非要塞給她一袋紅薯幹。

“拿著拿著，自家做的，不值錢。”吳媽媽把袋子塞進薑雨湉手裏，語氣不容拒絕。

薑雨湉隻好收下，跟吳盡夏約好明天一起訓練，然後往家走。

走了沒幾步，手機震了。

是喻藍天發來的訊息——不是聊天軟體，是手機簡訊。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存了他的號碼，也許是開學那天填班級通訊錄的時候。

“作業寫完了嗎？”

薑雨湉看著這條訊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還差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

“拍給我看看。”

薑雨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卷子拍了下來發過去。過了幾分鍾，喻藍天發來一張照片，是那張卷子的照片，最後一道大題旁邊用紅筆寫滿了步驟。

“紅筆是答案，黑筆是思路，你自己選著看。”

薑雨湉放大照片，發現喻藍天不僅寫了答案，還在旁邊標注了每一步用到的公式和易錯點。紅字和黑字交錯，整張卷子看起來像一幅畫。

“謝了。”她回複。

“不客氣，反正我也閑著。”

閑著？一個理科學霸會閑著？薑雨湉不太信，但沒拆穿。

她回到家，把數學卷子寫完，又開啟隨記本。

提筆：

“今天去了盡夏家的炒貨攤。

她媽媽人很好，栗子也很好吃。盡夏在攤位後麵的樣子，和在學校裏一模一樣，不卑不亢，坦坦蕩蕩。我想，她一定是個內心很強大的人。

我幫不上什麽忙，隻能剝了幾斤栗子仁。手指染了顏色，洗了好幾遍都洗不掉。但心裏是暖的。

朋友大概就是這樣吧——不一定能幫你解決什麽問題，但至少可以陪著你。”

合上本子，她開啟電腦。

“藍天”的頭像亮著。

【雨天：我今天去一個同學家的店裏幫忙了。】

【藍天：什麽店？】

【雨天：炒栗子的。她家的栗子特別好吃，下次我帶給你嚐嚐。】

對麵頓了一下。

【藍天：好。】

薑雨湉盯著那個“好”字，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怎麽帶給他？帶到學校？那不就等於承認對方的身份？

她臉一紅，趕緊把念頭甩開。

【雨天：你週末都在家做題嗎？】

【藍天：差不多。】

【雨天：不無聊嗎？】

【藍天：習慣了。你呢？週末一般做什麽？】

薑雨湉想了想，打字道：

【雨天：寫作業、看書、發呆，偶爾出去走走。】

【藍天：發呆的時候想什麽？】

這個問題讓薑雨湉愣了一下。

她發呆的時候，想的事情可多了。想今天吃了什麽，想明天穿什麽衣服，想楚佩佩說了什麽好笑的話，想吳盡夏炒栗子的樣子，想……

想喻藍天投籃時白色的衣角。

但這些她不能說。

【雨天：想一些有的沒的。你呢？你做物理題的時候會不會走神？】

【藍天：不會。】

【雨天：這麽肯定？】

【藍天：嗯，因為我走神的時候就不做題了。】

薑雨湉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人說話怎麽總是這樣，明明沒什麽表情，卻總能讓人想笑。

【雨天：那你走神的時候想什麽？】

這一次，對麵沒有立刻回複。

薑雨湉等了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她以為他下線了，正要關掉對話方塊，訊息來了：

【藍天：想一個人。】

三個字，像三顆石子，投進了她心裏那片安靜的湖麵。

想一個人。

想誰？

她不敢問。

【雨天：那個人知道你在想她嗎？】

【藍天：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雨天：那你打算讓她知道嗎？】

對麵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薑雨湉以為他不會回複了。

然後訊息來了：

【藍天：等合適的時機。】

又是這句話。

合適的時機，到底什麽時候纔算合適？

薑雨湉盯著螢幕，心裏像有一百隻螞蟻在爬。她想追問，想逼他說出那個人是誰，想直接問“你是不是喻藍天，你想的人是不是我”。

但她沒有。

她隻是打出了兩個字：

【雨天：晚安。】

【藍天：晚安。】

關掉電腦，薑雨湉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喊了一聲。

她覺得自己快憋不住了。

週一早上，薑雨湉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桌上放了一杯熱豆漿。

她愣了一下，看向前排的喻藍天。

喻藍天正在低頭看書，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她又看向沈羨安。沈羨安朝她擠了擠眼睛，用口型說了兩個字——“藍天。”

薑雨湉拿起那杯豆漿，豆漿還是燙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坐下來，把豆漿放在桌角，一邊喝一邊拿出課本。

楚佩佩從後麵探過頭來，壓低聲音：“誰給你買的？”

“不知道。”薑雨湉麵不改色。

“不知道？那你就喝了？萬一有毒呢？”

“那你就幫我叫救護車。”

楚佩佩翻了個白眼，但在翻白眼之前，她飛快地瞟了一眼前排的喻藍天，然後露出一個“我懂了”的表情。

薑雨湉假裝沒看見。

上午第二節課課間，吳盡夏來找薑雨湉。

“今天放學還訓練嗎？”她問。

“練。”薑雨湉毫不猶豫。

“行，那老時間，操場見。”

吳盡夏說完正要走，忽然看到了薑雨湉桌上的豆漿杯。她拿起杯子看了看，杯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上麵寫著一個字——“早。”

那個字跡，清瘦有力。

薑雨湉也看到了那張便利貼，她之前一直沒注意到。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伸手想把便利貼搶回來，但吳盡夏已經看到了。

“這字……”吳盡夏看了看便利貼，又看了看前排的喻藍天，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還挺好看的。”

“還給我。”薑雨湉把便利貼從她手裏抽走，團成一團塞進口袋裏

吳盡夏沒說什麽，隻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薑雨湉坐在座位上，心跳久久不能平複。

她把那個紙團從口袋裏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褶皺，然後夾進了隨記本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著這張紙條。

也許是因為那個字很好看。

也許是因為那個字是“早”。

也許是因為，那個“早”，是他想對她說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