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借藍天 第3章 脫敏

辦公室裏的氣氛算不上嚴肅，但也絕對稱不上輕鬆。

班主任老周坐在椅子上，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薑雨湉和喻藍天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喻藍天身上：“說吧，怎麽回事？”

薑雨湉低著頭，手指在身後絞在一起，心裏已經把今天的倒黴事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記錯時間、百米衝刺、撞人、遲到——這要是寫進隨記本，怕是要寫滿三頁紙。

“老師，是我的問題。”喻藍天先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我早上在路上遇到薑雨湉同學，她身體不太舒服，一直在打噴嚏，我幫她去買了藥，所以兩人都遲到了。”

薑雨湉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喻藍天。

他在幫她打掩護？

老周看向薑雨湉：“是這樣嗎？”

“啊？呃……是、是的。”薑雨湉連忙點頭，鼻子卻很應景地又癢了起來，“阿嚏——”

這個噴嚏來得恰到好處，彷彿在為喻藍天的謊話提供證據。老周看她鼻頭紅紅的，眼眶也因為打噴嚏泛著淚光，確實像生病的樣子，語氣便軟了下來。

“行吧，念在你們是新生，又是初犯，這次就不記過了。回去寫一份檢討，明天交給我。”

“謝謝老師。”兩人異口同聲。

走出辦公室，薑雨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身對喻藍天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你啊，又幫了我一次。”

喻藍天雙手插在褲兜裏，側身避開了她的鞠躬，語氣淡淡的：“別，你這躬我可受不起。上次說好好給我賠禮道歉，結果轉頭就跑，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薑雨湉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那個……我昨天確實忘記問你叫什麽了……”

“喻藍天。”他說，“喻是比喻的喻，藍天就是藍天的藍天。”

薑雨湉愣了一下。

喻藍天。藍天。

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昨晚和“藍天”的聊天記錄——“你會和對方成為很要好的朋友。”

“怎麽了？”喻藍天看她發呆，微微偏頭。

“沒、沒什麽。”薑雨湉回過神來，心想自己真是想多了，叫藍天的人多了去了，總不能因為網名裏都有“藍天”兩個字就覺得是同一個人吧？“我叫薑雨湉，薑是生薑的薑，雨是……”

“雨天的雨？”喻藍天接了一句。

薑雨湉心裏咯噔一下，抬頭看他。

喻藍天卻隻是隨意地笑了笑：“你名字裏帶雨，我名字裏帶天，還挺巧的。”

“是、是啊，挺巧的。”薑雨湉幹巴巴地附和，心跳卻莫名快了幾拍。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教室，楚佩佩立刻朝薑雨湉擠眉弄眼，用口型問：“什麽情況？”

薑雨湉衝她搖了搖頭，示意下課再說。

上午的課薑雨湉上得心不在焉。語文課她還撐得住，畢竟這是她的強項；可到了數學課，她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靈魂，老師講的東西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變成了天書。

“薑雨湉，這道題你來回答。”

數學老師的聲音把她從神遊中拽了回來。薑雨湉站起來，看著黑板上那道函式題，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題考察的是……”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前排的喻藍天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奇函式，f(0)u003d0。”

薑雨湉如獲至寶：“這題考察的是奇函式的性質，因為影象關於原點對稱，所以f(0)u003d0。”

數學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坐下吧，上課認真聽講。”

薑雨湉坐下來，心跳還沒平複，就看見喻藍天遞過來一張紙條。她愣了一下，接過來展開，上麵是一行清瘦有力的字：

“數學課聽不懂可以問我，不用客氣。就當是你欠我的第三次人情。”

薑雨湉看著這行字，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她從筆袋裏抽出一支筆，在紙條背麵寫道：

“那我豈不是越欠越多？還不完怎麽辦？”

紙條傳過去，喻藍天低頭看了一眼，似乎想了想，又寫了幾個字傳回來。

薑雨湉展開一看，上麵寫著：

“那就慢慢還，又不趕時間。”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飛快地把紙條塞進了筆袋裏，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層粉紅。

中午吃飯的時候，楚佩佩把薑雨湉拉到食堂角落，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和那個喻藍天到底怎麽回事？早上你們一起遲到，剛才上課又傳紙條，你們是不是……”

“是什麽是！”薑雨湉趕緊打斷她，“就是普通同學，他幫了我幾次忙而已。”

“幫忙？”楚佩佩挑眉，“他幫你買藥了？”

“那倒沒有，是他在老師麵前幫我打掩護……”薑雨湉把早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楚佩佩聽完，雙手托腮，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薑雨湉，你覺不覺得，你們兩個的緣分有點太深了？”

“哪裏深了？”

“你看啊，開學第一天他幫你撿綠條，第二天你們成了前後桌，第三天他幫你解圍，今天又幫你打掩護。這才幾天啊，你們倆的交集比我和你都多了。”

薑雨湉被她這麽一說，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

“而且——”楚佩佩壓低聲音，“你不是說你一靠近他就打噴嚏嗎？可你今天撞了他、又跟他在辦公室待了那麽久，我怎麽沒見你打幾個噴嚏？”

薑雨湉一怔。

對啊，今天早上撞到他的時候隻打了一個噴嚏，辦公室裏也沒怎麽打，好像……症狀在減輕？

“這說明什麽？”楚佩佩振振有詞，“說明你的身體正在適應他！過敏的人脫敏治療不就是這樣嗎？一點點接觸，慢慢就習慣了。”

“你這都是什麽歪理。”薑雨湉翻了個白眼，但心裏卻忍不住琢磨這件事。

晚上回到家，薑雨湉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隨記本。

提筆：

“今日諸事不順。記錯時間，險些遲到；百米衝刺，撞人於途；辦公室中，幸得解圍。古人雲‘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誠不我欺。

然禍兮福所倚。今日方知，昨日救我於水火之人，名喚喻藍天。藍者，青出於藍之藍；天者，碧空萬裏之天。其人如其名，清朗開闊，令人見之忘俗。

隻是這個名字，總讓我想起什麽……”

寫到此處，薑雨湉停筆，目光落在書桌旁的電腦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聊天軟體。

“藍天”的頭像灰著，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喻藍天，藍天——不過是兩個字的重合罷了，全國叫“藍天”的網名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怎麽可能這麽巧？

她正打算關掉電腦，對話方塊忽然亮了。

【藍天：今天怎麽樣？還打噴嚏嗎？】

薑雨湉心裏一跳，總覺得這句話問得有些奇怪。她昨天隻說了自己對一個人“過敏”，可沒說過“打噴嚏”這三個字。

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多心了。對某樣東西過敏的症狀不就是打噴嚏嗎？他這樣問也正常。

【雨天：好多了，可能快脫敏了吧。】

【雨天：倒是你，今天怎麽有空上線？你不是說開學後會很忙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纔回複：

【藍天：今天遇到一個有意思的人，想跟你分享一下。】

薑雨湉彎了彎嘴角，打字道：

【雨天：巧了，我今天也遇到一個有意思的人。】

【藍天：哦？說來聽聽。】

薑雨湉想了想，刪刪改改了好幾遍，最後發出去：

【雨天：就是昨天幫我撿東西的那個人。今天才知道他叫什麽。】

【雨天：你說得對，失而複得和虛驚一場確實是幸事。但你說的第三件幸事，我覺得不一定。】

【藍天：哪件？】

【雨天：你說我會和那個人成為很要好的朋友。可我覺得，有些人可能註定隻能是過客。】

發完這句話，薑雨湉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明明和喻藍天連朋友都還算不上，怎麽就想到“過客”這麽重的詞了？

對話方塊那頭安靜了很久。

薑雨湉以為他下線了，正準備關掉電腦，訊息忽然彈了出來：

【藍天：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看起來是過客，其實是為了以後更長久的陪伴做鋪墊？】

薑雨湉看著這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打出幾個字：

【雨天：你這話說的，好像你什麽都知道似的。】

【藍天：也許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薑雨湉盯著這行字，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她飛快地打字：

【雨天：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真實姓名裏，有沒有一個“天”字？】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麵沉默了足足一分鍾。

這一分鍾裏，薑雨湉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也許是直覺，也許是那些巧合太過密集，讓她不得不開始懷疑。

終於，對方回複了：

【藍天：這個問題，等我們見麵的時候我再回答你。】

薑雨湉愣住了。

【雨天：見麵？我們什麽時候說要見麵了？】

【藍天：遲早的事。】

然後他的頭像就灰了下去。

薑雨湉對著螢幕發了半天的呆，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遲早的事”？什麽意思？他是說要見麵？還是隻是隨口一說？

她關掉電腦，躺到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喻藍天的臉——他偏頭看她的樣子，他講題時的側臉，他笑著說“那就慢慢還，又不趕時間”時微微上揚的嘴角。

“阿嚏——”

安靜的房間裡，這個噴嚏響得格外突兀。

薑雨湉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薑雨湉，你是不是傻，哪有想一個人想到打噴嚏的？”

可她心裏清楚，這個噴嚏不是因為過敏。

或者說，此“過敏”非彼“過敏”。

窗外有風吹過，樹影搖曳，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地生根、發芽，在夜色掩映下，一點一點地生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