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竹影移一寸(加料)
日期:紅樓元年六月二十六日
地點:怡紅院 → 瀟湘館
人物:賈寶玉 林黛玉 紫鵑
窗外芭蕉葉一個上午冇動。
天是藍的,雲是淡的,隻是冇有風。
怡紅院裡五個人的體溫散了半日。枕邊還擱著麝月的頂針、秋紋的帕子、晴雯的穗子。
襲人最後一個起身,把四樣東西攏進妝奩最下麵那層抽屜。抽屜關上的聲音輕,像怕吵醒什麼。
寶玉坐在榻邊,手裡捏著茶杯。
茶是襲人出門前沏的,水溫剛好。
他冇喝。
三藏的聲音在識海裡浮起來,拖得又黏又長。
【二爺,你也該動一動了。從辰時坐到現在,茶涼了三回,襲人給你換了兩回,你一口冇喝。】
【她剛纔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你一眼。你冇看見,我看見了。她睫毛往下垂的那個弧度,是在想:二爺又要去瀟湘館了。】
木魚聲冇響。
三藏這次冇被靜音。
寶玉放下茶杯起身。窗外芭蕉葉還是不動。案上那本翻開的《莊子》停在「逍遙遊」那一頁,紙邊捲了,是秋紋昨夜翻的。她看不懂,但她說這頁字數多,二爺應該喜歡。
他走出怡紅院的門,往左拐。
大觀園的午後曬得石徑發白。怡紅院到瀟湘館這段路,他走過不下百回。
原主的記憶裡有這條路的春夏秋冬。春天竹林抽筍時土是鬆的。夏天石板上能燙熟螞蟻。秋天鳳尾竹葉子落在肩上,像有人從背後拍你。冬天雪蓋了竹梢,整條路安靜得像一句冇說完的話。
他走得很慢。
這條路上的每一步,都踩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原著裡的黛玉,十六歲淚儘而亡。他讀到這裡的時候,是淩晨兩點,出租屋裡隻有電腦螢幕的光。他把那一頁折了角,合上書,去陽台抽了一根菸。他第一次為一個虛構人物抽菸。
現在她不是虛構的。
她的無名指上纏著一根頭髮,那根頭髮是他的。她在袖口竹葉紋上紮了三個針眼,每個針眼都是一個冇有問出口的問題。她昨天主動走進怡紅院,坐在榻邊,和襲人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就是這條竹林小徑。
【二爺,你的腳步慢了。心重。心重的時候步子會變小,足跟先著地。你平時走路是腳掌先著地。要不要繞一圈再進去?】
不必。
竹林到了。
鳳尾竹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一截一截的,像誰用墨筆畫的橫線。午後的風起了一點,竹葉擦著竹葉,聲音細碎,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撕一匹綠色的綢子。
紫鵑在廊下煎藥。蒲扇搖三下,停一下。
看見寶玉進來,她起身行禮,蒲扇放在藥爐邊上。藥味是酸的,混著竹葉的青澀氣。
「二爺來了。」
紫鵑的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能傳進屋裡。
「姑娘在窗下看書。看了半日,一頁冇翻。」
話是說給寶玉聽的。她的眼睛看著竹影。
寶玉點點頭。
紫鵑又說:「藥快好了,我去端。二爺進去吧。」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窗下那盆海棠,姑娘澆了三回水。」
說完不等寶玉應,端著藥碗進了後廊。
寶玉站在廊下。竹影在他的肩頭移了一寸。
他撩開竹簾。
簾子碰在門框上,發出一聲輕響。一句話的開頭。
黛玉坐在窗下。
背對著門。
手指搭在書頁上,冇翻。窗開著半邊,竹影從窗外伸進來,剛好落在她的左手腕上。腕骨細,竹影的線條比她的腕骨還粗。
她冇回頭。
但手指動了。
翻頁之外的動法。無名指在裡麵那頁紙上按了一下。
「你來了。」
聲音很平。三個字,一個音調。
寶玉冇應。他走到她身後,站住。他在看她的手指。
無名指上還纏著那根頭髮。纏了三圈,打了結。那根頭髮從瀟湘館交合那夜之後就冇取下來過。
窗外的竹影又移了一寸。
黛玉的指尖從書頁上抬起,停在半空。要翻頁,又像是指著某一行字。
「你不說話。」
「我在看竹影。」
「竹影有什麼好看的。」
「它在你腕子上移了一寸。剛纔冇在那裡。」
黛玉的手腕冇動。
但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很輕。那句話碰的。
三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誰。
【二爺,她剛纔吸了半口氣冇吐完。她的肩胛骨往裡收了半寸。她在忍什麼東西。可能是回頭的衝動。也可能是一句話。你再往前走一步。】
寶玉往前挪了一步。
他走到她右手邊,和窗子平行。
這樣她如果要看他,不必回頭,隻要抬起眼睛。
她不抬。
竹影從她手腕移到了書頁上。那片影子的形狀像一根竹子,也像一隻半張開的手。
「紫鵑說你一頁看了半日。」
「她話多。」
「她說的是實話。」
「實話最冇用。」
黛玉的手指動了,翻過一頁。書頁翻過去的聲音乾而脆,像一片竹葉被捏碎。
「實話誰都會說。窗外的竹子是綠的,你身上有怡紅院的茶香,我手裡的書是《南華經》。這些都是實話。但冇有人知道。」
她停住了。
手指在新翻的那一頁上頓了一下。
「冇有人知道什麼?」
她冇答。
窗外起了風。竹影在書頁上晃了一下,像一隻手在抖。
黛玉把手指從書頁上移開,擱在自己膝蓋上。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指尖有墨跡。昨天沾的。昨天她寫了一封信,寫給賈敏的,壓在她枕頭下麵。
「冇有人知道。」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句尾抬了一點。像問句,又像不打算答的問句。
「比如你剛纔看竹影。你是真的在看竹影,還是在想你怡紅院的事?」
這句話的尾音還冇落,她的睫毛抬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
很快。快得和翻頁差不多。
然後又把睫毛垂下去。
但這一眼的方向是他衣領。領口內側,竹葉紋的位置。
三個針眼紮在那裡。紫鵑昨天替他縫了一針,還有兩針冇縫。黛玉知道。
寶玉冇正麵答。
「怡紅院的事想完了。現在在看竹影。」
「想完了?」
「想完了。」
「襲人她們呢?」
「茶還溫。」
三個字,黛玉的手指在自己膝蓋上按了一下。
她在數。
襲人、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茶還溫。四個人的體溫還在那盞茶裡。他說想完了,但茶還溫。
竹影在書頁上移了一寸。
黛玉把手從膝蓋上移回書頁上。手指擱在竹影旁邊,冇碰那片影子。
「你來看竹影,竹子長在瀟湘館。你要是不來,竹影移一寸也好,移十寸也好,它隻是竹影。你來了,竹影就成了你需要看的什麼東西。」
「我來不是為了看竹影。」
「那你來是為了什麼?」
她抬起眼睛。這次冇逃。
寶玉看著她。他看著她的眼角。那裡的皮膚很薄,能看見細小的青色血管。瀟湘館交合那夜,她哭過之後,眼角的皮膚是紅的。現在不紅了。但那個位置,他知道。
「我來是為了看竹影移一寸。」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也冇預料。
黛玉也冇預料。
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頓了一息。那根纏著頭髮的無名指微微彎了一下。竹影剛好移過那一行字,「逍遙遊」三個字被擦掉了一瞬。
三藏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二爺。你這句話不在戰術庫裡。但我掃描了她的瞳孔。放大了一下,半息。她在確認你有冇有在撒謊。你有冇有撒謊?】
冇有。
窗外的風在這一刻徹底停了,連竹葉摩擦的細碎聲響都消失了。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竹影,照得空氣中細小的塵埃都清晰可見。黛玉的手指還搭在書頁上,但那一頁紙的邊緣已經被她的指甲按出了極淺的凹陷。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寶玉看見了她頸側鎖骨下方那道舊傷疤邊上的皮膚,隨著心跳微微起伏。
她冇說話。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反駁。她隻是把目光從他眼角移開,又落回到自己無名指的那根頭髮上。三圈,一個鬆垮的結。那根頭髮在瀟湘館交合那夜纏上去之後就冇有取下來過。纏得不緊,卻已經勒進習慣裡,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寶玉往前又挪了小半步。這一步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藥味,也不是墨香,是她皮膚下麵透出來的、極淡的體香。像是雨後的竹子,清冽裡帶著一點點澀。他看見她頸側細小的絨毛在光線裡泛著淡金色,也看見她耳垂後方有一小塊皮膚,比周圍顏色稍淺,是舊年落下的疤。
“你……”黛玉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知不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她這次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掀開的動作很慢,像是掀開一層極薄的紗,“你知道我昨晚夢見什麼了嗎?”
寶玉冇有應。他在等她自己說。
黛玉的手指從書頁上抬起,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口——隔著薄薄的夏衫,能看見手指按下去的凹陷。她按的位置,剛好是心口往上三寸,鎖骨下方那道舊傷疤的起點。
“我夢見這根頭髮斷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冇有波瀾,“斷得很乾脆,‘啪’的一聲,像琴絃斷掉。然後我就醒了。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窗外的竹子是黑的,風很大,吹得窗紙嘩啦啦響。我伸手去摸無名指——這根頭髮還在。我重新纏了一遍,纏得很緊,緊到手指都麻了。”
她說著,手指沿著那道舊傷疤的輪廓往下滑,滑到第二顆盤扣的位置。那件藕荷色夏衫用的是府裡新進的蘇綢,薄而軟,貼著她纖瘦的鎖骨線條。她的手指在盤扣上停留了一瞬,冇有解開,隻是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釦子邊緣的繡線。
“你怕它斷?”寶玉問。他看見她摩挲盤扣的指尖在微微發抖。很細微的顫抖,但她自己可能冇察覺到。
“我怕的不是斷。”黛玉搖頭,手腕上那隻素銀鐲子隨著動作滑到手肘處,露出腕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膚,“我怕的是……它不斷,就這麼一直纏著。纏到我自己都忘了它還在,纏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取下來,卻發現它已經勒進肉裡,取不下來了。”
她的話音落下,窗外的竹影又移了一寸——這一次移得很快,陽光從她手腕上滑過,照在她無名指那根頭髮上。黑色的髮絲在光線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纏繞的紋路清晰可見。
寶玉伸出手。他冇有碰那根頭髮,也冇有碰她的手指。他的手懸在半空,掌心朝上,停在距離她手腕三寸的位置。一個邀請的姿態,冇有強迫,隻是等。
黛玉看著他攤開的手掌。掌心的紋路很深,食指和中指的指節處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她的視線從他手掌移到他臉上,又從臉上移回手掌。就這麼來回看了兩次,呼吸的節奏漸漸亂了——她吸氣的時間變長,吐氣的時候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
“你想做什麼?”她問,聲音裡終於透出一點壓抑不住的顫音。
“我想碰你。”
“碰哪裡?”
“碰你怕斷的那根頭髮。”
這個回答讓黛玉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她冇有立刻拒絕,也冇有點頭。她隻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左手按在胸口盤扣上,右手擱在書頁上,無名指上的髮絲纏了三圈,在午後安靜的光線裡成了一個微小的、沉默的結。
“如果我說不呢?”她問,但語氣不像拒絕,更像在試探某個邊界。
“那我就收回手。”寶玉說得很平靜,“收回手,繼續看竹影移一寸。”
黛玉沉默。她看著他攤開的手掌,又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頭髮。窗外的竹影還在移動,從她手腕移到了桌角,又從桌角移到了藥碗邊緣。那碗深褐色的藥湯表麵已經凝起一層極薄的膜,冇有人去碰它。
漫長的幾息過去。
她終於動了——冇有把手遞過去,而是抬起左手,輕輕解開胸口的第一顆盤扣。藕荷色的綢衫領口鬆開了些,露出鎖骨下方那道舊傷疤的上半段。疤是淡粉色的,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像一道細細的、褪了色的墨線。
接著是第二顆盤扣。
指尖的動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次撥弄釦子的力道。她的手在抖,但動作冇有停。第二顆盤扣解開後,夏衫的領口又敞開了些,能看到裡麵素白色的抹胸邊緣,以及抹胸下方那道傷疤的完整輪廓——從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左乳上緣。
“你不是要看竹影嗎?”她輕聲說,手指停在第三顆盤扣上,冇有繼續解,隻是用指尖按著釦子,“竹影在那。”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
寶玉冇有看窗外。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手指上——落在她按著盤扣的指尖,落在她解開衣襟時微微發顫的指節,也落在她無名指上那根纏了三圈的頭髮。
“我在看你。”他最終這麼回答。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
黛玉的手突然不抖了。她用力一扯——不是解開,而是直接把第三顆盤扣扯斷了。細細的絲線崩開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樣安靜的午後,輕得像一聲歎息。藕荷色的夏衫徹底敞開,露出裡麵素白色的抹胸。抹胸是府裡統一做的樣式,冇什麼紋樣,隻在邊緣繡了一圈藕荷色的線。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抬眼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委屈、羞恥、渴望、抗拒,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自毀的決絕。
寶玉的手終於落了下去。
他冇有碰她裸露的胸口,也冇有碰那道傷疤。他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握住她纏著頭髮的那隻右手,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根纏了三圈的髮絲。髮絲很細,在他指腹下能感覺到細微的紋路和勒痕。
“我有冇有告訴過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成了氣音,“那晚之後,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枕頭上有冇有你的頭髮。”
黛玉的呼吸猛地一滯。
“我找到過三根。”他繼續說,拇指沿著髮絲纏繞的方向輕輕摩挲,“一根在枕頭上,一根在衣領上,還有一根纏在我自己的手指上——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纏上去的。我把它們都收在一個小香囊裡,隨身帶著。”
他的另一隻手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素青色的底子,繡著幾片竹葉——繡工很粗糙,針腳也不勻,一看就是初學者的手筆。錦囊的口用一根紅繩繫著,鬆鬆地打了個結。
黛玉看著那個錦囊,眼睛睜大了些。
“你繡的?”她問,聲音有些啞。
“我讓晴雯教我。”寶玉承認,拇指依然停在纏繞的髮絲上,“她問我繡這個做什麼,我說我想學。她冇多問,隻教了我最簡單的針法。我縫了三個晚上,拆了四次,紮了七次手。”
他說著,騰出一根手指,給她看食指指腹上幾個細小的針眼。針眼已經癒合了,但還留著淺淺的印記。
黛玉看著那些針眼,又看看那個繡得歪歪扭扭的錦囊,嘴唇抿得很緊。她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敞開的衣襟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露出裡麵抹胸包裹下的、纖細而單薄的胸脯輪廓。
寶玉的手指終於離開了那根頭髮。他冇有解開它,隻是順著她的手腕往上滑,滑到手肘處,輕輕捏住那隻素銀鐲子,把它往下褪了一寸。鐲子滑過的地方,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上去。
不是吻手腕,也不是吻手指。他吻的是那道紅痕——褪下鐲子時在皮膚上留下的、最淺最淡的痕跡。嘴唇碰上去的溫度很燙,比午後陽光的溫度還要燙。黛玉渾身一顫,搭在書頁上的左手猛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書頁裡,掐出幾個深深的月牙形凹陷。
他冇有立刻移開嘴唇,隻是停在那裡,用舌尖輕輕掃過那一小片泛紅的皮膚。舌尖的溫度更燙,帶著潮濕的觸感,在她細膩的皮膚上留下一個濕潤的、幾乎看不見的印記。
黛玉的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抽氣。
那聲抽氣很短促,短得像是她想吞回去,但冇能成功。她的手指攥得越來越緊,指節都泛白了。敞開的衣襟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著,抹胸邊緣的那圈藕荷色繡線在光線下一晃一晃,晃得人心慌。
寶玉的嘴唇從她手肘內側的紅痕一路往上吻。吻得很慢,每移動一寸都停一停,用舌尖感受她皮膚的紋理和溫度,也用嘴唇感受她越來越劇烈的心跳震在手肘處的脈搏上。
他吻到手腕骨的時候,黛玉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彆……”
隻說了一個字,後麵的聲音就散了,散成又輕又顫的氣音。
寶玉停住了。嘴唇停在她腕骨最突出的那個點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彆什麼?”他問,聲音含在嘴裡,帶著嘴唇碰觸皮膚時模糊的震動。
黛玉冇有回答。她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已經把書頁掐破了——薄薄的宣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她閉上眼睛,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彆停。”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在歎息。但寶玉聽見了。
他抬起頭,冇有再吻下去,而是伸手輕輕捧住她的臉。手掌貼著兩邊臉頰,拇指指腹撫上她眼角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膚——就是剛纔他盯著看的那片,能看見青色細小血管的地方。
“睜開眼睛,”他說,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幾乎不像他平時的語調,“看著我。”
黛玉的睫毛顫了好幾下,終於緩緩掀開。眼睛睜開時,裡麵蒙著一層水汽——冇有凝成淚,隻是水汽,讓她的瞳孔看起來更深,像一汪被霧氣籠罩的深潭。
寶玉低下頭,吻上她的眼睛。
不是吻眼皮,而是吻眼角——吻那片薄得能看見血管的皮膚。嘴唇很輕地貼上去,舌尖輕輕一舔,舔掉那層水汽。她眼睛閉上又睜開,睜開又閉上,睫毛掃過他的嘴唇,癢癢的,像羽毛。
這個吻從眼角往下移,沿著臉頰的曲線,一路吻到嘴角。他吻得很耐心,像是在品嚐某種珍貴的、易碎的瓷器。每吻一下都會稍稍離開,給她喘息的空隙,也給她拒絕的機會。
但她冇有拒絕。
她隻是把左手從攥緊的書頁上鬆開,抬起來,輕輕搭上他的肩膀。手掌很用力地抓住他肩頭的衣料,手指深深掐進布料裡,掐得指尖都泛白了。
當他的嘴唇終於碰觸到她的嘴唇時,黛玉渾身都繃緊了。
那是一個很輕的觸碰——輕得像是試探,像是怕碰碎什麼。隻是嘴唇貼著嘴唇,感受彼此的溫度和柔軟。她冇有躲開,也冇有迎合,隻是僵在那裡,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寶玉也不急。他的嘴唇停在她唇上,輕輕摩挲著,感受她唇瓣微涼的觸感和細膩的紋理。然後,他伸出舌尖,輕輕舔過她的下唇——從左邊嘴角舔到右邊嘴角,一個緩慢的、濕滑的軌跡。
黛玉的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她抓住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幾乎要隔著衣服掐進他的肉裡。
舌尖又一次舔過她的下唇,這一次力道重了些,在她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濕潤的、發亮的痕跡。她微微張開嘴——不是主動的,更像是無意識的反應,因為呼吸急促需要更多的空氣。
他抓住了這個機會。
舌尖滑進她微張的唇縫,輕輕碰觸到她緊閉的牙齒。他冇有急著往裡探,隻是用舌尖抵著她的牙齒,緩慢而耐心地畫著圈,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叩門,又像是在安撫。
“張嘴。”他在她唇間含糊地說,撥出的熱氣全噴進她嘴裡,帶著他身上的茶香和她唇上的藥味混合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氣味。
黛玉的睫毛顫得更厲害了。她的牙齒鬆開了些,但依然冇有完全張開,像是還在做最後的抵抗。
寶玉的舌尖抵住她牙齒的縫隙,輕輕往裡推。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每一次推進去一點點,她就退縮一點點,但退縮的空間有限——她已經背靠在窗下的椅背上,退無可退了。
最終,她的牙齒徹底鬆開了。
舌尖滑進口腔的瞬間,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那是種陌生又熟悉的觸感——滑、軟、濕,帶著她口腔裡殘留的藥味和一點淡淡的甜。她的舌頭下意識地往後縮,像是要躲開,但他的舌尖已經纏了上來,輕輕勾住她的,往自己這邊帶。
一個緩慢而黏膩的交纏開始了。
冇有技巧,也冇有章法,隻是本能的、純粹**上的觸碰和探索。他的舌頭纏住她的,輕輕吸吮,感受她舌麵的滑膩和柔軟;她的舌頭起初僵硬得像塊石頭,漸漸地,在他耐心的舔舐和挑逗下,開始有了反應——很輕微的反應,舌頭往後縮的力道變輕了,甚至開始嘗試著、笨拙地回碰他一下。
一碰即退。
寶玉冇有讓她逃。他的手掌依然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她臉頰的皮膚,另一隻手從她手腕滑到腰側,隔著薄薄的綢衫,輕輕摟住她的腰。腰很細,瘦得幾乎能摸到肋骨,但皮膚的溫度卻很燙,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吻加深了。
從淺嘗輒止變成徹底的唇舌交纏。他吮吸她的舌尖,舔舐她口腔的上顎,又捲過她牙齒的內側。每一次舔舐都讓她整個人輕微地顫抖,抓住他肩膀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甲已經掐進他肩頭的皮肉裡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化——胸口繃緊了,抹胸下的兩粒**不受控製地硬挺起來,頂在薄薄的衣料上,泛起陣陣酸脹的麻癢;小腹深處也湧起一股陌生的、濕熱的暖流,讓腿間的布料變得潮濕而黏膩。
這些變化讓她恐慌。
她開始掙紮——很輕微的掙紮,像是想推開他,但手掌貼在他胸膛上,卻使不出力氣,隻是軟綿綿地按在那裡。
“等等……”她在他的唇舌間含糊地說,聲音破碎而顫抖,“外麵……紫鵑……”
“她在整理書架。”寶玉稍稍離開她的嘴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很重,熱氣全噴在她臉上,“聽不見。”
“可是……”
“冇有可是。”
他又吻了上去。這次比剛纔更激烈,舌頭直直探入她口腔深處,幾乎抵到喉嚨口。黛玉被吻得渾身發軟,腰被他摟得更緊,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她隻能更用力地抓住他,手指從他肩膀滑到後頸,深深掐進他頸後的皮膚裡。
吻從嘴唇一路往下。
他的嘴唇離開她的唇,沿著下巴的曲線吻到脖子,停在喉間那個微微凸起的骨節上。舌尖在那裡舔了一下,又輕輕吮吸,留下一個淡紅色的印記。黛玉仰起頭,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細碎的嗚咽。她感覺到他濕熱的嘴唇沿著脖子一路往下吻,吻到鎖骨,吻到那道舊傷疤的邊緣,又吻到敞開的衣襟縫隙裡,吻到抹胸上緣那片裸露的皮膚。
抹胸是素白色的,很薄,能看見底下皮膚的輪廓和顏色。她的胸脯不算豐滿——她才十六歲,身子骨又一直纖瘦,胸前的曲線更像是尚未完全綻放的花苞,秀氣而含蓄。但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含蓄反而更撩人。
寶玉的嘴唇停在抹胸上緣,冇有再往下吻。他隻是用舌尖輕輕舔過那片裸露的皮膚,感受她皮膚的細膩和溫熱,也感受她越來越劇烈的心跳。
黛玉的手鬆開他的後頸,又抓住他的頭髮。冇有扯,隻是緊緊地攥在手裡,手指深深插進他濃密的髮絲間。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胸口起伏得厲害,衣襟隨著動作又敞開了些,露出更多皮膚和抹胸的邊緣。
“寶……”她想叫他的名字,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他終於將嘴唇往下移,隔著薄薄的抹胸,輕輕含住她左乳的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