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藥冇喝。林姑娘把藥碗擱在琴案上,對著碗看了很久。她冇咳嗽,隻是看著。」
她把穗子係在窗欞上,風把它吹起來,穗尾掃過窗紙。
麝月從耳房出來,手裡端著剛剝好的蓮子碗,把碗擱在廊下石階上。
「紫鵑今早去庫房領了一樣東西。素白絹。她說是林姑娘讓領的,用來裹一片竹葉。」
辰正。
寶玉走進瀟湘館。
紫鵑蹲在耳房裡煎藥。藥是今天的第一劑,鐵壺嘴噴出的白汽比平時濃。她看見寶玉進來,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乾。
「二爺。姑娘在裡屋。昨兒一晚冇怎麼睡,就坐在書案前看那兩片竹葉。今天早上她把竹葉從玻璃板底下取出來了,一片乾的一片濕的,並排放在素白絹上。她說不用再壓在玻璃板底下了。壓在玻璃板底下是留著等,放在素絹上是等到了。」
她把藥壺從爐子上端下來,把藥湯潷進碗裡。
「今天隻煎了半碗。姑娘說另外半碗不用藥。用你昨天從蟠香寺帶回來的東西。」
黛玉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那本《樂府詩集》,翻到《飲馬長城窟行》,書角被她折了又展平,留下幾道極細的白印。
左手支著下巴,右手擱在書頁上。無名指上那四圈頭髮與白線在晨光裡微微發亮。
那方素白絹鋪在書案正中央,上麵並排擱著兩片竹葉。一片乾而韌,是她自己從窗前竹枝上折下來的,葉脈清晰,邊緣微微捲起。一片還綠著,是賈敏在佛前供了十幾年的,昨天剛從蟠香寺井水裡撈出來。兩片竹葉在素絹上挨在一起,葉脈對著葉脈。
她把那方素白絹轉過來對著他。素絹角上用極淡的墨寫了一行小字:母葉歸露,女葉歸藥。墨跡很新,是今天早上寫的,捺筆收在三分處。她爹賈敏教她寫字的筆法。
「寶二哥。你坐下。」
她把藥碗從琴案上端起來放在書案上,碗底擱在素白絹旁邊。藥湯隻有半碗,顏色比前幾天淡些。藥引換了。
她把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然後從素絹上拈起那片還綠著的竹葉,放進藥碗裡。竹葉在藥湯裡沉下去,葉緣觸到碗底時晃了一下,水麵盪出極細的一圈波紋。
「這是我娘供在佛前的竹葉。慧淨師太儲存了十幾年。你昨天把它從井水裡撈出來帶給我。它的葉脈上凝著十幾年的檀香和井水,還有一個娘在佛前替女兒求的願。願她將來不要像自己那樣,藥碗擱在佛龕上,人卻等不到了。」
她把那片乾竹葉從素絹上拈起來放在寶玉手心裡。
「這片是我自己折的。從你第一次來瀟湘館看我那天,窗外的竹枝上折下來的。我把乾竹葉分了你一片,你一直放在袖口裡,和探春的字紙、迎春的帕子、可卿的綢邊放在一起。今天你把它還給我。」
她把乾竹葉從自己指間放到自己唇邊,用下唇碰了一下葉緣,然後抬頭看著寶玉。丹鳳眼裡冇有淚,但瞳孔深處那層光了多年的薄霧散了。
「兩片竹葉今天要合在一起。我娘那片已經化在藥裡了,我這片化在你手裡。你拿了它這些年,今天不用再拿了。你自己的竹葉,還給你自己。」
她把乾竹葉放在他左手心,又把他的右手合上去蓋住它。然後端起藥碗,一口一口喝完。眼淚在喝到第三口時才落下來。悲。她把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結果嚥下去了。
她把空碗擱在書案上,碗底剩了一片竹葉,葉片上的綠色已經化進藥湯裡,隻剩葉脈還清晰。她把那片化剩的葉脈拈起來貼在素白絹正中央,用手指按平,然後從筆山上拿起一支細筆蘸了極淡的墨,在葉脈旁邊補了一行小字:今日藥引——母葉歸露,女葉歸君。竹葉兩片,從此不分開。
午正。
賈母上房。佛龕前的檀香燒到第十三根。
賈母坐在紫檀榻上,手裡撚著那串少了一粒的檀木珠子。有一粒在鴛鴦那裡,這串珠子上永遠缺一粒,她每天撚到缺口時便用手指在空位上頓一頓。
她把珠子擱在案上,看著窗外老槐樹的葉子被日光照得透亮。
「老身今年七十四。從榮國公在世時就在這府裡當家。我這輩子看過的人多了,送走的人也多了。老太爺走的那年我四十六,珠兒走的那年我六十三,可卿走的那年我七十一。送一回人,少一層殼。到如今隻剩下裡頭這顆心,外頭什麼都不剩了。」
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然後把手放下來,拉起迎春的手。
「二丫頭。你把嫁妝單子給我。今天起你不必再攢嫁妝了。你的嫁妝就這一樣。自己。」
她從袖口裡取出迎春那張嫁妝單子,放在她手心裡。然後轉向寶玉,把他叫到跟前,把他的手放在迎春手背上,又把另一隻手伸給李紈。
李紈把她那方舊汗巾疊好,也放在她掌心。
「珠兒走了十一年。你替他縫的書箱送進了蟠香寺藏經閣,新棗掛在枝頭。你把這件東西交給蘭兒。他爹的舊物。」
她把汗巾疊成四折放進李紈手心,又把探春腕上的銀鐲轉給趙姨娘看。趙姨娘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給探春新熬的紅棗湯。她把銀鐲在腕上轉了一圈。
賈母點了點頭,讓鴛鴦把她扶起來,站在佛龕前對所有人說:「我老了。這些事以後你們自己做。」
酉正。
瀟湘館。紫鵑在耳房裡把煎藥的爐子熄了。藥渣倒進後院的竹叢底下,紫鵑蹲在地上用小鏟子把藥渣和竹葉一起埋好,拍實泥土。站起身對著竹叢唸了一句極輕的話,眼眶微紅。
正房裡隻剩兩個人。
黛玉把素白絹捲起來用一根極細的青絲繫好。是她自己從鬢角剪下來的,和送給寶玉的那三根斷髮同源。她把素絹放在寶玉手裡,又把他的手拿起來,用手指在他無名指指根繞了一圈。冇有頭髮,隻是繞了極輕的一圈。
她的手指在他指根停留了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鬆開。
「你給那麼多人係過東西。今天我給你係。什麼都不用,隻用一個圈。這個圈不在腰帶上,不在燈壁上,不在袖口裡。就在這兒。」
她把他的無名指彎了一下,把那個看不見的圈套進他的指節。
「以後你不管見到誰,這個指頭都會記得我今天給你係過一圈。和她們的東西都不同。我這個不要你收著,隻要你記著。」
她從書案上拿起那本《樂府詩集》,翻到《飲馬長城窟行》最後一頁,在空白處用極淡的墨寫了一行字。寫完把筆擱下,把書合上放進他手裡。
「這本詩集給你。我娘供在佛前的竹葉化了藥,我自己折的竹葉化在你手裡。書裡這首詩我讀了三年,今天讀完了。你回去再翻。等你把所有人的事都做完,你再翻。最後一頁寫的是什麼,你自己看。」
寶玉低頭看自己無名指。指根上什麼都冇有,但指節彎下去時能感覺到一圈極輕的、和黛玉指腹同樣溫度的虛握。
他回到怡紅院時,石髓燈在枕邊亮著。燈壁上十九道光環在暮色裡微微脈動,最外層邢岫煙那道鬆菸灰的環痕挨著尤三姐的石榴紅輕輕起伏。
燈座旁十九樣東西圍成一圈,圈中央多了一樣新東西。黛玉的素白絹,素絹上貼著那片化剩的葉脈,旁邊一行小字:母葉歸露,女葉歸君。竹葉兩片,從此不分開。
他把素白絹放在可卿靈牌旁邊,挨著妙玉的舊茶筅和慧淨師太的茶筅。三件東西,一件是可卿的靈,一件是妙玉的茶,一件是黛玉的藥,在燈焰烘托下各泛著不同的光。
然後他的手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無名指。那個看不見的圈還在,黛玉指腹的溫度還在。
【二爺。今日結算。無交合,無新增**值,無技能點變動。但係統重新覈算執唸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不在物品裡,不在光環裡,不在人數裡。在你自己。燈壁上十九道環已經全部歸位,露橋網絡無斷點。最後一環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