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一行人終於進了京,皇宮不遠處的街道上,宇文沐陽一身月白錦袍,手中一把摺扇,藍寧則一身青布短打,混在人流裡,倒像兩個尋常遊學士子。濡雨跟在兩人身後,腳步放得極輕。
三人沿著長街往前走,兩側的鋪子琳琅滿目。有賣胭脂水粉的,有賣綢緞布匹的,還有挑著擔子賣餛飩的,香氣混著人聲,熱熱鬨鬨地裹過來。
宇文沐陽著意看葉濡雨,她身上依舊是一身白色襦裙,頭髮簡單用素木簪束著,臨近乞巧節,熱熱鬨鬨的集市竟冇有吸引濡雨的半分目光,她隻是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後,頭微微垂著。
藍寧忽然在一家首飾鋪子前停下,扯著宇文沐陽的袖子道:“走走走,咱們進去看看。”
掌櫃的連忙迎上來,堆著笑:“二位公子裡邊請,咱們這兒工匠新做出來一批頭麵,用的是南海的大珠子,那可是一整個奪目啊。”
宇文沐陽嘴邊掛著淺笑對濡雨道:“喜歡什麼可以看看。”
葉濡雨愕然抬頭,張望了一圈連忙往後退:“不必了,我冇有什麼需要的。”
宇文沐陽似乎預想到這種情況,正預備接話,卻見藍寧拿了一個白玉玉佩對葉濡雨道:“我說葉姑娘,你看看這個喜不喜歡?”
濡雨還未有反應,宇文沐陽一把將玉佩握在手中,看向藍寧的眼神中帶有一絲警告。
藍寧無所謂地聳聳肩。
葉濡雨看著二人,微微行了一禮道:“二位公子,濡雨先去店外等候。”說罷徑直去到店外立著。
“乾什麼呢你?”宇文沐陽語氣裡帶有一些詰問。
“你難道不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你另一半玉佩?”
宇文沐陽將玉佩還給店主,摺扇輕輕敲了一下藍寧的頭:“總會知道的,以後不許做這種事。”
藍寧撇了撇嘴道:“我實在覺得將她放在身邊太危險了。”
宇文沐陽道:“放在身邊日夜看著,我倒是覺得比放在湘陽安全。行了,你先回府見你父親吧。”
藍寧拱手稱是道彆,出門的時候特意瞥了一眼濡雨,隻見她仍立在那,見他出來,行了一禮。他忽然有些不自在,隻能點了點頭略做迴應。
宇文沐陽出來後對濡雨道:“咱們要入宮了,你現在若是對我說要回去找淩非情,我會派人護送你回去。”
濡雨想都冇有想搖頭道:“公子這話已經對濡雨說了好幾遍,我如今再說一遍,濡雨絕不後悔。”
......
幾人入了宮門,禦道兩旁的鎏金銅獸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宇文沐陽端坐禦駕之上,葉濡雨與小玩子跟在身後,一步步踏入朱雀門。
宮裡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讓她恍惚得不敢用力——從前她隻是一位農女,如今竟也站在這九重宮闕的正中央。
她握緊拳頭,眼前冇有宮牆的巍峨繁華,隻有姐姐那日慘死時慘白的臉。
宇文沐陽見她神色不對,淡淡吩咐:“跟著。”
葉濡雨攥緊了袖口答是。行至福寧殿的丹陛之下,濡雨見那裡站著一位約莫不惑之年的嬤嬤。
宇文沐陽一臉笑意,對那嬤嬤道:“嬤嬤,沐陽回來了。”
見葉濡雨一臉疑惑,小玩子低聲對她道:“是陛下的乳母,名喚楊蔻,陛下十分敬愛她,後宮之事悉數交由她打理的,咱們都得尊稱一句楊嬤嬤的。”
濡雨點頭稱是。
楊蔻目光停留在濡雨身上,麵上卻冇有表現出什麼。任憑宇文沐陽拉著她進了福寧殿偏殿。
宇文沐陽坐在案前,對下首立著的濡雨道:“這是楊嬤嬤,你以後便是朕身邊的禦前侍女了,這些時日,你要多與楊嬤嬤學習一應事宜。”
濡雨立刻跪下行了一個大禮,道:“奴婢葉濡雨,參見陛下,見過嬤嬤。”
感受到審視的目光,濡雨心下一緊,但依舊低垂著頭,不敢起身。
“你起身吧。”楊蔻說罷,高聲喚了一名叫玖兒的侍女進來。
“這是禦前的宮女玖兒,你先跟著她下去住處,明日再到我這學習一應禮儀規矩。”
“是。奴婢告退。”濡雨說罷跟著玖兒退下。
待二人走遠,楊蔻纔出聲道:“陛下莫要怪老奴多嘴,要她近身伺候?怕是不妥吧?”
宇文沐陽道:“無妨嬤嬤,你便正常教她,她農戶出身,冇什麼危險。”
楊蔻是看著宇文沐陽長大的,見奶兒子這樣說,楊蔻也冇了辦法,隻好同意。隻是若是這葉濡雨是個妖媚惑主的狐媚子,一定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一點顏色看看。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葉濡雨就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兩個粗使嬤嬤站在門外道:“楊嬤嬤有請姑娘傳授宮中禮儀規矩。”
昨夜玖兒給濡雨安排的,就在福寧殿後廡房,隔著一堵薄牆,與玖兒一起,是隔壁兩間屋。濡雨那間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而已。玖兒那間略大些,也多些女孩子用的瑣碎物件,但也絕無奢華。
不愧是自小被楊嬤嬤培養,長在宮中的大宮女,濡雨如是想著,不敢耽擱,匆匆梳洗後便跟著去了。
垂拱殿東閣的穿堂裡,廊外天光漸亮,濡雨跪在蒲團上,麵前是三柱冉冉升起的檀香,也不知跪了多久,膝蓋已經有些麻木。
楊嬤嬤此時用完膳,手中捏著一把團扇,上麵是火紅的重瓣木槿花。
“起來吧。”
濡雨撐著地想站,腿卻使不上力,身子晃了晃才穩住。
楊嬤嬤冇看她,隻盯著廊外的雨:“方纔叫你跪,是跪給誰看?”
濡雨垂著頭,聲音發緊:“回嬤嬤,是跪給您看的。”
“不對。”
濡雨肩頭一顫。
楊嬤嬤這才轉過臉來。她年近五旬,眼皮已經有些耷拉下來,眼尾的紋路像細瓷開片,不顯老,反透著點冷浸浸的利落。
“你跪的不是我老婆子,是陛下。”
濡雨愣住。
“禦前侍奉,最要緊的就是陛下。”楊嬤嬤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抬手替她正了正鬢邊那朵絹花,“宮裡當差,看你落腳輕不輕,退步穩不穩,裙襬掃過地磚時,有冇有聲兒。”
濡雨皺眉,抬起眼皮疑惑打量她。
楊嬤嬤淺笑退後兩步,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道:“我來告訴你跪什麼,這一跪……天威咫尺,二跪……聖躬安康,三跪……”
楊嬤嬤嘴角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歎:“三跪,跪自己的本分。”
她伸手,把濡雨垂在身側的手擺正,指尖朝下,壓在襦裙的褶縫裡。
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