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世間無敵 第2章

葬仙山腹的那隻眼睛睜開時，葉凡已經走出了石屋。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腹深處的暗紅光芒又沉了下去，彷彿剛纔隻是風雪映出的錯覺。隻有掌心的灰色石珠比平日沉了幾分，提醒他那道裂隙並未真正安靜。

蘇清雪揹著蘇懷山，走在山道前方。老人剛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神魂雖然重新歸位，身體卻虛弱得像一盞風中的燈。走出十幾丈，他便不得不停下喘息。

“師父，您不能直接把我們送下山嗎？”蘇清雪回頭問。

“可以。”

“那為什麼不送？”

“因為你揹著祖父走得很好。”葉凡看了看她被勒紅的肩膀，“而且山路不會因為你拜了師，就變得平坦。”

蘇清雪咬了咬牙，冇有再問。葉凡卻從路旁摘下一片覆著冰霜的葉子，遞給蘇懷山。

“含著。”

老人猶豫片刻，將葉子放入口中。一股溫和的生機順著經脈散開，胸口原本沉重的疼痛頓時減輕了幾分。

“這是雪蓮？”蘇懷山問。

“山上的野菜。”

“什麼野菜能治魂傷？”

“年份久了些。”

葉凡說得自然，祖孫二人卻同時沉默下來。

走到半山腰，葉凡忽然讓蘇清雪坐在一塊青石上。

“第一課，聽靈氣。”

蘇清雪盤膝閉眼。山中的靈氣比凡俗濃鬱，寒氣、木氣、土氣和藏在石縫裡的微弱火性一齊湧來。她依照祖父教過的吐納法牽引，幾種氣息剛進經脈便互相沖撞，像一群不肯聽令的野馬。

她強行壓住它們，胸口頓時一悶，嘴角沁出血絲。

“停。”葉凡道。

“我還可以。”

“你可以把自己經脈震斷。”

少女睜眼，倔強地看著他：“彆人都能吸收靈氣，為什麼我不行？”

葉凡用樹枝在雪地畫出三條道路。

“火往上，水往下，風喜自由，土願停留。普通功法會替它們安排道路，所以修士隻要照著走就行。可你的體內冇有一條路願意獨占其他力量。”

“那我該怎麼辦？”

“彆命令它們。先聽。”

第二次嘗試時，蘇清雪不再急著吸收靈氣。她先聽見風穿過鬆針的聲音，接著聽見雪下泥土緩慢的呼吸，最後聽見山石深處一聲幾乎不可察覺的震動。那些氣息並冇有融合，卻在某個節點彼此讓開，形成一條自然流動的河。

她順著河流呼吸。

寒氣入肺，土氣沉入丹田，木氣修補經脈，火性則像一點未熄的燈，停在心口。

轟！

青石周圍的積雪猛然向外散開。蘇清雪的經脈發出細微聲響，一縷氣息在丹田中落定，雖微弱，卻不再散亂。

引氣境初期。

蘇懷山看得眼眶發熱。葉凡隻點了點頭：“記住，不是把所有力量變成一樣，而是讓它們各自走完自己的路。”

“如果我以後還是不知道該走哪條呢？”

“那就先站在原地。”

“師父的功法真奇怪。”

“能活著學會，就是好功法。”

蘇懷山在旁邊聽了許久，忽然問：“清雪，你還記得我教過你的吐納法嗎？”

“記得。”

“以後不要急著忘掉。”老人看向葉凡，“前輩教她聽靈氣，我教她認自己的呼吸。功法有很多，能陪她走下去的，隻有她自己。”

葉凡看了老人一眼：“你這個祖父，比看起來明白。”

蘇懷山苦笑：“我隻是個種田的。”

“種田也要知道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停手。”

蘇清雪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她第一次覺得，修行並不是離開土地之後纔開始的。

下山後，天色已經接近黃昏。村口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燒黑的屋舍隻剩下半截牆。蘇懷山站在殘垣前，手指微微發抖。

“爺爺，靈田還在嗎？”

老人冇有回答，隻領他們繞到村後。原本肥沃的田地被火燒成焦土，水渠斷裂，田埂上結著一層灰白的霜。蘇清雪蹲下去，手掌貼住土地，感受到一股沉睡的涼意。

“他們為什麼非要毀掉這裡？”

蘇懷山沉默許久，從舊屋牆縫裡取出一個布包。裡麵有地契、幾枚銅錢，以及一塊被火燒裂的木牌。

“你祖母三十年前離開過青州。她回來時隻帶了這塊木牌，還反覆叮囑我，除非劍自己醒來，否則絕不能動舊田裡的東西。”

“什麼劍？”

老人看向田地，神色複雜：“我也隻知道它在這裡。”

蘇清雪立刻起身，沿著木牌上那道淡灰色的紋路走到田埂。紋路在焦土深處微微發亮，像一根被燒斷的線。

她徒手扒開凍土，指甲很快滲出血來。葉凡冇有阻止，隻在她挖到一尺深時，忽然抬頭看向北方。

灰色石珠在袖中發熱了一瞬。

“找到了。”蘇清雪低聲道。

土層下露出一截纏著青布的劍柄。她用力將它拔出，劍身隻有兩尺，鏽跡斑斑，斷口卻平整得像被天外的力量斬過。青布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清”字。

蘇懷山臉色發白：“是你祖母的劍。”

斷劍落入蘇清雪掌心，荒田裡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鳴響。葉凡袖中的灰珠也隨之震動，卻冇有平息周圍的靈氣，反而像迴應某個沉睡已久的舊約。

布包裡那封未寄出的信，被風吹開了。

上麵隻有兩行字：

“劍鳴之日，莫信天玄。若見灰珠之主，將劍交給持珠者。”

蘇清雪抬頭看向葉凡：“祖母認識您嗎？”

“我不認識她。”

“那她為什麼知道灰珠？”

葉凡望著斷劍，冇有回答。就在這時，村口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六名修士踏雪而來，為首的灰袍中年人舉起天玄執法令，聲音壓過風聲：

“蘇傢俬藏禁物，立即交出斷劍。違令者，按叛宗論處。”

蘇清雪握緊劍柄，站到了祖父身前。

灰袍人看清斷劍的刹那，臉色驟然變化。

“果然是它。”

荒田深處，斷劍再次輕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