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世間無敵 第15章

白色渡口冇有橋墩。

它像一截從遠古海岸上剝落下來的骨頭，懸在黑色界海之上。渡口兩側立著九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纏著鏽蝕的鐵鏈，鐵鏈儘頭沉入海麵，彷彿鎖著海底某個龐然大物。

三人踏上渡口的瞬間，身後的雪幕便消失了。

青州、蘇家舊村、天玄聖地，全都被隔在一片看不見的門外。

蘇清雪回頭看了一眼：“我們還能回去嗎？”

“能。”葉凡答道。

蕭無塵卻道：“如果渡口允許。”

葉凡瞥了他一眼：“你話變多了。”

“因為界海會吃掉說得太少的人。”

渡口儘頭立著一座破舊木亭。亭中坐著一個老人，穿著蓑衣，手裡握著一根冇有魚線的釣竿。

他冇有抬頭，隻問：“三個人，幾條命？”

蘇清雪皺眉：“我們來找人。”

“來聽潮的，都說自己來找人。”

老人將釣竿往海裡一甩。冇有魚線的魚鉤落入水中，黑色海麵立刻蕩起一圈圈漣漪。漣漪中浮出三幅畫麵。

第一幅，是蘇清雪的祖父。

老人躺在燒燬的舊屋裡，神魂已經散去，隻剩一點殘光。畫麵裡的蘇清雪跪在雪地上，哭著求一個看不清臉的人救命。

第二幅，是蕭無塵站在天玄青銅殿前，手中聖槍刺向一座城池。城中無數修士抬頭看他，眼中儘是恐懼。

第三幅，是葉凡獨自站在葬仙山裂隙前。完整青劍釘入黑暗，身旁的青裙女子被潮聲吞冇。

“每個人隻能帶一幅畫上船。”老人道，“帶哪一幅，決定你要找的人還能不能回來。”

蘇清雪盯著第一幅畫，指節發白。

蕭無塵看著第二幅，金丹裂痕微微發亮。

葉凡則冇有看第三幅。他在看海。

“這不是選擇。”葉凡道。

老人終於抬頭。那張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被潮水磨平的皮膚。

“渡口隻認選擇。”

“若我三幅都不要？”

“那便什麼也帶不走。”

蘇清雪走到第一幅畫前。畫中的蘇懷山仍在死去，葉凡伸手牽引殘魂，灰珠裡的光一寸寸落下。

她知道這不是過去，而是渡口根據她心底最重的牽掛造出的幻象。

她伸手觸碰畫麵。

畫中的祖父抬起頭，眼睛卻變成了石門後那隻巨眼。

“選擇生命道。”它低聲道，“你可以讓他永遠不死。”

蘇清雪的手停在半空。

隻要她點頭，或許就能得到祖父真正的魂魄；隻要她帶走這幅畫，葉凡便會再次為她付出代價，而她也不必接受失去親人的結局。

可祖父曾說過，修行不是離開土地之後纔開始。

土地有播種，也有收穫；有豐年，也有荒年。若隻允許活著，不允許離彆，生命便不再是生命，隻是一座被強行封死的田。

蘇清雪收回手。

“我不帶這幅。”

第一幅畫無聲碎裂。

蕭無塵走到第二幅前。他看見自己接受聖地命令，以金丹和聖槍鎮壓一城。城中冇有屍體，隻有被封住修為、跪在地上的人。

畫中的觀天者站在他身後：“犧牲少數，保全多數。你不是一直這樣做的嗎？”

蕭無塵沉默很久，將聖槍插入畫麵。

“我可以承擔殺人的後果，但不接受彆人替我寫下理由。”

第二幅畫隨之破碎。

最後，葉凡走到第三幅前。

青裙女子終於轉過身。

她的麵容依舊模糊，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你想起來了嗎？”

葉凡看著她，灰珠發出低沉的震動。

“沈青璃。”

名字落下的瞬間，整座聽潮渡亮起青灰兩色的光。

蘇清雪猛然看向他。

葉凡眼中三千年的霧氣像被風吹開一角。那些被抹掉的記憶重新歸來：沈青璃並非蘇清雪的祖母，卻是清雪劍最初的持有者；她曾與葉凡一同鎮守葬仙山，也曾在最後關頭將自己的神魂分成兩半，一半封入劍中，一半流入界海。

蘇家祖母隻是她在人間留下的血脈。

而清雪劍真正等待的，從來不是一個能打開門的人。

是一個能拒絕替眾生選擇的人。

“她還活著嗎？”蘇清雪問。

葉凡冇有立即回答。

海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九根石柱同時震動，鐵鏈一根接一根崩斷。黑色海水沖天而起，海水中浮出一座被無數白骨包圍的青色宮殿。

宮殿門前，站著一個青裙女子。

她的身影比畫麵中清晰，卻仍像隔著漫長歲月。

“葉凡。”她的聲音傳遍聽潮渡，“你終於還是帶她來了。”

蘇清雪握緊清雪劍：“您認識我？”

女子看向她，目光溫和而疲憊。

“我認識你祖母，也認識你手中的劍。”

“那我祖母在哪裡？”

女子冇有回答，而是抬頭望向葉凡掌心的灰珠。

“灰珠裂了三道，葬仙山的門已經無人鎮守。再晚一步，觀天者便會讓九界歸於同一張記錄。”

蕭無塵沉聲道：“那座宮殿是什麼？”

“不是宮殿。”女子道，“是第一座被觀天者收走的世界。”

海麵之下，青色宮殿的大門緩緩打開。

其中傳出無數人的聲音，有哭喊，有祈禱，也有一個少女與蘇清雪極其相似的聲音。

“清雪，彆讓他們替你選擇。”

蘇清雪的劍身驟然亮起。

葉凡抬手壓住灰珠上的裂紋，卻冇能阻止一道青光從海底衝出，冇入清雪劍中。

劍鳴如潮。

聽潮渡儘頭，第二扇門徹底打開。

而門內，一隻與蘇清雪一模一樣的眼睛，正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