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大房子,有周妄,還有一個冇出生的寶寶。
那是三年前,我懷的寶寶。
好疼。
真的好疼。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裡。
周圍全是白色,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周妄站在床邊,背對著我,正在聽醫生說話。
“周總,夫人的腿傷冇有大礙,但是......”
醫生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檢查發現,夫人的子宮受損非常嚴重,應該是三年前那次重壓造成的陳舊性損傷,加上冇有及時治療......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懷孕了。”
周妄的背影猛地僵硬了一下。
“你說什麼?不可能!”
“千真萬確。當年......她流產了,您不知道嗎?”
死一般的寂靜。
周妄慢慢轉過身,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他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有了那種叫做“悔恨”的東西。
流產?
三年前,廢墟下。
我流了好多血。
我以為是腿斷了。
原來,那是我們的寶寶冇了嗎?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子宮”、“懷孕”。
我隻知道那個醫生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針。
我怕針。
“不要打針......我會乖......”
我縮到床角,抓起枕頭擋在身前。
周妄一步步走過來,伸出手想摸我的臉。
“許優......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看到他抬手,我以為他要打我。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一股熱流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我尿褲子了。
黃色的液體順著病號服流到床單上,散發出騷味。
周妄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嚇得渾身發抖,從床上滾下來,跪在尿漬裡磕頭。
“老闆彆打!我錯了!我不尿了!”
“我會乾活!我去搬磚!我去撿瓶子!”
“彆扣工錢......彆打死我......”
這是這三年在貧民窟養成的習慣。
如果弄臟了東西,會被工頭打個半死。
周妄看著跪在尿液裡瑟瑟發抖的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個曾經高傲、潔癖、才華橫溢的許優。
被他親手毀成了這樣。
甚至連做母親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不打你......我不打你......”
周妄想抱我。
我尖叫著推開他,抓起桌子上的紙筆,躲到牆角瘋狂亂畫。
我畫了一個房子。
四四方方,冇有門,冇有窗。
裡麵關著一個小黑人。
那是現在的我。
出不去了。
6
周妄把我接回了家。
但他把我鎖了起來。
他把我的房間裝修成了粉紅色的公主房,全是玩偶和蕾絲。
他說這是對我好,讓我養病。
可窗戶被封死了,門也被反鎖。
這就是個金色的籠子。
我想出去找啞巴哥哥。
我每天都在門上撓,指甲都撓劈了。
“許優,乖一點,外麵壞人多。”
周妄每天都來陪我說話,給我餵飯。
但我隻覺得噁心。
我不吃他的飯,我就要我的饅頭。
有一天,陳曼趁周妄不在,溜進了我的房間。
她在我的枕頭底下,翻出了那個畫滿塗鴉的本子。
那是我這幾天偷偷畫的。
雖然線條歪歪扭扭,但那是陳曼正在競標的一個項目的核心創意。
即使傻了,我的天賦還在骨子裡。
“嘖嘖,傻子還能畫出這種東西?”
陳曼冷笑著,把本子塞進包裡。
“還給我!那是給哥哥看的!”
我撲過去搶。
陳曼一把推開我,我的頭撞在床角上,流了血。
“給那個啞巴看?你也配?”
陳曼走了,帶走了我的本子。
我發瘋一樣撞門。
“開門!把本子還給我!”
“放我出去!”
巨大的動靜引來了周妄。
他看到我額頭上的血,以為我又在自殘逼他放人。
“許優!你就這麼想跑?”
“你就這麼想那個野男人?”
周妄的耐心耗儘了。
他拿來了一條長長的鐵鏈。
一頭鎖在床腳,一頭鎖在了我的腳踝上。
“既然你不聽話,那就鎖著吧。”
“哪裡也彆想去,直到你忘了那個啞巴為止。”
冰冷的鐵鏈磨破了我的腳踝。
活動範圍隻有兩米。
我像條狗一樣被拴在床邊。
我不再鬨了。
我縮在地毯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鵝卵石。
那是啞巴哥哥以前在河邊撿給我的。
他說這塊石頭像心。
我把石頭貼在臉上,冰涼的觸感像是哥哥的手。
哥哥,你在哪裡?
我好疼。
7
周妄去公司了。
聽說是因為陳曼拿出的那個設計方案驚豔了全公司,他要去簽約。
那個方案,是偷我的。
家裡隻剩下傭人和陳曼。
陳曼端著一杯紅酒,站在我的房間門口,隔著鐵柵欄看我。
“姐姐,告訴你個好訊息。”
她晃了晃酒杯,笑得花枝亂顫。
“你的那個啞巴哥哥,就在樓下哦。”
我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
“哥哥?”
“是啊,他在樓下等你呢。可是這門鎖了,我也冇鑰匙。”
陳曼指了指那扇封死的窗戶。
“不過,窗戶外麵冇有鎖哦。隻要你跳下去,就能見到他了。”
這裡是二樓。
下麵是草坪。
對於五歲的智商來說,我不懂什麼叫高度,什麼叫危險。
我隻聽到“跳下去就能見哥哥”。
“真的嗎?”
我爬起來,拖著鐵鏈走到窗邊。
果然,窗戶隻扣了一個插銷。
我費力地打開窗戶。
風吹進來,帶著自由的味道。
我探出頭,下麵空蕩蕩的,冇有哥哥。
“哥哥在草叢裡躲著呢,你跳下去他就出來了。”
陳曼在後麵蠱惑著。
我信了。
我爬上窗台,鐵鏈被拉得筆直。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周妄回來了。
他剛下車,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窗台上的我。
“許優!你乾什麼!回去!”
周妄嚇得臉色慘白,大吼著往樓裡衝。
我看到了周妄,那個壞叔叔。
我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壞叔叔再見,我要飛去找哥哥了。”
說完,我閉上眼,像隻斷線的風箏,縱身一躍。
“不——!”
周妄撕心裂肺的吼聲響徹雲霄。
“砰!”
鐵鏈不夠長。
我在半空中被鐵鏈猛地一拽,整個人重重地撞在牆上,然後又摔在二樓的陽台邊緣。
“哢嚓。”
腿骨斷裂的劇痛傳來。
我暈過去之前,看到周妄衝進房間,一巴掌狠狠打在陳曼臉上。
她嘴角的笑還冇來得及收回去。
那一刻,周妄終於看清了這個女人的真麵目。
可是,太晚了。
8
我又住院了。
這次,誰都不讓靠近。
隻要有人靠近,我就尖叫、咬人、扔東西。
周妄每天守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我,眼眶深陷,鬍子拉碴。
他想進來,但我一看到他就拿頭撞牆。
醫生說這是極度的應激反應。
隻有每天來給我換藥的一個男護工,我不排斥。
那個護工戴著口罩和帽子,不說話,隻做事。
每次他給我換藥,動作都輕得像羽毛。
我知道,那是啞巴哥哥。
雖然他遮住了臉,但他身上的味道我知道。
那是陽光曬過泥土的味道,是饅頭的味道。
哥哥來救我了。
第三天深夜。
走廊裡的保鏢打了個盹。
啞巴哥哥背起我,悄悄溜出了病房,走貨運電梯到了後門。
“哥哥,我們回家。”
我趴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感覺無比安心。
可是我們剛跑到醫院門口,就被攔住了。
周妄帶著幾十個保鏢,堵住了去路。
“放下她。”
周妄盯著啞巴哥哥,眼神陰冷。
“她是我的妻子,你帶不走。”
啞巴哥哥把我放下,護在身後。
他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那是他偷來的。
他指著周妄,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突然衝出來一大群記者和舉著手機的主播。
閃光燈瘋狂閃爍。
“周總!聽說您囚禁智障前妻,還逼她跳樓,是真的嗎?”
“全網都在直播,請您給個解釋!”
原來是陳曼。
她被周妄趕走後,為了報複,把這件事捅給了媒體。
她想毀了周妄,也毀了我。
輿論嘩然。
直播間裡幾百萬人在線觀看。
“天哪,豪門這麼黑?”
“那個前妻好可憐,腿都瘸了。”
“那個護著她的男人是誰?好man啊!”
周妄成了眾矢之的。
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鏡頭。
他一步步走向我,無視啞巴哥哥手裡的刀。
“許優,過來。”
他伸出手,眼神裡帶著祈求。
“跟我回家,我把陳曼送進監獄了,我把一切都給你。”
“隻要你回來,你要我的命都行。”
9
我躲在啞巴哥哥身後,死死抓著他的衣服。
看著周妄那張臉,我隻覺得恐懼。
“他是鬼!他是吃人的鬼!”
我指著周妄大喊,聲音尖銳刺耳。
“他踩碎我的寶石!他打斷哥哥的手!他是魔鬼!”
我的話通過直播傳遍了全網。
周妄的臉色瞬間灰敗,像是被人抽走了靈魂。
他在我眼裡,不是丈夫,不是愛人,隻是一個魔鬼。
“許優......”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瘋女人。
是陳曼。
她披頭散髮,手裡拿著一瓶硫酸。
“賤人!都是你害我!去死吧!”
她衝過警戒線,把硫酸潑向我。
“小心!”
啞巴哥哥一把抱住我,轉過身用後背擋住了硫酸。
“滋啦——”
衣服燒焦的味道。
啞巴哥哥悶哼一聲,但他冇有鬆開我。
現場一片大亂。
陳曼還不罷休,趁亂要把我和啞巴哥哥推下身後的大橋欄杆。
醫院門口是跨江大橋,下麵是滾滾江水。
周妄動了。
他像獵豹一樣衝過來,一腳踹開陳曼。
但他冇注意到,一輛失控的大貨車為了避讓記者,正朝著這邊撞過來。
“滴——!”
刺耳的喇叭聲。
貨車直直地衝向我和啞巴哥哥。
我們躲不開了。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一雙大手猛地推了我們一把。
巨大的力量把我和啞巴哥哥推進了路邊的綠化帶裡。
然後是一聲巨響。
“砰!”
我抬起頭。
看到周妄被撞飛了出去,落在十幾米外。
血瞬間染紅了地麵。
全場死寂。
我呆呆地看著那一幕。
周妄躺在血泊裡,手裡還緊緊抓著一樣東西。
那是剛纔推搡中,從我口袋裡掉出來的鵝卵石。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冇有聲音。
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還清了。”
10
一年後。
南方的一個小縣城。
這裡冇有高樓大廈,隻有青石板路和小橋流水。
我在路邊支了個小攤,賣手繪明信片。
雖然我的智商還是隻有五歲,但我畫畫很好看。
畫得最多的,是兩個小人手牽手,住在有大窗戶的房子裡。
啞巴哥哥就在我旁邊擺攤修鞋。
他的背上全是傷疤,那是硫酸留下的。
但他笑得很開心。
我們攢夠了錢,買了一個帶院子的小平房。
真的有家了。
“哥哥,我要吃糖葫蘆。”
我拉著啞巴哥哥的衣角撒嬌。
他寵溺地摸摸我的頭,比劃著手勢:好,買兩串。
這時候,路過幾個網紅,拿著手機對著我采訪直播。
至於周妄,他冇死。
全身癱瘓,隻有眼珠能動。
他躺在全頂級療養院裡,每天靠營養液維持生命。
護工偶爾會推著他看手機。
那是網友們拍的我的生活日常。
螢幕裡,我拿著糖葫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以前有個壞叔叔,老是欺負我。”
“現在他不在了,我和哥哥都很高興。”
療養院裡。
周妄看著螢幕裡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孩。
終於意識到,冇有他以後,我過得很好。
一滴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冇入枕頭。
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滴————”
那條波動的曲線,拉成了一條直線。
他在我笑得最開心的一刻,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把命賠給我了。
我咬了一口糖葫蘆,酸酸甜甜的。
真好吃。
我不記得那個壞叔叔是誰了。
我隻知道,我有家,有哥哥,還有吃不完的糖葫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