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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請多指教 第十二章看海

作者:瀟湘公子滴水穿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8:13:30

三亞的機票訂在三月的第二個星期。

出發前一天晚上,李明遠坐在陽台上收拾行李。說是收拾,其實就是把降壓藥、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片一樣一樣裝進一個小藥盒裏,一格一格分好,早中晚寫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有些抖,不是怕,是老了。五十五歲,手指關節開始發僵,擰藥瓶蓋都要用牙咬。

藥盒是那種七天裝的老式藥盒,白色塑料的,邊角磨得發白了。他每個小格子都看了兩遍,怕放錯了。降壓藥早上吃,速效救心丸隨身帶,硝酸甘油片放床頭——這些規矩他給自己定了三年了,可還是經常忘。有時候忙起來,一整天都想不起吃藥,等到晚上躺在床上,心跳得不對勁了,纔想起來。

王淑芬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兩頂帽子——一頂灰色的毛線帽,一頂藏藍色的棒球帽。她把兩頂帽子舉在麵前,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毛線帽戴了大半年,洗得起球了,帽簷鬆垮垮的,灰色也洗成了灰白色,像一塊褪了色的抹布。棒球帽是李明遠上次在牡丹江買的,三十八塊錢,正麵繡著一隻白色的小海鷗,洗了幾次,海鷗的翅膀有點開線,可帽型還硬挺。

她把毛線帽放迴去了。

棒球帽扣在頭上,她調整了一下帽簷的角度,轉身對著玻璃窗照了照。玻璃上映出她的臉,顴骨還是高,但臉頰上終於有了一點肉。去年這時候,她的臉瘦得像刀削過一樣,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化療讓她整個人像一張皺巴巴的紙。現在頭發長出來了,黑黑的、短短的、密密的一層,像春天剛冒頭的草。帽簷蓋不住的地方,露出幾縷碎發,在路燈下泛著光。

“看什麽看?”她發現他在看她,瞪了他一眼。

“看你好看。”他說。

“五十三了,好看什麽。”她嘴上這麽說,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她把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半截眉毛,又抬頭看了看玻璃裏的自己,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確認什麽。然後她伸出手,把那幾縷碎發別到耳後,又看了看,終於滿意了。

李明遠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圖書館走廊上,她也是這樣抿著嘴,眼睛裏全是光。那時候她紮著馬尾辮,穿著白襯衫,笑起來像春天。現在她穿著舊棉襖,戴著棒球帽,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可他覺得,都一樣好看。不,比那時候還好看。那時候的好看是年輕的、鮮亮的,現在的好看是熬出來的、撐過來的、從苦日子裏一點點攢下來的。

“淑芬。”他叫她。

“嗯?”她還在照玻璃,歪著頭,側著身,看自己的側麵。

“你說,咱們還能一起看多少次海?”

她愣了一下,手裏的帽子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他的手停在了藥盒上,拇指按著一個小格子,沒有按下去。

“你問這個幹什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把棒球帽攥在手裏,攥得指節發白。

“就是忽然想知道。”他把藥盒裝進揹包,拉上拉鏈,又拉開,看了一眼裏麵的藥,又拉上。動作反複了兩次,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咱們五十五了,就算活到八十,也就二十五年。一年看一次海,也就二十五次。”

“你算這個幹什麽?”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陽台上的椅子是那種老式的藤椅,坐上去吱呀一聲。她把棒球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帽簷上那隻開線的海鷗。海鷗的翅膀翹起了一角,她用指甲按了按,又翹起來了。

“不算了。”他笑了笑,“不算了。”

可他的笑容沒有到達眼睛。他的眼睛在看遠處,看那些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家,每個家裏都有人在等。他忽然想,那些燈下麵的人,會不會也像他一樣,在算自己還能看多少次海?

王淑芬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清楚。她忽然發現,他真的老了。不是那種“有點老了”,是真的老了。頭發花白了大半,不是染的,是白的,一根一根白得紮眼。眼袋垂下來,像兩個小袋子,裏麵裝的全是這些年欠下的債。嘴角的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從鼻翼一直拉到下巴,深深的,像是歲月用刀子一刀一刀劃出來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幹燥,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她摸了摸他的手背,那上麵有老年斑了,淺褐色的,一小塊一小塊的。

“老李。”

“嗯。”

“不管多少次,我都陪你看。”

他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那些皺紋上,落在她那雙還是亮晶晶的眼睛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說出來。

“好。”他最後隻說了一個字。

可她的手沒有鬆開。他也沒有。兩個人就那麽坐著,握著彼此的手,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夜風從樓縫裏鑽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雪的味道。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老李。”

“嗯。”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你怎麽辦?”

李明遠的手一抖,藥盒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塑料藥盒砸在地磚上,啪的一聲,蓋子彈開了,藥片撒了一地。白色的、黃色的、紅色的,滾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了椅子下麵,有的滾到了欄杆旁邊,有的滾到了她腳邊。

他蹲下去撿。先撿腳邊那顆白色的,然後爬到椅子下麵撿那顆黃色的,又挪到欄杆旁邊撿那顆紅色的。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撿得很慢,手指有些抖。有幾粒滾到了縫隙裏,他摳了半天才摳出來。

她沒有動。坐在藤椅上,看著他蹲在地上撿藥片。他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有些佝僂,棉襖的後背磨得發亮了,領子皺巴巴的。他的頭發從後麵看更白,白得像是落了一層霜。

“老李。”她又叫了他一聲。

他沒有抬頭。手在地磚上摸索著,又撿起一粒。

“你怎麽不說話?”

他還是沒有抬頭。她看到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他在忍。

她站起來,蹲在他旁邊,伸出手,幫他把那些散落的藥片攏到一起。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冰涼。

“李明遠,你看著我。”

他終於抬起頭。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她看到他的眼睛紅了。不是那種“有點紅”,是那種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那種紅。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光。

“你哭什麽?”她的聲音也抖了。

“我沒哭。”他說。可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臉上的淚。那滴淚是涼的,順著她的拇指流到她的掌心裏。

“李明遠,你聽我說。”她把他的臉捧在手心裏,讓他看著自己。“不管誰先走,剩下那個人,都要好好活著。”

他沒有說話。

“你聽到了嗎?”

他點了點頭。

“你說話。”

“聽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把他的頭攬進懷裏,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他的臉埋在她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但她在抖。

夜風又吹過來,把地上那些還沒撿完的藥片吹得滾了幾圈。白色的、黃色的、紅色的,在地磚上滾來滾去,像是迷了路的孩子。

遠處的鍾樓敲響了十一點。

他們蹲在陽台上,抱在一起,很久沒有動。

後來是他先站起來的。膝蓋咯吱一聲,他扶著牆站穩了。然後把地上的藥片一粒一粒撿起來,裝迴藥盒裏。她也站起來,把腳邊那幾粒撿起來遞給他。

“少沒少?”她問。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少了一粒。”

“什麽藥?”

“降壓藥。”

兩個人在陽台上找了半天,最後在花盆後麵找到了。那粒白色的藥片卡在花盆和欄杆之間的縫隙裏,他伸手摳了半天才摳出來。

“齊了。”他說。

她把藥盒接過來,幫他蓋上蓋子,裝進揹包的側袋裏。

“明天幾點的飛機?”

“早上八點。”

“那得五點半起。”

“嗯。”

“進去睡吧。”

“好。”

她轉身要進屋,他忽然叫住了她。

“淑芬。”

她停下來。

“你說的話,我記住了。”

“哪句?”

“不管誰先走,剩下那個人,都要好好活著。”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他沒有看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站在陽台上,又看了一眼遠處的萬家燈火。那些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夜更深了。

他把揹包的拉鏈拉好,放在椅子上,轉身跟了進去。

門關上之前,他迴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空蕩蕩的,隻有那把老藤椅,還在風裏輕輕晃。

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背對著背。她沒有睡,他也沒有睡。過了很久,她聽到他翻了個身,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她沒有動。他把臉貼在她的後背上,隔著睡衣,她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溫熱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兩個人就這樣睡著了。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鍾響了。她睜開眼,他已經不在了。廚房裏傳來粥煮沸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她穿上那件舊棉襖,走到廚房門口。他圍著那條藍白格子的圍裙,正在煎蛋。聽到她的腳步聲,他迴過頭來,笑了一下:“醒了?去洗漱,飯快好了。”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花白的頭發,看著他微微駝著的背,看著他被油煙嗆得眯起的眼睛,忽然說了一句:“老李,等咱們從三亞迴來,去照張相吧。”“什麽相?”“合照。咱倆的合照。掛在客廳裏。”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油鍋裏的雞蛋煎焦了一角,他沒有發現。她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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