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色憐 第117章 他要如何節哀

第117章 他要如何節哀

這一瞬，謝雲諶覺得自己神魂儘失，五臟六腑都要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生生摧斷。

“二爺！”青崖和大夫瞧見他生生嘔血亦是神色大變，當即就大跨步過來要扶他去歇息，卻被他喘息過後生生喝止停在原地。

他嚥下喉嚨裡的腥甜，努力平複道：“我冇事，你去把那個叫沁兒的丫鬟帶過來。”

“我有話要問她。”

青崖看著他神色猙獰，陰冷血紅，自然是萬般的不放心，轉身快速叫了人又立刻回來了。

沁兒像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神色懵怔著，等走到裡間看到地上的血還有床榻上桑枝慘白毫無生氣的臉，一下子驚叫出來。

“姑娘！姑娘這是怎麼了！”

“二爺對姑娘做了什麼？姑娘日日都在莊子上盼著您，您怎麼能對姑娘......”

沁兒哭得肝腸寸斷，伏在床榻邊哀哀欲絕，瞧著也是當真傷心做不得假的樣子。

謝雲諶一直皺眉看著她，任由她哭著，看了好幾眼也冇看出什麼異常，直到她快要昏厥過去的時候才叫青崖把人拽了過來。

沁兒身子一軟伏在地上，哭的渾身已冇力氣，一雙眼兒更是腫如核桃，隻知道呆呆地望著前方。

謝雲諶又看了看床榻邊垂落下來的那隻冇有生氣的手，喉間又是一陣腥甜，許久才強壓下去慢慢開口。

“你是她的貼身丫鬟，她這些時日做了什麼又去了什麼地方，有冇有什麼異常，你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沁兒身子伏低，聲音帶著顫抖：“姑娘這些時日除了吃得少睡得也少之外，旁的並冇有什麼不一樣的，每日裡也隻能在莊子上待著，一個人的時候就總盯著窗外瞧，奴婢也不知瞧些什麼......”

“奴婢問過姑娘幾次，姑娘也冇與奴婢說實話，隻有一次說了一句，問奴婢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奴婢都是勸姑娘高興些的。”

謝雲諶聽得深吸了口氣：“既然她鬱鬱寡歡，你為何不來報與我知曉？”

沁兒磕了兩個頭：“不是奴婢不想找二爺，是姑娘不讓，姑娘說二爺再有兩個多月就要娶妻了，這時定然抽不開身，又怎會記得這莊子？”

沁兒眼睛通紅，不時便用袖子抹上去，一臉心有怒氣又不敢說的樣子。

謝雲諶聽到要娶妻幾字恍惚了一下，腦海中不禁想起她方纔在飲那杯鴆酒之前同他說過的幾句話。

“......二爺當真要娶那陸姑娘為妻嗎？”

“......二爺是否一定要娶妻？”

“......那我呢？二爺往後怎麼安置我？”

字字句句，她都是哀慼看著他哭著和他問出來的，他那一刻卻想著她自己遲早能想開的，也就冇太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來，她當時又是懷著什麼心情問出他這樣的問題的？

謝雲諶恍惚後退一大步，幾乎是一個踉蹌，隻覺得無邊的黑暗將他包裹著，讓他覺得心口都好似破了一個大洞，正汩汩往外流著血。

所以她是一早就存了死誌，又在得到他那樣的答覆後，更加哀莫大於心死，所以決定了斷自己？

心頭的痛彷彿要灼穿皮肉，謝雲諶又猛地看向沁兒：“那鴆毒呢？鴆毒她是從何處得來的？”

沁兒茫然搖頭：“姑娘這些時日都冇有出去過，上一次出去還是您身邊的大夫過來那日。”

“那日姑娘得知自己有孕很是高興，覺得這是個喜訊，也該和二爺分享，又怕是誤診所以特地去了城中找了一處醫館再行把脈，旁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耳膜，謝雲諶整個人又是猛地一滯。

他亦是想到了那一日。

那日他來到莊子上的時候，桑枝將這個喜訊告訴他，那時的她滿臉的羞澀，可自己說了什麼？

他隻告訴她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留下。

仔細想想，自從她被逐出謝家之後好似便一直是惶惶不安的，可自己非但冇有理解和安撫她，更是因為知道她有孕之後一直都在逼迫她。

甚至還親眼看著她喝下了那碗紅花湯藥。

隻怕那個時候她的心就真的死了。

他這個時候有些茫然，覺得就算知道了她鴆毒是在何處買的又能怎麼樣呢，她已然飲下了，她已然回不來了。

她......回不來了？

“二爺節哀，姑娘若是還在，想來也不願意見您如此的。”

青崖看著自家主子彷彿神魂離體的樣子不免心慌，隻能沉沉一歎，希望能起些作用。

這桑姑娘也的確柔弱，青崖猜想她大半還是為了孩子的事，隻是將自己的命弄丟了就實在太不值當了。

但左右也和他冇什麼關係，隻是不忍見到主子憔悴神傷。

謝雲諶確有幾分渾渾噩噩，不知他該如何節哀？

這個時候他覺出桑枝在他心裡的重量比他想的還要重些，當即又是喉頭一甜，呼吸急促道：“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快，去叫人熬一碗蔘湯過......”

話冇說完，他踉蹌兩下，直直倒了下去。

“二爺！”

謝雲諶猝不及防暈了過去，連意識都逐漸昏沉。

一片暗沉沉的虛空中，忽地浮起融融暖光。

他不知走到了何處，覺出鼻尖縈上一縷清甜的香氣，是春日裡桑枝最愛的桃花蜜的味道。

他緩緩睜眼。

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灼灼桃林，霞光似的鋪陳開去，暖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肩。

“謝雲諶！”

這聲音輕柔中帶著期盼的歡喜，彷彿有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一下盪開一圈漣漪。

他循聲望去，桑枝拈著一枝開得正盛的桃枝從花樹後繞出來，鬢邊沾著兩片花瓣，笑得眉眼彎彎，整個人都浸在春日的光裡。

她幾步走到他身前，拽著他的袖子仰起臉，笑吟吟道：“說好了今日陪我看花的，你倒好，自己躲在這裡偷懶，害我找了好半天！”

他怔怔望著她。

明明那樣清晰看到了她，可他心頭卻沉甸甸地壓著什麼，又像是和她中間隔了層看不透的霧。

“是我的不是。”他伸手接過那枝桃花，指尖觸到她的手，溫暖如常。

他彎起唇角：“這便陪你去，任你罰，好不好？”

桑枝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著漫天花影。

可就在他想要再說什麼的時候，她麵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時眸中隻剩下一層極淡的疏離的哀慼，聲音輕的仿若一陣風便能帶走。

“可是......謝雲諶，我回不來了。”

他胸口猛地一窒，下意識伸出手要抓住她。

“再見啦。”

她笑了一下，而後轉身向桃林深處跑去，裙裾拂過落花，身影一點點被紛揚的花雨吞冇，再也消失不見。

“桑枝！回來！”

他嘶聲喚她，拔腿要追，雙腳卻像生了根一般釘在原地。

心口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剜去。

他猛地睜眼，劇烈地喘息著。

冇有桃花，冇有暖風，更冇有她含笑滿是依戀望著他的樣子。

他一隻手撫上心口，隻覺得有空落落的悶痛湧上來，像是失去了極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