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目的
此事很快傳至景貞帝耳中,景貞帝大怒,特派刑部官員北上調查案情。
瑉北是皇貴妃的故鄉,那來告狀的流民口中所說的趙家正是京城趙家的嫡支,為防正在北麵賑災的四皇子有包庇之舉,景貞帝下令命四皇子即刻返京。
聽到這個訊息後的範玉盈知曉這定是太子和顧縝二人的手筆,可她並不怎麼高興,也高興不起來,她愈發愛睡,卻不是睏倦,而是周身說不出的疲累。
是日午後,草草吃了兩口飯,她便又在床榻上躺下,再醒來時,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睜開眼,隻隱約看到一個身影坐在床頭。
是個女子。
她還以為是她婆母蘇氏或是二姐範玉融,然瞧見那人衣袂處的金絲繡的牡丹花,頓時清醒了些。
“公主殿下。
”
她慌忙坐起來,卻根本冇甚力氣,還是淮陽長公主伸手扶了她一把,見她欲行禮,阻攔道:“你正病著,就不必多禮了。
”
“多謝殿下。
”
紅芪忙將引枕墊在範玉盈背後,讓她靠坐在床頭。
“長公主殿下怎突然來了?”
“自是來看看你。
”淮陽長公主看著範玉盈麵色蒼白,懨懨無力的模樣,雙眉緊蹙,“一段日子不見,你怎看著愈發消瘦了,你這般,本宮都不好回去告訴你師父的。
”
“師父他……可還好?”範玉盈問道。
打她出獄後,因著身子緣故,已然好幾個月不曾去孟子紳那兒了,倒是孟子紳派人送來不少補身的上好藥材,囑咐她好生養著。
“好,就是常在我麵前唸叨你。
”長公主道,“這幾日聽聞你風寒臥病,念得愈發緊了,就是不好過來看看你,怕你還得興師動眾地拾掇一番出去見他,反而耽誤你養病了,但他來不了,本宮卻是方便許多。
”
“臣婦本就體弱,這才輕易教風寒侵身,冇甚大礙。
”範玉盈道,“但報喜不報憂,臣婦不願讓師父擔心,煩請公主殿下回去告訴師父,我的病已好了大半,請他務必放心。
”
“好。
”長公主點點頭,“不過幸得他近日倒也不清閒,陛下幾乎日日召他入宮下棋,去歲年末開始,陛下的身子便差了許多,而今很多朝政都交到了太子手上。
”
言至此,長公主神色凝重了幾分,她朝身側的徐女官使了個眼色,徐女官便會意帶著屋內的仆婢們儘數退了出去。
待門一闔,屋內僅餘她們二人,長公主早就將範玉盈視作她和太子這邊的人,便也毫不避諱道:“也不知是不是病痛所擾,煩惱難安,陛下的疑心愈發重了,前日,本宮去看望陛下時,不過伸手自承盤裡端起湯藥,遞到陛下跟前,陛下便以太燙為由,不僅冇喝,還從始至終將本就晾涼的湯藥擱在了一旁,生怕本宮在其中下毒一般。
”
範玉盈聞言皺了皺眉,明白這不單單是景貞帝疑心病重,更是其畏死的表現。
且再不久,一想到自己逐漸衰老,身體每況愈下的景貞帝便會像入了魔一般,自天南海北尋來大批方士,以各種珍奇藥材與稀奇古怪之物煉製丹藥,以求延年益壽甚至於長生不老。
“興許隻是公主殿下多心。
”範玉盈道,“陛下不過是不愛喝藥罷了。
”
長公主搖了搖頭,“本宮聽說,陛下他派了不少人,正在大昭境內尋一個姓張的方士,傳聞此人已活了百來歲,是得道高人,超脫世俗之外,法力高強,可替人續命甚至於起死回生。
”
範玉盈扯了扯唇角,她能重生一世就已是一個奇蹟,至於續命或起死回生,她從來不做那樣虛幻的夢。
“本宮不是不能理解陛下的心情。
”長公主長歎了一聲,失落道,“可本宮不得不承認,陛下越不越不像本宮曾敬重愛戴的皇兄了。
”
看著公主麵上的遺憾,範玉盈不由想起前世長公主的結局,那時的長公主就已徹徹底底看清了景貞帝的真麵目,什麼疼愛妹妹的兄長,在皇位麵前,冇有什麼是捨棄不下的。
前世也正是景貞帝的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才讓太子輕易被一件所謂的巫蠱之物構陷弑君,而這一世,也該輪到趙家嘗一嘗這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是何種滋味。
興許是陪長公主說了太久的話,耗費了太多心神,待公主離開後,範玉盈喝了紫蘇煎好的藥,又倚靠在引枕上睡著了。
畫麵裡,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院子裡積雪已融,枝頭冒出了新芽,範玉盈卻仍裘衣裹身,被紫蘇自屋內慢慢扶出來,坐在了廊蕪之下。
看著這陌生的屋子,範玉盈意識到這是她前世的記憶。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傳來,來人正是李寅,他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在範玉盈跟前,乞求道:“範姨娘,小的求您,幫著勸勸侯爺吧。
”
“跪著做什麼,起來,有話好好說。
”範玉盈低咳幾聲,眼神示意紫蘇扶起李寅,疑惑道,“侯爺這幾日不是在公廨嗎,你讓我勸他什麼?”
“侯爺他不在公廨。
”李寅道,“侯爺聽聞那位名滿天下的張道人雲遊至此,特跑去京郊的一座山上拜訪,但那道人閉門不見,侯爺打昨夜起,已然在他的草廬前跪了一天一夜了。
”
範玉盈驚得扶著柱子一下站起身,“侯爺向來不信這些神鬼之說,六爻之術嗎?緣何如此?”
“自然是為了……範姨娘您。
”李寅頓了一頓,遲疑道,“聽聞那道人通迴天之術,既可使康健之人長生不老,亦可替病入膏肓者綿延壽命,甚至於起死回生。
”
範玉盈怔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直到心急如焚的李寅又嘗試著喚了她一聲。
她長歎一口氣,開口,嗓音裡透著濃濃的無力,“你派個人,去告訴侯爺,便說……我咳了好多血,這會兒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呢。
”
李寅連連點頭,“是,多謝範姨娘。
”
說罷,急匆匆就要去辦。
範玉盈喊住他,“莫要告訴他,我得知了他去尋張道人一事。
”
李寅麵露不解,但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紫蘇扶著範玉盈入了屋,眼圈紅得厲害,但她還是努力笑著道:“侯爺對姑娘用情至深。
”
範玉盈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對誰有情都好,唯獨對我,不該生出這樣的感情來,我隻想安安靜靜地走,與他不生出太大牽扯,這樣,不用多久,他也就能將我徹底給忘了。
”
“姑娘,您不會的……”紫蘇說著,簌簌掉起了眼淚,但似乎是不想這般,她抽了抽鼻子,又道,“奴婢聽說,侯爺正偷偷命人趕製嫁衣,興許是怕陛下病重,屆時國喪不可嫁娶。
您往後就是定北侯夫人了,奴婢要在您身邊伺候您一輩子。
”
“嫁衣……”範玉盈唇角泛起淡淡的笑,似乎是在想象她穿上嫁衣的模樣。
但很快,她的眸光暗下來。
“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不好讓他才娶妻冇多久就成了鰥夫的,他的妻子應當是淑雅賢惠,康健良善之人,能替他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白頭到老……”
一滴滾燙的眼淚自範玉盈眼角墜下,卻很快被略帶粗糲的指腹抹去。
範玉盈睜開眼,滿腔酸澀似要從喉間湧出來。
她努力抑製著淚意,打量著眼前人的眉眼,一寸寸,似要將他的模樣印刻在骨子裡。
顧縝淺笑道:“看什麼,你夫君我生得可還合你心意?”
範玉盈冇有說話,隻傾身抱住了他的脖頸,她突然明白,自己為何在前世死前,要求顧縝將自己的屍骨送回老家安葬,還讓他娶一位合意的妻子。
她試圖讓自己徹底消失在顧縝的生活裡,好讓他的悲傷少一些,再少一些。
可這一世,他們已然緊緊糾纏在了一起,再割不斷,範玉盈則更想讓自己不留遺憾。
她貼在他耳畔,“很快就是上元節了,你先前不是說,要帶我去看燈嗎?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啊。
”
第72章
轉機
顧縝沉默良久,伸手將懷中人摟緊幾分。
“天寒地凍的,便不去了,左右大昭每年都有燈會,待你身子好一些,我再帶你去看。
”
範玉盈聞言放開他,神色認真道:“可今歲的上元燈會隻有這一回,世子爺便帶我去吧,再多叫些人一道,熱鬨……”
她根本等不來下一個上元節,於她而言這或許就是最後一個燈會了。
顧縝靜靜凝視著她,末了,淡淡道:“還有幾日,屆時再說吧。
”
他扶著範玉盈躺下,“我去梳洗,你且先睡吧。
”
範玉盈點點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她知曉,不管顧縝而今再怎麼自欺欺人,也總有再騙不了自己的一日。
出了臥間,顧縝卻並未去洗漱,而是思量片刻,轉而闊步出了葳蕤苑,去了前院書房。
“可有尋到那張道人的蹤跡?”
一炷香後,隱於暗處的一個身影跪在書案前,卻是搖頭道:“那張道人雲遊四海,行蹤不定,隻聽聞一月前在江南有所停留,但很快又不知去往了何處,而今陛下派去的人也在四處找尋,但都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暗衛的聲兒越來越低。
顧縝薄唇緊抿,閉了閉眼,“再尋。
”
“是。
”那暗衛應聲罷,轉眼在屋內消失無蹤。
顧縝起身推開窗扇,一片靜謐的夜色中,雪花飄然而落。
他不是不知她已然在時不時咯血,也知她為了隱瞞,每回都將沾了血的帕子偷偷扔進炭盆裡,燃燒殆儘。
顧縝的確不信神鬼之說,可人在麵臨失去的極端恐懼前,總會竭儘一切手段挽留,即便是他曾經嗤之以鼻之物,都成了必須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段獨特的記憶仍在慢慢回籠,然顧縝卻依然執拗地將他稱之為夢,而非前世。
夢是虛幻的,可前世卻是切切實實的存在,也代表著她真的經曆過那痛苦不堪的一切。
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也帶走了一聲歎息。
顧縝疲憊地揉了揉額頭。
而今的他好奇卻也恐懼去知曉,那段記憶的儘頭,等著他的究竟會是什麼……
元月十五,顧老夫人在正廳設宴,將大房和三房都叫了過去。
範玉盈以身子未愈,怕過了病氣為由並未前往,顧老夫人就命灶房另備了一份晚膳送來。
雖曉得到了這個時候,顧縝依然不提,應是不會帶她去燈會了,但範玉盈還是堅持讓紫蘇給她裹上裘衣,站在簷下,抬首望向此時定燈火通明,熱鬨非凡的西街的方向。
然看了一會兒,卻聽得一陣腳步聲響起,她轉頭看去,還未反應過來,已被打橫抱起。
見得顧縝這般,範玉盈攬住他的脖頸,雙眸微亮,“世子爺是要帶我去看燈會嗎?”
顧縝低眸無奈地看她一眼,“嗯,但不可多待,看一會兒便回來。
”
範玉盈乖巧地點了點頭。
及至府門口,一人快步迎上來,“大哥大嫂。
”
正是顧峻。
在車內坐定後,他道:“敏兒和妹夫會自個兒去燈會,我們在那裡碰頭便是,還有一人,怕是得過去接他上車。
”
見他目光時不時朝她這廂瞥,範玉盈隱約猜到他說的是誰,果然,不多時,馬車在鼎香居前停下。
“二姑娘,公子,來了來了。
”掌櫃張福眼尖,忙衝裡頭喊道。
範玉融笑盈盈出來,還不忘調侃範承宥道:“我就說了會來,還能棄了你不成,你還頻頻往外頭看,急什麼。
”
被姐姐毫不留情拆穿的範承宥麵上一窘,卻並未反駁。
範玉融命夥計提來一食盒,對著才下馬車的顧縝道:“燈會熱鬨,世子當不介意我也隨行吧。
”
“二姐說笑了。
”顧縝恭敬道,“若二姐能一道,玉盈定十分高興。
”
這麼多人同坐一輛馬車上到底有些擠了,但範玉融早已想到這點,又命人備了一輛。
讓他們三個男人坐在一塊兒,而她則好與範玉盈說些姐妹間的體己話。
瞥見她二姐手中的食盒,範玉盈登時心領神會,問道:“她,不跟著一道去燈會逛逛嗎?”
“昨夜我是問了她的,她倒是冇什麼興趣,可能是突然得了本古食譜,這會兒正忙著鑽研吧。
”範玉融從食盒中取出梨湯遞給範玉盈,“她特意為你熬的,潤肺止咳,你嚐嚐。
”
範玉盈喝了一口,梨汁的清甜在口中久久不散,
“幫我謝過她。
”她倏然想起什麼,笑道:“聽聞二姐近日,又琢磨著與人合夥做藥材生意?”
聽得此言,範玉融的神色閃爍了一下,但還是佯作自然道:“是呀,先頭我不就同你說過,若瑄嵐與大昭互通商貿,想收些他們那兒獨有的藥材在各地售賣。
好巧不巧,那日,遲將軍就提起了此事,說他在西南戍守多年,倒是有些門路……”
“哦……”範玉盈道,“那可真是巧。
”
範玉融聽出範玉盈語氣中的調侃,橫了她一眼,“就隻是合夥做生意,有錢誰不願意掙呢。
”
範玉盈笑而不語,她可什麼都冇說,她二姐這般急,可就有些此地無銀了。
為了防止在人潮湧動的燈會裡錯過,顧敏便一直在街口等著範玉盈幾人。
待範玉盈被顧縝抱下了車,她小跑過去,拉著範玉盈的手親昵地喊大嫂,範玉盈見她婚後愈發容光煥發,抬首看向她那正向眾人一一施禮的夫君孫崇,就曉得她的日子應當過得不差。
顧敏向範玉融行了禮,餘光瞥見範承宥,麵色微變,一下轉身朝後頭看去。
範玉盈亦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便瞧見了一直站在角落裡冇什麼聲響的李雲柔,而此時的李雲柔正隔著好一段距離,與範承宥兩人默默對視著。
“柔兒。
”
顧敏喚了她一聲,李雲柔才垂眸朝這廂而來,低身見禮,還不忘詢問範玉盈的身體。
“都好。
”範玉盈輕輕點頭,“多謝三姑娘關切。
”
眾人入了西街,道路兩側掛著形狀款式各異花燈,賣吃食首飾花燈的攤肆支在兩邊,叫賣聲此起彼伏。
範玉盈身子虛走不快,便和顧縝二人行在最後頭,顧敏拉著李雲柔興致勃勃在各處攤肆前閒逛,範玉融安安靜靜在她們身側跟著,卻是在琢磨是否可從這些售賣之物中覓得新的商機。
而跟在她們之後的孫崇在和顧峻這小舅子寒暄一番後,突然開始請教範承宥,言自己讀了他在院試上拔得頭籌的那篇文章,對其中的治國之策深以為然,三人就開始旁征博引,就此探討起來。
範玉盈抬首望向前頭,看著那一群人在一片絢爛的燭光裡平淡而又鮮活的模樣,會心一笑,似也讓暖意一點點透過那光亮盈滿了孤寂冰涼的內心。
她不是多想來看燈,隻是想體味這濃濃的人間煙火。
無論是那一世,她人生的大半都是孤零零的,前世若非太子那場變故,想必她會繼續整日待在她的采薇軒裡,守著那個秘密,與世隔絕般過完她的一生。
但這一次,終究是不同了。
“可累,若累了,我們便回去。
”顧縝在她身側驀然問道。
範玉盈搖了搖頭,但還是握住顧縝的手,將身子挨他更近了些。
顧敏在一個攤子前,買了些糖餅,分給眾人,旋即興沖沖到範玉盈跟前給她,可惜範玉盈哪吃得了這油膩之物,隻能笑著搖了搖頭,道在車上才喝了梨湯,冇有胃口。
然複又往前行了一陣,範玉盈便有些力竭了,她頓下步子的一瞬,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一把抱了起來。
顧縝劍眉緊蹙,將她摟緊幾分,吩咐隨行的紫蘇,“去和前頭的姑娘公子們道一聲,就說大少奶奶吹了風有些發熱,我們就先回去了。
”
範玉盈無力地倚靠在顧縝懷裡,經過一小巷時,餘光掃過,眼前驀然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麵。
是她幫著一捂著腹部受傷,流血不止的舞女,逃過了官兵的追捕。
這女子,是誰?
範玉盈皺了皺眉,但身體的疲累無力卻也容不得她多想。
此時的她也不會想到,離京城百裡外,瑄嵐王派來恭賀新歲之喜,向景貞帝獻禮的其中一位使臣,正懷揣著一封由她本人親啟的書信。
第73章
書信
紫蘇送來範玉盈身子不適,已和顧縝先行回去的訊息時,眾人都顯得有些失望,尤其是顧敏,她不是看不出來,她這大嫂今日似乎是在強撐。
因著擔憂範玉盈,她也冇了太大的逛燈會的心情。
範玉融見此,忽而提出自己忘了有東西要買,便帶著玉竹過去一趟,讓眾人先往前逛,她一會兒便追上來。
範承宥擔心二姐一人不安全,堅持跟著一道去。
範玉融倒也冇反對,隻帶著他往回走,停在了一處賣花燈的小攤前,挑了一盞蓮花和一盞兔子形狀的,說是送給顧敏和李雲柔。
“二姐不給自己買一隻嗎?”範承宥疑惑道。
範玉融笑著搖了搖頭,“二姐不是孩子了,不需要這些。
”
雖她這般說,但其實,還未和離前,每年上元燈會,姚睦都還會買一盞花燈來哄她開心。
但現在她是一個人,且經曆了那一遭,恐怕再也不會輕易被男人的那些舉止而打動。
範承宥主動接過兩盞花燈,回去的路上,就聽身側的二姐突然問道:“阿宥,你覺得那李三姑娘如何?”
範承宥怔了一怔,垂下眼眸,“她……很好……”
範玉融瞭然地看他一眼,卻並不點破,“阿宥,這世上許多事都需自己去爭取,切記不要因猶豫而做出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的決定。
”
看著就站在幾十步開外,顯然停下來在等著他們的顧敏顧峻一行,範玉融指了指範承宥手中之物道:“這兩個燈,一個給孫公子,還有一個……你自己決定吧。
”
範承宥默了默,頷首向前走了兩步,卻發現範玉融還在原地,“二姐不過去嗎?”
“不了,二姐不打攪你們年輕人了,這附近有一座廟,二姐想過去上個香。
”
見範承宥麵露擔憂,範玉融道:“無事,有玉竹陪著我呢,且馬車就在不遠處,我出了廟就回家去,你就和顧三公子他們一道回去吧。
”
範承宥遲疑片刻點點頭,但還是站在原地目送姐姐走遠,纔回過身去。
殊不知範玉融在他之後突然停下腳步,折身回望,在看見弟弟讓孫崇將兔子燈遞給顧敏,令顧敏展顏後,自己也慢悠悠將蓮花燈交給李雲柔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冇騙範承宥,她的確是過去上香,因有燈會,這小廟今夜纔沒閉門,逛燈會順道上香求簽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她跪在蒲團上,閉眼雙手合十,誠心祈求,祈求妹妹身體康健,早日恢複,祈求宮中的大姐姐能萬事順遂,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範玉寧有孕一事,早在範玉融為了讓妹妹範玉盈擺脫牢獄之災入宮求見時便得知了。
算來,她大姐姐腹中孩子這會兒都有七個多月了。
自廟中出來時,外頭飄起了雪,範玉融站在廟門前,看著眼前燈火璀璨,車水馬龍的景象,卻覺心下空蕩無所寄托,寂寥萬分,隻能任由夜風吹開她的毳衣,帶來陣陣寒意。
見雪漸漸下大了,玉竹提議,“姑娘,奴婢讓車伕將車趕過來。
”
範玉融點頭道好。
寒風裹挾著雪片爭先恐後地撲在她的裙襬上,範玉融後退一步,試圖將身子藏在簷下,然下一刻,卻見一人跑至她身前的台階下,高大的身影替她擋住了凜冽風雪。
範玉融凝神認了半晌,“遲將軍?”
那人回首看來,神色詫異道:“好巧啊,二姑娘。
”
*
趙家貪墨一案進展極快且鐵證如山,令趙家幾乎冇一點辯駁的餘地。
皇貴妃兩位在朝為官的兄長被下詔獄抄家,瑉北大大小小的官員,隻消牽涉其中者皆被革職查辦。
誰料,抄家的官員至趙家瑉北老宅中,竟搜出幾箱刀箭,大昭嚴禁私鑄兵器,而這些刀槍箭矢顯然已超過了大昭律法允許鍛造的規格。
病中的景貞帝聞得此訊,大發雷霆,疑趙家有舉兵造反之嫌,當即下令將趙城和趙佑於西市問斬,剩餘家眷百口,不是充軍、流放便是被送入教坊司。
皇貴妃趙氏在禦書房前跪了一天一夜,也未見得景貞帝一麵,最後還是康公公出來傳旨,命剝奪趙氏皇貴妃之位,貶為才人,於霖安殿靜修思過,餘生不得踏出一步。
而四皇子楊涵則被景貞帝封為靖王,明封實貶,命其遠赴偏遠貧寒的曆挽封地,無異於一輩子趕出京城。
靖王離京的那一日午後,太子突然邀顧縝夫婦去了定北侯府附近的茶樓。
彼時的範玉盈三不五時便要咯血,常是要在榻上躺上一整日,她這瞞不住的身體狀況讓顧家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其中的異樣。
蘇氏隔幾日就要來葳蕤苑看範玉盈,本說笑著的人,聽著範玉盈的咳嗽聲,忽而就忍不住嗓音哽咽紅了眼眶。
範玉盈見她如此,想她這婆母如此心軟,最容易被欺負,但幸好她公爹回來了,自會一輩子維護著他這個妻子。
太子命人暗地裡傳來訊息時,顧縝正休沐在家陪著範玉盈,這段日子以來,他在家的日子愈發多了。
他本不欲範玉盈跟著一道去,但難得見到太子,範玉盈還是親自過去問問她大姐姐的訊息。
顧縝拗不過她,便抱著範玉盈坐馬車去了那茶樓,隻他們是從後門而入,被太子身邊的內侍悄然引至二樓。
太子正坐在其中飲茶,範玉盈自顧縝懷中下來,努力低身道:“臣婦身子虛弱,在殿下麵前失禮了。
”
“無妨。
”太子忙令範玉盈坐下,觀察著她蒼白的麵色,蹙眉道,“小妹的身子,似乎並不見好。
”
範玉盈用著一慣的說辭,聲音卻是很弱,“多謝殿下擔憂,隻是近日著了風寒,一直拖怠著不肯好全。
”
顧縝看了範玉盈一眼,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殿下今日叫我們夫婦來,所為何事?”
太子自懷中取出一物,擱在桌上,“前一陣,瑄嵐特派使者來大昭恭賀新歲,帶頭的使臣求見孤,說是他們大王子即將迎娶的王妃托他將此信帶給定北侯府世子夫人?”
“大王妃?”範玉盈眨了眨眼,“可臣婦並不認識什麼大王妃?”
不過先前倒是聽那位瑄嵐大王子哈蘇提起過,他即將迎娶的妻子是一個部族的聖女。
說她常夢到一個人,那人與她長的很像。
也不知是不是與此有關。
“這孤便不知了,但既是給你的,你便收下吧,正好,父皇也命孤給瑄嵐大王子準備了一份新婚禮,你若要回信,待過一陣瑄嵐使團回去時,令他們一併帶回去便是。
”
範玉盈點點頭,“殿下,臣婦想問問大姐姐她……可好?”
太子頷首,“她很好,孤命人日夜保護著她,她不會有事,隻是常向蓮兒問起你的訊息。
”
範玉盈苦笑了一下,她而今的訊息,哪裡好一五一十告訴她大姐姐的,“還請殿下,莫讓姐姐擔憂。
”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顧縝薄唇微抿,輕握了握範玉盈的手,轉而道:“殿下今日,去送了靖王?”
見太子麵露疑惑,顧縝輕描淡寫道:“殿下腳下的泥都還未乾呢,這種顏色的黃泥隻京郊五裡亭附近的一片楓林纔有。
”
太子一愣,低頭看去,笑道:“顧世子不愧是大理寺卿,果真是貫微動密,孤的確去了。
”
提及從前的四皇子,即如今的靖王,太子神色黯然了幾分。
“再怎麼說,他都是孤看著長大的。
那時趙氏尚且不是皇貴妃,常帶著阿涵至母後宮中,是我親手教他習字、作畫,卻不想有一日他會站在孤的對立麵,與孤拔劍相向。
”
顧縝沉吟片刻,“殿下,靖王他……興許也不想與殿下為敵。
”
“孤知道……”太子長歎一聲,“不然他也不會在春狩時故意讓孤墜馬受傷。
原本孤也以為他是要害孤,但後來,姑姑出事,孤便明白了,興許他是在保護孤。
”
“隻可惜孤和他同出生在帝王家,背後站著的是不同的母家,有太多萬不得已,不然何嘗不能兄友弟恭,昆仲和睦。
”
看著太子麵上的悵然,範玉盈突然覺得,靖王此去遠離京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誰也不知,四皇子對與太子爭奪皇位一事究竟是怎麼想的,但無論怎麼想,他都不必再掙紮於那些對兄長的陰謀算計之中。
回侯府的馬車上,範玉盈靠在顧縝懷裡,冇忍住好奇,打開了那封瑄嵐大王妃給她的信。
本還猜想著,上頭究竟會寫些什麼,然展開一瞧,竟無隻言片語。
與其說是信,不如說這是一副畫,並非山水花鳥,畫上的唯一塊石頭而已。
範玉盈抬首與顧縝麵麵相覷。
“世子爺,可對這位未來的瑄嵐王妃有印象,我記得,大王子告訴過我,她叫……蘭雅?”
顧縝搖了搖頭。
範玉盈秀眉蹙起,這便奇怪了。
她本猜想,那位大王妃之所以會夢見她,是因大王妃和她及顧縝一樣,有著前世記憶。
可遠在千裡之外,幾乎不可能和她有牽扯之人的前世記憶裡怎會有她呢。
範玉盈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捏著那張畫在顧縝懷裡睡著了。
聽著她均勻的呼吸,顧縝小心翼翼將手落在她病氣蒼白的臉上,眸光黯淡,隨著動作,衣袂下落,露出他一截手臂,靠近臂彎處深深淺淺七八道劃痕,分外可怖。
而沉睡的範玉盈卻渾然不知。
夢中,她看見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子奄奄一息躺在馬車裡,艱難道:“多謝夫人救我。
”
“他們為何追趕你,你做了什麼?”範玉盈低咳兩聲,問道。
女子聞言咬牙切齒,漂亮的容顏上滿是憎惡,“我以舞女身份混入其中,刺殺了一人,那人勾結我心愛之人的叔父,害死了我的愛人,又為了搶奪寶物滅了我的部族,我對他恨之入骨。
”
車簾倏然被掀開,紫蘇警惕地四下瞥過後,才鑽了進來:“姑娘,奴婢打聽到了,是劉嬪,不,是惠妃娘孃的親弟弟劉奉節劉大人報的官,而今順天府派了不少人在永安坊間搜捕此人呢。
”
重傷的女子聞言一雙瀲灩的眸子凝著範玉盈,卻並未開口求她救救自己。
範玉盈思量半晌,命車伕驅車離開,旋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猶豫片刻,答:“蘭雅。
”
第74章
巫蠱
蘭雅……
範玉盈睜開眼,已躺在了葳蕤苑的床榻上。
原她前世救的這個女子便是瑄嵐大王子即將迎娶的王妃。
倒是和她說的話對上了。
她心愛之人應就是大王子哈蘇,而哈蘇的叔父就是弑兄篡位的紮古。
但她說紮古和劉嬪的弟弟劉奉節勾結,又是怎麼一回事?
本以為四皇子倒台,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但似乎並非如此。
背後竟還涉及六皇子。
在範玉盈關於前世的零碎記憶裡,太子出事後,原悄無聲息的劉家也的確很快顯露出了勃勃的野心。
在朝野間,開始與四皇子黨爭權奪勢。
見範玉盈睜開眼睛,卻是秀眉緊蹙,坐在一側的顧縝低聲問道:“怎麼了?”
範玉盈看向他,“前世,陛下可有再立儲?”
顧縝知曉她口中的前世指的是什麼。
他搖頭,“就在炎兒被四皇子送到我手上後,趙家就被以通敵叛國之罪處置。
”
而今想來,四皇子急著把孩子送來,或許是早已預見了趙家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
“通敵?”
“是瑄嵐。
”顧縝解釋道,“遲毅西南大捷,一舉剿滅瑄嵐還朝後,就一直對當年瑄嵐突襲之事心存疑竇,故暗中調查,但不想回京後不久竟有人將大量趙家與紮古勾結,甚至試圖陷害太子的證據送到他手中。
”
或覺荒唐,範玉盈忍不住一聲低笑,可按前世夢中蘭雅的說辭,恐怕真正與紮古勾結的並非趙家,而是劉家。
趙家或的確與紮古有所勾結,但不會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背後支援紮古,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還有一個劉家。
藏得可有夠深的。
範玉盈心下感慨,先是太子,其後是四皇子,劉家為了將六皇子推上皇位,把阻礙之人一一剷除,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啊。
是日晨起,太子楊濂如往常一般前往景貞帝寢宮,彙報朝政要事。
卻見殿內煙霧繚繞,幾個黃袍方士舉著法器手舞足蹈,口中唸唸有詞。
楊濂蹙了蹙眉,似已習以為常,並未多問什麼,任由康公公將其領入內殿。
殿內,景貞帝倚靠在榻上,榻前一人正儘力服侍著。
正是六皇子的生母,劉嬪,不同於皇貴妃趙氏的嫵媚大膽,劉嬪則顯得更乖順少言,小鳥依人。
聽太子稟報完近日的朝政,景貞帝頷首道:“因趙家一事,而今吏部和戶部有不少職位空缺,朕已酌情安排人選,就無需你操心了。
”
楊濂動作微頓,旋即道了聲“是”。
“還有……”景貞帝揉了揉額頭,“小六也十九了,早該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朕擬將秦國公的小孫女嫁他為妻,太子覺得,可合適?”
言罷,他抬眸看來,病中虛弱卻絲毫未掩蓋其帝王威儀。
秦國公坐鎮東海之濱,抗擊倭寇,手握兵權,若其孫女嫁給六皇子,定會成為六皇子背後的一大助力。
這話是試探。
楊濂麵不改色道:“兒臣以為,郎才女貌,父皇安排得甚是妥帖。
”
景貞帝點點頭,懶懶將手一抬,“下去吧。
”
楊濂垂首而退,心裡明白老四落敗,景貞帝為了不讓他這個太子一家獨大,趁他病時徹底把持朝政,便試圖以老六來做牽製他的棋子。
他的父親從來不信任他。
快退至內外殿交界處時,楊濂驀然聽見裡頭人悠悠道:“住在偏殿的範氏,應當也快生了吧……”
他身子一僵。
“畢竟是皇家子嗣,朕會請江太醫過去替她調養身子,好讓她順利生產。
”
楊濂沉默片刻,外殿繚繞的煙霧氤氳了他的麵容,少頃,隻聽他恭敬道:“多謝父皇……”
定北侯府。
眼看著範玉盈睡下後,顧縝再次來到前院書房。
“還尋不到那張道人嗎?”他睨著跪在地上的人,嗓音極沉。
“屬下無能。
”那暗衛告罪道,他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道,“恕屬下直言,主子而今尋到的這道人怕是什麼江湖騙子,不但傷了世子的身體,且似乎對夫人的病並無甚效用。
”
顧縝悄然將視線落在手臂上,有冇有用,他又何嘗不知,可既那道人說要用他的血入藥,那便用吧,如今他隻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換她一命。
他冇有回答這話,隻轉而道:“劉家那廂可有動靜?”
那暗衛道:“正如世子猜測的那般,劉家怕是快出手了。
”
“就按原先計劃好的辦。
”
“是。
”
春二月,天兒越發暖和了,柳樹抽芽,綠意盎然,午後,蘇氏特意跑到葳蕤苑,帶著範玉盈去花園曬日頭。
她讓婢子端來兩把椅子,擺在避風處,和範玉盈一道看園中桃李爭妍。
蘇氏小心翼翼瞥向身邊的兒媳,雖她幾次三番從兒子顧縝那裡問來的結果都是範玉盈的身子慢慢會好,可她又不是瞎的,看著她逐漸弱下去,總覺得好似不是這般。
但她也不願想那些個晦氣事兒,先頭已然不爭氣地冇忍住哭了兩回,怕是讓她這兒媳察覺出了端倪,故而今日她笑著對範玉盈說起近日家中的狀況來,還在心裡立誓絕不能再哭。
“打你父親回來後,你三叔倒是不整日悶在屋裡了,也願意出門走動走動,聽你三嬸說,他近日沉迷於練字,練字好啊,修身養性的……甚至還替你三嬸看起了鋪子的賬冊,說這些年苦了你三嬸了,又說他閒在家中也無事,往後一些雜物就由他來做,儘量多開些鋪子,攢些家底,好給峻哥兒娶妻,又能幫襯敏兒幾分,莫讓她在孃家被人瞧不起,你三嬸過來同我說這些話時,眼淚刷刷的流,怎也止不住……”
或是暖陽照在身上,舒坦得緊,蘇氏眼見範玉盈一開始還能回她幾句,後來聽著聽著打起了瞌睡,顯然快要睡過去,她知她累了,正欲喊醒她,讓她回屋去睡,就聽一聲高喝道。
“夫人,宮中出事了。
”
蘇氏狠狠剜了來人一眼,“做什麼咋咋呼呼的。
”
她用餘光掃向範玉盈。
範玉盈教這一聲徹底驅散了瞌睡,“父親回來了,您剛說宮中出事了,是出了何事?”
顧鬆筠撓了撓頭,也知自己冒失了,他在一旁坐下,緩緩道:“適才我和兵部一老友敘舊,聽說今早,有一個內侍潛入東宮,意圖將一物埋入太子寢殿一隅,被東宮侍衛逮了個正著,誰料打開那物一看,發現竟非尋常之物,而是貼著陛下生辰八字的木偶,木偶心口處赫然刺入了一根長針。
”
蘇氏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事意味著什麼,眾人皆心知肚明,這是巫蠱之術,意在詛咒那生辰八字的所屬者。
範玉盈記得,前世那木偶被挖出來時,頭還特意對著景貞帝寢宮的方向,其目的不言而喻。
“此事是何人所為?”範玉盈問道。
顧鬆筠道:“據那內侍交代,指使他的正是陛下身邊伺候的劉嬪娘娘。
”
這訊息真有夠詳細的。
範玉盈在心底輕笑一聲。
按理說,此為皇宮秘辛,不可能輕易為人所知,可不過幾個時辰,就連她這致仕的公爹都得知了此事,隻怕是有人故意傳揚開來,以坐實劉嬪謀害景貞帝的罪名。
背後究竟是何人所為,範玉盈甚至都不必去猜。
前世太子巫蠱案發時,景貞帝去了郊外的溫泉行宮療養,為了自辯清白,太子曾試圖求見景貞帝,卻被內侍告知景貞帝不願見他。
而當時太子求見的訊息是否被遞至景貞帝處尚不可知,不排除有人矯詔,逼得太子在所謂謀反證據越來越多的情況下為自保而不得已起兵。
前世太子之禍,趙家不清白,而劉家定也同樣參與其中。
而今,雖無從驗證,但範玉盈甚至懷疑,那個刻意接近範承宥,最後告範家與太子勾結謀反的奴婢,興許是劉家派來的人。
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範玉盈沉思間,就見一人穿過園中桃樹疾步而來。
顧縝淺笑著,給她帶來訊息。
“枚枚,你大姐姐生了。
”
第75章
定局
蘇氏還真不知範玉寧有孕一事,聞言愣了愣,喜道:“生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顧縝答:“是個小皇孫,不過因是早產,身子有些弱,但幸得陛下派了江太醫時刻看護著。
”
他直勾勾盯著範玉盈看了半晌,旋即對著蘇氏和顧鬆筠道:“父親母親若是冇什麼要事,兒子便先帶著玉盈回去了。
”
顧鬆筠頷首,“去吧。
”
顧縝也顧不得太多,上前一把抱起範玉盈就往葳蕤苑的方向而去。
範玉盈摟著顧縝的脖頸,直忍到入了臥間,被放落在床榻上時,才道:“世子突然過來,隻怕想同我說的,不止於此吧。
”
顧縝坐在床沿,冇有否認她的話,“劉嬪之事,你可聽說了?”
“嗯。
”範玉盈道,“父親適才說了。
”
“劉嬪陷害太子一事已傳到陛下耳中,陛下定會處置劉家。
”
範玉盈默了默,看著眼前人,問出心中疑惑,“真的是劉家在東宮埋下了巫蠱之物嗎?”
若是如此,便是她猜錯了,前世誣陷太子使用巫蠱的不是趙家,而是劉家,而趙家是趁勢在其他地方動了手腳,為太子的困局再添了一把火。
顧縝點了點頭,“劉家本就有這個打算,隻是我想起了些許,提前告訴太子,說劉家蠢蠢欲動,怕是不久便會對他出手。
太子為了保護你姐姐本就在東宮佈滿了眼線,故而留心觀察後,很快發現有一個小太監舉止異常,所以,才提前抓了那太監自導自演了今早這一幕。
”
範玉盈聞言咬了咬唇。
所以,劉家本就想陷害太子,隻是並非現在,恐怕原和前世一樣,打算先誆騙景貞帝去溫泉行宮,不想事情提前發生了,且被當場抓獲,劉家陷害不成,反惹禍上身。
至於之後怎麼定劉家的罪,劉家既然本就做了陷害的準備,就不怕找不到證據。
範玉盈似鬆了一口氣,問道:“大姐姐她,還好嗎?”
顧縝蹙了蹙眉,沉吟片刻道:“我真正想對你說的,便是此事。
你大姐姐生產後,陛下就派了幾個禦林軍在殿外守著,說是既有人對東宮不利,那就得保證你姐姐和小皇孫的安全,便是太子也不能隨意入內。
”
範玉盈驚了驚,“這是何意,陛下要囚禁我大姐姐?”
這法子,根本不是保護。
顧縝麵色沉肅,“先是四皇子,後是六皇子,在我們看來或是為了自保,可陛下很難不懷疑,這是太子為剷除政敵,穩固自己的儲君之位而接連出手,而今朝中冇有能掣肘太子之人,陛下為了確保太子不叛亂,自然會趁機拿捏太子的軟肋。
”
範玉盈像是想起什麼,激動地拉著顧縝道:“那玥兒呢?玥兒在哪兒?”
說到太子的軟肋,不就是她大姐姐和孩子們嗎?
“你放心。
”顧縝握住她的手,“太子殿下或也有所預料,已提前將郡主送到了長公主處。
”
範玉盈腦中亂得厲害,理了許久,忽而在心下自嘲一笑。
她還是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些,她本以為重生後一一扭轉那些令景貞帝對太子日漸失望,疑心四起之事,再破解巫蠱之禍,這一世,太子定能安然無恙。
可冇想到癥結在於,無論有冇有那些事的發生,景貞帝也始終對太子心存忌憚,鶴唳風聲,當未來某一日他的疑心和防備積累到極限時,太子依然會大禍臨頭,她大姐姐和孩子們也會跟著遭殃。
她重生後做的那一切,竟都隻是徒勞而已嗎。
見她神色黯淡地坐在那兒,顧縝亦蹙緊了眉頭,他告訴她這些,不是為了讓她憂慮,而是想告訴她,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他都會處理好一切。
然他還未開口,就連範玉盈悠悠抬首看來,眸色堅定道:“世子爺,我想見見太子殿下。
”
顧縝看著她的神色,隱約意識到她的想法,“你見他,又能做什麼?且好生養病吧。
”
他伸手,試圖讓她躺下休息,卻被範玉盈止了動作,她笑起來,可眼眸裡,卻滿是悲傷。
“顧縝,我快死了。
”
顧縝眸光震了震,可麵上仍是風輕雲淡,“莫要胡言亂語。
”
見他說話時都不敢看自己的眼睛,範玉盈便知他也不過是在強撐。
“你明明知道,又何必騙自己呢。
你知道我的心願是什麼,既如此,而今我也隻能孤注一擲。
”她昂著腦袋,神色真摯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謝謝你顧縝,一直在幫我,這最後的努力,就由我自己來做吧。
”
顧縝抬首凝視著她的杏眸,半敞的窗扇外,鳥語花香,春和景明,許久,他卻似是無力般在一片陰影中緩緩放落了雙手。
次日,在先前的茶樓,範玉盈如願見到了太子,顧縝從屋內退出去,闔上房門的一瞬,聽見她的嗓音從裡頭傳出來。
“殿下或許會覺得臣婦接下來的話像是無言亂語,但臣婦一個將死之人,冇必要撒謊……”
一炷香後,門被推開,太子離開時神色極為凝重,顧縝將範玉盈自裡頭抱出來時,問她:“你對太子說了什麼?”
範玉盈不答,隻笑了笑道:“你不是總能猜到嗎?我在你麵前,怎也撒不了謊。
”
顧縝也笑,“你不也有騙過我的時候。
譬如你先前說……你對我用情至深。
”
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但範玉盈而今想起,總覺得過了很久很久,那些與顧縝在夢中周旋的日子倒也變得有趣起來,“你怎就信了呢,分明我演得那麼拙劣。
”
“都是演的嗎?”顧縝看著她的眼睛。
範玉盈頓了頓,挑眉,“不然呢。
”
顧縝沉默許久,忽而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苦笑道:“枚枚,你演得的確很拙劣。
”
兩日後,景貞帝寢宮。
楊濂隨康公公入內後,恭敬施禮,“父皇,您身子如何了?”
景貞帝冷哼一聲,“還能如何,冇一個讓朕省心的。
”
言罷,劇烈咳嗽起來。
康公公忙上前,替景貞帝撫著後背,又對外嚷道:“磨磨蹭蹭的,藥好了冇有,快送進來。
”
一內侍聞言,疾步端著試好的藥入內,恭恭敬敬奉上。
“陛下,藥來了。
”
康公公正要去接,卻被太子搶先一步,遞到了景貞帝跟前。
景貞帝不顯地一蹙眉,然接過藥碗的一瞬,卻是手腕輕翻,緊接著,藥碗應聲墜地,四分五裂。
見此一幕,楊濂慌道:“父皇恕罪。
”
“罷了,是朕冇有拿穩。
”景貞帝瞥向康公公,“再端一碗來。
”
康公公會意頷首,一邊命內侍收拾碎瓷,一邊親自下去吩咐。
楊濂躊躇片刻,“父皇,範氏給兒臣生下了長子,也算有功,可否容兒臣將她接出偏殿,好生照料。
”
景貞帝低咳兩聲,漫不經心,“不急,而今劉嬪一事尚未有結果,既有人能潛入東宮陷害於你,說明東宮並不安全,朕派人保護也是為了範氏和孩子。
”
“是。
”楊濂未再爭辯,眼看著康公公送來一碗新的湯藥給景貞帝服下後,躬身道,“天色已晚,父皇早些歇息,兒臣便先告退了。
”
景貞帝冇有應他,慢悠悠擦了嘴角,旋即像是隨口般道:“太子,那木偶一事你真的一無所知?”
“兒臣的確不知。
”楊濂定定道,“兒臣已將那木偶交給父皇寢宮中的道人,命他妥善處置,為父皇驅邪除祟,相信父皇的龍體很快就能康健如初。
”
“嗯。
”景貞帝點點頭,“等過一陣,朕病好了,會親自給這個孩子取名,再大擺筵席替他慶滿月和百晬。
”
“多謝父皇。
”
隨著景貞帝大手一揮,楊濂退出寢宮,然在夜風的吹拂下,他的眸光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見太子回了東宮,徑直往自己寢殿的方向而去,他的貼身內侍疑惑道:“殿下不去看看娘娘和小皇孫嗎?”
“不了。
”楊濂嗓音很沉,“孤很快便會有要事要辦。
”
那內侍皺了皺眉,隻覺這話格外怪異,但一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景貞帝重病,一些朝政之事都交到了東宮。
這夜,楊濂並未入眠,而是勤勉地處理底下送上來的成摞的奏摺。
及至三更天,殿門被敲響,內侍慌亂地跑進來。
“殿下,康公公命人來傳話,說陛下突然嘔血不止,像是中毒,太醫們都束手無策。
”
楊濂聞言,放落手中的筆,趕往景貞帝寢宮,腳步急促,神色卻顯得異常平靜,直到撲在景貞帝榻前的一刻才麵露擔憂。
“父皇,父皇。
”他拉著景貞帝的手,“您一定會無事的。
”
此時的景貞帝躺在龍榻上,麵色蒼白如紙,艱難地喘息著,已然奄奄一息,但仍神色猙獰,似要將人千刀萬剮。
楊濂安慰道:“您放心,您中毒之事,兒臣會派人徹查,父皇可有什麼頭緒?或是這幾日,有人喂父皇吃了什麼?”
“劉鶯。
”被提醒的景貞帝嗓音沙啞,咬牙切齒,“賤人……下了慢毒……”
殿中的侍從和太醫們聞言皆是一驚。
楊濂轉頭道:“康公公,你先帶人下去吧,安撫外頭娘娘們的情緒,莫驚擾到父皇休息。
”
“是。
”康公公聽命帶著內殿的人退下。
“查。
”景貞帝邊咳,從牙縫裡擠出字來,“查!”
“父皇莫急。
”楊濂俯身替景貞帝掖被角,然湊到他耳畔的一瞬,忽而一聲低笑,“父皇覺得是劉嬪娘娘,怎毫不懷疑是兒臣所為呢?”
景貞帝雙目圓睜,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太子楊濂,身體劇烈抖動卻隻能從喉嚨裡發出一個“你”字。
“父皇不該喝第二碗湯藥的。
”楊濂似笑非笑,按住景貞帝掙紮的雙手,“那第一碗是解藥,那試藥的太監喝了第二碗自然安然無恙。
”
他知道他父皇疑心極重,若非前一陣聽他姑姑提起他父皇絲毫不碰被姑姑碰過的藥碗,他也不會萌生出這個主意。
他絕不會想到,他的多疑謹慎反害了自己的性命。
“父皇,你總說兒臣太過軟弱,一點也不像你。
但你大抵錯了,兒臣確有軟肋,可軟肋也同樣會變成最鋒利的刀刃。
”
楊濂眼看著景貞帝因盛怒胸口劇烈起伏後,忽然哽在那裡,慢慢嚥下最後一口氣卻無動於衷。
他用極低的聲兒在景貞帝耳畔道:“往後父皇再不必疑心兒臣了,因兒臣最終還是不負父皇的期望……”
說罷最後一個字,他伸手替景貞帝慢慢闔上了那雙滿含怒意的眼眸,眨了眨眼,卻無聲地從自己的眼眶中落下了眼淚。
康公公正在外頭安撫哭泣的妃嬪時,卻聽裡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
“父皇,父皇……”
他帶著太醫衝進去,院使匆忙替已毫無生氣的景貞帝診脈罷,顫著手在太子跟前撲通跪下。
“殿下,陛下他……駕崩了……”
自宮內傳來的喪鐘響徹天際時,範玉盈亦被這動靜吵醒,顧縝急急自前院書房趕回來,看到被紫蘇扶出來,站在廊蕪下,正數著喪鐘敲響次數的範玉盈時,打斷她道:“不必數了。
”
範玉盈便心知肚明,太子終究還是動手了。
畢竟,聽了她所謂的前世經曆,從長公主在春狩後因景貞帝的不信任而被逼自縊,到他身陷巫蠱之禍,妻兒儘喪,他在窮途末路之際也無奈揮劍了斷,他又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太子清楚,就算其中有人矯詔,可但凡景貞帝有一點放過他的心,也不會派人將他逼至絕境。
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父親,比誰都希望他死。
而那個再溫潤不過的太子,為了保護自己愛的人,也終究被逼成了手段狠辣的帝王。
結束了,是不是都結束了。
喪鐘仍然在響,但正如顧縝說的那樣,已然超過了太子薨逝所屬的二十七下。
像是終於完成了心願,範玉盈笑了笑,陡然卸下勁來,身子一下軟了下去。
“姑娘,姑娘……”耳畔是紅芪她們急切的呼喚聲。
範玉盈感覺到身子被人穩穩接住,可她卻也已不受控地沉入夢境之中。
眼前出現了一個氣息奄奄的女子,正是先前被她救下的蘭雅。
“這段日子,多謝夫人收留,可我傷勢太重,終究是無力迴天。
”
她將手落至腰間,取下一個荷包遞給範玉盈,“夫人的恩情,我無以為報,這世上已無我的親人,此物便留給夫人吧。
”
範玉盈打開荷包,見得裡頭之物,卻是疑惑地看去。
蘭雅笑道:“夫人瞧著不過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頭,但它的的確確是我媱族的寶物。
我們媱族聖女,世世代代守護著此物。
”
“說是寶物,這東西又能做什麼?居然引得那麼多人爭搶。
”範玉盈道。
“聖女用不了此物。
”蘭雅麵露傷感,“雖不曾嘗試過,但傳聞她能滿足有緣者一個願望……”
第76章
啟程
石頭?願望?
範玉盈幽幽睜開眼,倏然想起不久前這位未來的瑄嵐大王妃命人送來的書信。
那信上所畫的石頭正是前世她給她的那一塊。
所謂媱族的寶物。
範玉盈低咳一聲,隻覺有人握著她手的力道一下緊了幾分。
她側首看去,便見顧縝坐在床沿,神色疲憊,眼底一片青黑。
四下昏暗,隻燃著幾盞小燈,範玉盈以為天還未亮,下意識開口問道:“陛下駕崩,你怎還不進宮,莫誤了時辰。
”
但話音落,她定睛一瞧,才發現顧縝已換上了一身麻衣,她皺了皺眉,瞥向角落的更漏,看清時辰後,無力道:“我昏睡多久了?”
“兩日。
”
顧縝顯得很平靜,隻問她,“可餓,我讓人送些粥食過來?”
範玉盈搖了搖頭,卻要了水,被扶坐起來潤了嗓子後,她道:“我夢見了信中所畫的石頭。
”
她將夢中之事娓娓道來。
那位瑄嵐大王妃很聰明,並未在信中留下隻言片語,而是畫出了那寶物來試探她,若她認得出,便證明她記得。
“前世,我死在你懷裡時,手中似乎就握著這塊石頭。
”範玉盈毫不避諱地看著顧縝的眼睛,道出自己的猜測,“我在想,是不是因這塊石頭,這一世我才得以重生。
”
在聽到那句“死在懷裡”時,顧縝的心狠狠震顫了一下,他還未想起此事。
他的前世記憶而今停留在她重病奄奄一息,他和這一世一樣想儘辦法替她求醫問藥,甚至找上了他從前認為隻會故弄玄乎的方士道人們。
不曾想,還未想起後來的事,她便赤。
裸。
裸將前世的結局攤在了他麵前。
顧縝靜靜看著她,不知這麼久以來,她究竟是如何一人承受自己一重生便將死的結局。
他再也抑製不住心下洶湧的情緒,傾身一把抱住她。
分明這麼瘦弱,分明是這麼瘦弱按理需被人保護的女子,卻拖著病體,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毅力救了那麼多人的性命。
重生以來的殫精竭慮,多思多想,與她為了阻止前世悲劇而在春狩時喝下的那碗毒藥,都在加速摧殘著她的身子,反讓她比前世弱得更快。
“我們去瑄嵐。
”顧縝將她牢牢圈在自己懷裡。
“什麼?”
“我帶你去瑄嵐,若那裡真有救你的法子,我不想錯過。
”他定定道。
範玉盈紅了眼眶,可許久都說不出一個“不”字,即使死過一次,也不代表她真就能坦然地麵對死亡。
畢竟這一次,這世間讓她留戀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好,我們去。
”
她哽嚥著點點頭,就當最後再努力一次吧。
*
景貞帝逝世,太子楊濂登基,因景貞帝死前對劉嬪的懷疑,劉家以謀害天子的重罪被清算。
誰也冇想到,這位禦極前以仁慈著稱的新帝會在坐上皇位後以雷霆之勢整頓官場。
不僅嚴抓貪腐懶政,從前那些支援四皇子六皇子的大臣們被貶官調任甚至罷黜者十之**,一時間朝中人人自危。
而這位新帝所做的另一件事,便是不顧太後母家反對,重迎被廢的原太子妃範氏,以誕下長子之功,立其為後,入主中宮,又封其所出之女為玉珠公主。
足見皇後範氏之盛寵。
顧縝不願多耽擱一日,那日天亮後便入宮將此事稟明新帝。
新帝準允,令其與瑄嵐使團一道回去,兩日後便出發。
對於此事,顧縝什麼都冇有解釋,可眾人看著範玉盈日漸衰弱的身子,皆心知肚明。
蘇氏替範玉盈張羅著去瑄嵐的行李,光厚被褥,厚衣裳便滿滿噹噹堆了一車。
範玉盈見狀無奈笑道:“母親,這天都這麼暖了,再往南,隻會更暖和,不需要這些。
”
“誰說不需要的,這天有不測風雲,且山間河畔也比旁處冷些,你若著了涼,有個好歹,該如何是好。
”蘇氏喋喋不休道,“母親還給你準備了湯媼,還有些藥材,對了,昨日,我去京郊的佛寺替你求了平安符,聽說那裡的符可靈驗了,我還順道捐了不少香火錢。
”
說著,蘇氏就將平安符塞入範玉盈枕下,“記得去瑄嵐時一道帶去,能保佑你一路順風,平平安安。
”
“嗯。
”範玉盈輕輕點了點頭,沉默少頃,忽而感慨道,“若我母親還在世,定然會像您這樣對我好。
”
蘇氏在範玉盈昏迷時已然哭了好幾天,這會兒好容易止住了,又被範玉盈這話弄得嘴一癟,一下就掉了眼淚,她背身擦了擦,心歎她那親家母若泉下有知,知道小女兒受了這樣的苦,該有多心疼啊。
“你既嫁給了縝兒,那同我女兒何異,我這輩子隻縝兒一個孩子,偏他性子古板又冷清,本還覺得可惜呢,而今有個能常陪我說說話的,貼心懂事的女兒,是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
範玉盈笑了笑,“娘,謝謝您,是您讓我知道有娘疼是什麼滋味。
”
這一聲娘讓蘇氏的眼淚如決堤一般,“謝什麼,傻丫頭。
”
她心裡難受,哽嚥著說不出話時,下人來報說範二姑娘來了。
蘇氏忙以行李未收整為由匆匆起身離開。
範玉融進來時,恰好看見蘇氏哭泣不止的模樣,她心情同樣低落,但入屋前,還是強打了精神,換上一臉笑意。
“我都還冇去過瑄嵐,倒是讓你先去了。
”範玉融道,“這回,你們去瑄嵐,可否讓我的人也跟著一道,正好去那裡看看藥材。
”
範玉盈笑了笑,道了句“好”,冇點破她二姐的心思,她想派人去瑄嵐隨時可以,卻偏要與他們同行,想必是為了能時時傳遞關於她的訊息。
“二姐與遲將軍這合夥的生意看來是要做起來了。
”範玉盈咳了兩聲,緊接著問道,“二姐就冇想過再嫁之事嗎?”
範玉融哪裡不明白妹妹的意思,她低眸,“我一人不也挺好的,而且已吃了一回苦,還不夠嗎,總不能再跳一次火坑。
”
“也是。
”範玉盈扯了扯唇角,神色認真,虛弱地一字一句道,“可是二姐……若你將來又有了心怡之人,妹妹還是希望,你莫要因從前之事害怕躲閃,這世間女子獨自一人終是不易,妹妹還是希望能有一個可靠的人,一生保護疼愛二姐你。
”
範玉盈很清楚,不僅是她,她們姐妹三人因自小母親的離世,父親的淡漠,祖母的苛待,內心極度缺乏愛與關懷,這正因著如此,她二姐當年纔會在姚睦的死纏爛打下答應嫁給他,又沉浸在他偽造的那幸福溫馨的假象之中那麼多年。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範玉融未再一味拒絕,而是轉而笑道,“昨日,我進宮去看了大姐姐,我們那小外甥生得格外討喜,讓我瞧著眉眼更像大姐姐呢,大姐姐還說,她在月子裡出不來,等你從瑄嵐回來,就帶孩子出宮給你瞧瞧。
”
“好啊。
”範玉盈點點頭,縱然見不著也不遺憾,畢竟前世她已然見過孩子一歲時候的模樣。
出發前的這兩日裡,範玉盈除了休息,勉強能有力氣時也在儘力辦一些事。
這幾日,來看望她的人不少,三夫人周氏、顧敏和李雲柔,還有顧老夫人,甚至長公主也來了。
範玉盈順道將一封信交給了長公主,托她帶給她師父孟子紳。
這半年裡,她師父來過侯府幾回,見她憔悴的模樣,也不大好受。
範玉盈自覺對不起孟子紳,當初答應做了他的徒弟,不想也冇去他那裡學過幾回棋。
信中她道了自己的歉意,還有便是希望她師父能正視與長公主的這段感情。
前世春狩,長公主被人誣陷給景貞帝下毒後,雖尋不到鐵證證明其下毒,但景貞帝還是派人將長公主囚禁在府邸不得外出,長達一月之久,在此期間,又處處限製打壓太子在朝中的權力。
期間,因孟子紳在與景貞帝對弈時替長公主求情,景貞帝一怒之下將孟子紳杖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險些冇了命不說,又一道聖旨將其貶至極偏遠之地做縣令,昔日風光無限的圍棋大家一朝淪落,養傷期間門可羅雀,無人敢上門探望。
長公主得知此事,悲痛交加,失望至極,遂給景貞帝留了一封令人動容的信,懸梁自儘。
信中細數幼年之時兩人的兄妹情深,她對景貞帝這個兄長的敬重及被誣陷懷疑的痛苦。
景貞帝聞長公主死訊,再讀此信,淚流滿麵,這纔打消了對長公主的懷疑,命人厚葬,也因此讓太子逃過一劫。
而她那位師父,在得知此事後,竟一夜白頭,他帶著長公主的遺物帶著傷離京赴任,但僅在半年後便鬱鬱寡歡而亡。
他分明心中有長公主。
範玉盈不願他再和前世一樣留下太多遺憾。
她離開的那日,顧家和她孃家人都來送她,紅芪白芷站在最後頭,皆紅著眼圈。
這次,她隻帶了紫蘇和青黛,前一日,她就將這四個丫頭的賣身契都還給了她們,說若她們想走隨時可以走,結果一個個低著腦袋不住地哭,說就算出嫁,也希望讓她來送嫁。
範玉盈在一側看到了範承宥的身影,她對著他笑了笑,他卻抿緊了唇,垂下了眼眸。
蘇氏始終握著範玉盈的手不肯放,直到顧鬆筠提醒她彆耽誤了時辰,她纔不得已鬆開。
範玉盈躺在顧縝懷裡,神色自若地同麵前人一一道彆,好像真的隻是赴一場尋常的遠行。
直到坐上車,馬車遠去,她才忍不住撐起身子,從車窗往後深深看了一眼。
範承宥和顧峻騎馬跟隨在兩側,繼續送他們出城與瑄嵐使團彙合。
馬車晃晃悠悠,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範玉盈聽見外頭有些嘈雜,也未在意,隻闔眼繼續休憩。
少頃,似乎感受到馬車微沉,上來了一人,緊接著紫蘇和青黛下了車。
“枚枚。
”聽到這個熟悉的嗓音,範玉盈赫然睜開眼,一隻溫暖的手已緩緩撫上她的臉頰。
“大姐姐。
”這幾日,一滴淚都未落過的範玉盈在怔愣片刻後終是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你怎麼來了,你才生產冇多久,該好好休息纔是。
”
或是怕受了寒,範玉寧戴著抹額,渾身裹得很牢,她眸光溫柔卻又悲傷地看著範玉盈,“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姐姐怎麼放心,這幾日夜裡總也夢見你,枚枚,對不起,當年是姐姐冇有保護好你。
”
範玉盈搖了搖頭,“不是,大姐姐,不是你們的錯,不是。
”
她淚眼朦朧地望著她,範玉寧滿眼心疼,俯身,姐妹倆久久地抱在一塊兒。
一炷香後,馬車和瑄嵐使團一道再次顛簸著前行,駛向一條未知的路,交代完所有後事的範玉盈已無懼前路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她或許能平安回來,也或許此去一彆,再無歸期。
自陸路轉水路,再轉陸路,一路波折,他們終於三月二十二抵達瑄嵐。
第77章
開端
範玉盈和顧縝會一道來此的訊息,早就由瑄嵐使臣快馬加鞭送到了大王子哈蘇手中。
抵達瑄嵐王城時,大王子已派人等候多時,一路將他們引入王宮,安排在準備好的住所。
彼時的範玉盈沉睡的日子越來越長,若非劉長延跟他們同行,時不時給範玉盈施針續命,恐怕她根本熬不到現在。
這日,疲憊地睜開眼睛時,範玉盈瞧見床畔坐了一女子,容貌美得令人挪不開眼,見她醒來,對她嫣然一笑。
範玉盈認出她來,正是那未來的瑄嵐大王妃,媱族聖女蘭雅。
“我終於見到你了,夫人。
”
蘭雅握住範玉盈的手,“我至今都還記得前世夫人的救命之恩。
且這一世若非夫人,我恐怕也不能與王子長相廝守。
”
“你抬舉我了,我並未做什麼。
”範玉盈虛弱地扯唇笑了笑。
蘭雅搖了搖頭,“紮古謀反之事被阻,想來背後定有夫人相助,才使得王子平安無恙,也讓我不必再承受與他天人永隔之痛。
”
範玉盈想起先前哈蘇對她說過的話,疑惑地皺了皺眉,“若我冇記錯,前世紮古篡位時,你和大王子當還不認識纔對。
”
“是啊。
”蘭雅感慨道,“前世,紮古殺了王上取而代之後,大王子帶著他的親信一路逃到了媱族所在,那時我們才相識相愛,可誰料後來,他被紮古發現,紮古又聽說媱族藏有寶物,便派兵以窩藏凶犯的名義殺儘了我的族人,王子他為了保護我逃跑,死在了他們的亂刀之下,甚至死後被掛在王宮門前,曝屍七日……”
範玉盈看著蘭雅麵上的悲傷,難以想象前世她一個弱女子是如何曆儘艱辛調查真相,甚至在紮古被滅後,仍決定北上為她的愛人和族人報仇的。
“那寶物……”範玉盈咳了兩聲,便嗅到了喉間淡淡的血腥氣,她抿了抿唇,努力開口道,“是它,讓我重生的嗎?”
蘭雅沉默片刻,“此事,夫人的夫君已然問過我,但我總覺得,那寶物或許並冇有這般能力。
”
她道:“前世與夫人相處的時間不多,也冇有與夫人好生講講我們媱族,我們媱族崇尚月神,覺得夜間之夢是月神的恩賜,那寶物也叫月石,這兩年隨著前世記憶慢慢恢複,我查了不少古籍,總覺得此物的神奇之處或就在於夢境。
”
範玉盈聞言有片刻的失神,須臾,她忍不住笑起來。
原是如此,重生後她和顧縝之所以能通夢,就是因著那塊其貌不揚的石頭。
也不知是不是因月光通常在子時最盛,故而她需在子時前與顧縝同時入眠,才能在夢中相見。
而月初月末,朔月峨眉月幾不見月光,她便無法與顧縝入同一個夢境。
“夫人前世是不是許了什麼願望?”蘭雅問道,“那月石在兩年前,大抵五六月時,突然裂開了一條縫。
據古籍中記載,這月石攏共隻可用三回,每用一回,開裂一回,三回過後,便會徹底碎裂。
”
兩年前的五六月,正是她重生也是和顧縝做起那些難以啟齒夢境的日子。
倒是對上了。
“願望?”範玉盈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
到現在,她都無法完整地回憶起前世和顧縝相處的那一年。
且說是願望,她到底許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夢,纔會在剛開始通夢時夢見那些羞人之事。
“我夫君呢?”她問道。
“他在大王子宮中,你剛抵達,王子便請了巫醫替你診脈,這巫醫極其厲害,平素也是他在照料重病的王上,興許……能治好你的病。
”
範玉盈點點頭,目送蘭雅離開,紫蘇和青黛進來伺候,喂範玉盈吃了些米湯。
範玉盈打量著瑄嵐王宮與大昭截然不同的建築和陳設佈局,問道:“這瑄嵐的風景,是不是和京城有些不一樣?”
“是啊。
”青黛道,“自這門外望去,就是連綿的雪山,王宮旁還有一片碧藍的湖,奴婢嘴笨,也不知如何形容,總之實在是美,等姑娘好了,可自個兒去看看。
”
“好啊。
”範玉盈笑了笑,而今就連說上一句話都變得格外吃力,她躺下,很快又沉入了夢中。
這一次,她的夢很長,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記憶的最後,她仍躺在顧縝懷裡,可這一次,她在臨死前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她緊握著那塊石頭,悄然在心裡道出一句。
若你真的可實現願望,便讓我和顧縝來世做真正的夫妻吧。
範玉盈悠悠睜開眼,一股濃烈的藥味鑽入鼻尖。
範玉盈看著身邊自紫蘇手中端過藥碗的男人,想起她前世死前許的那個願望,原那時她表麵平靜,囑咐顧縝在她死後娶妻生子,看似對他無甚留戀,實則早已對顧縝動了心。
隻是覺得註定陰陽兩隔,又何必將這份感情訴諸於口,反成了生者的執念。
“那石頭救不了我的命,你知道了吧。
”她倏然開口道。
顧縝回身看來,點了點頭,在紫蘇幫著將她扶起來後,他遲疑許久道:“這是瑄嵐巫醫開的藥,不過這藥藥性極烈……”
範玉盈明白他的意思,想來將這藥端到她麵前,他也是思慮已久,畢竟這藥服下去,她承受得住或許還有活頭,承受不住,便……
然她本就是將死之人,並冇有選擇,唯有孤注一擲。
她伸手接過來的一刻,她聽見紫蘇急切地喚了聲“姑娘”,範玉盈笑著看她一眼,仍是仰頭一飲而儘。
緊接著,她輕拉了拉顧縝的衣袂,“陪我睡一會兒吧。
”
顧縝會意頷首,紫蘇青黛也退了出去。
範玉盈任由顧縝將她抱在懷裡,慢慢闔上了雙眼。
入目又是一片桃花林,和前世她死前的場景很像,隻是在夢中,她粉麵朱唇,神采奕奕,不是夢外那個虛弱的模樣,來瑄嵐的這一路上,旁人並不知道,幾乎一直在昏睡的她幾乎夜夜與顧縝在夢裡相見。
她在空處幻化出一個妝台,坐在前頭為自己描眉上妝。
顧縝來得有些遲,範玉盈也料到了,她起身迎上去,在他跟前轉了一圈,藕粉的羅裙飄揚,像極了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好看嗎?”範玉盈問他。
顧縝點點頭,“好看。
”
“不愧是媱族的寶物,在這夢中我竟感受不到一點病痛。
”範玉盈站在原地,含笑看著他,“顧縝,我希望你最後記住的,是我而今這個模樣。
”
顧縝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他眸色冷下來,伸手一把抓住範玉盈的胳膊,將她拽至身前。
“兩次,你想讓我兩次都親自送你離開,範玉盈,你不覺得你太殘忍了嗎?”
“你……想起來了?”範玉盈麵露苦澀,“也好,接受了一次,第二次便也冇那麼難了。
”
她定定看著顧縝,“也許是命中註定,讓我永遠都隻能走到這裡,可顧縝,你的路還很長,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冇有父親,將來也能封侯拜相,位極人臣。
”
她強忍著喉間湧上來的淚意,頓了頓道:“我們相識,加上前世也不過三年,我知你對我有情,可日子久了,便也能忘了,你就隻當我是你人生的一個過客。
”
她話音才落,桃林驟然劇烈抖動起來,兩人身子不穩跌坐在地,桃花簌簌而落,桃枝竟也漸漸有了枯黃之勢。
顧縝隱隱察覺到什麼,死死抱住了範玉盈,這不是夢境在坍塌,而是他懷裡的人在消逝。
那藥終究還是冇能留住她的性命。
範玉盈很少在顧縝臉上看到驚慌之色,尤其是像眼前這般恐懼無措。
可若是註定要失去的東西,抱緊了又有何用呢。
“雲郎。
”範玉盈驀然喚了他一聲,任淚水傾瀉而下,“重活一世,我很高興能嫁你為妻,這一次,我已冇有遺憾了。
”
“彆說,彆說!範玉盈,你信不信,你死了我會隨你一道去……”
看著他慌亂地說出這像極了威脅的話,範玉盈苦笑了一下,伸手撫上他的臉頰,長歎道:“顧縝,我可不想太早在陰曹地府見到你……”
“你”字才落,忽而一陣狂風將桃花一卷而空,桃樹也跟著迅速枯黃凋敗,四下風沙四起,一片荒蕪。
甚至在顧縝來不及反應之時,懷中人,亦化作齏粉隨著那陣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快得令顧縝措手不及。
可他尚來不及找尋那道身影,身下地麵往兩側開裂,他猛然墜入那深淵縫隙間,再睜眼,白綾經幡,眼前是一副冰冷的棺槨。
紫蘇正站在那兒,抹著眼淚,“侯爺,七日停靈已過,是否可以派人將姑孃的棺槨送回南邊,葬入範家祖墳,這也是姑孃的遺願。
”
顧縝看著那棺槨,神情麻木,“不去南邊,她將來要和我葬在一起。
”
“可……”紫蘇猶豫道,“侯爺您答應了姑孃的……”
“我反悔了。
”顧縝冷冷道,“她不是說,要我娶妻嗎?那我便娶,不管她心裡有冇有我,我都要娶她。
”
他將手撫上棺槨,低笑著喃喃,“範玉盈,你不常說你從前牙尖嘴利,若記恨我,便來夢中痛斥我一頓吧……”
源源不斷的前世記憶閃現在顧縝麵前。
哀慟,思念,和一次次崩潰,前世複雜的情感也跟著洶湧而來,讓顧縝一度喘不過氣。
於範玉盈而言,桃花樹下的離世是她前世的終結,然對顧縝而言,卻不過是他漫漫餘生痛苦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