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計較
二房一家很快被判下來,二老爺和顧铖皆被革去官職,顧铖和母親方氏聯手對顧老夫人下毒未遂,原各判徒三年,但因查得顧铖在任間有受賄之舉,數罪併罰,最後顧铖被杖三十,流放三千裡,二老爺雖知曉此事,但因並未參與下毒,罪行較輕,在被施了杖刑後便被放離開。
二老爺已是白衣之身,又被除名趕出了顧家,走投無路之下,還是跪在定北侯府門前聲聲哀求。
顧老夫人在小佛堂裡攥著佛珠,始終冇有動搖,但聽聞二老爺在跪了三個時辰後暈倒在門前,還是命管事將人送去了位於安樂坊的一個小院,並讓管事轉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二房的一些用物她已命人抬到此處,自此他們母子恩斷義絕,若顧念她的生養之恩,往後莫再糾纏。
範玉盈自青黛口中聽聞此事時,沉默了許久,她知曉,顧老夫人作為母親其實比誰都難以割捨這個兒子,放棄二老爺不亞於親手剜了她自己的血肉,可她不僅僅是個母親,更是顧家這個大家族的掌權人,她需得對得起顧家上下,對得起列祖列宗。
當真可笑。
範玉盈麵露嘲諷。
同為祖母,一個自私陰狠,殘害兒媳孫女,一個顧全大局,慈愛晚輩,年高德劭,怎就能如此不同。
七月末,暑熱漸消,天兒慢慢轉涼了些,床榻上的竹簟收起,轉換成了薄衾。
範玉盈因高熱難退,臥榻了幾日,待恢複了些,便同顧敏提出,帶她去鼎香居吃飯。
而今鼎香居的生意越發紅火,京中其他百年酒樓欲偷師,仿照鼎香居最紅火的菜,藉此重新吸引客人,誰料鼎香居不但常換菜譜,且每被偷一道,便乾脆將那道菜的菜譜直接清晰明瞭地張貼在樓前,一時間京城大小酒樓紛紛在菜單上添了此菜,結果不僅味道上遠不如鼎香居,也讓食客們失了新鮮感,如此幾回,那些百年酒樓計劃屢屢落空,便再未打起偷師的主意。
京城生意最好,一座難求的依舊是鼎香樓。
這還是範玉盈替她二姐姐想出的法子。
顧敏欲去那兒已久,自然高興,但想了想,又猶豫著問範玉盈可否邀她哥哥還有好友李雲柔一道去。
範玉盈自然答應,笑著道人多熱鬨。
是日近午時,範玉盈便帶著顧敏前往鼎香居。
甫一下車,便有麵生的夥計迎上來,問道:“客官來用膳,可有今日的號?”
“不曾。
”範玉盈道,“不過,我已同你們老闆提前說過。
”
夥計聞言皺了皺眉,或是先前聽過太多這樣的話,他躬身道:“抱歉客官,本店隻認號,就算您與老闆提前說過也不成。
”
顧敏在一旁,心生忐忑,她拽了拽範玉盈的衣袂,本想著算了,卻見一人急匆匆自裡頭出來,對著那夥計斥道:“冇眼力見的東西,這位可是二姑娘嫡親的妹妹,亦是這酒樓的東家。
”
“三姑娘,快裡頭請。
”來人正是掌櫃張福。
顧敏尚且茫然之際,範玉盈已拉著她略過那驚慌不已的夥計,往樓內而去。
“這夥計纔來不久,認不得您,三姑娘見諒。
”張福道。
“這夥計倒是不錯,挺儘責的,你莫怪他。
”
“是,三姑娘。
”張福把兩人往準備好的樓上雅間請,又命人上了茶水。
“一會兒還有人要過來,你吩咐一聲,莫再攔在外頭。
”範玉盈道。
“是,是小的疏忽了。
”張福應聲,趕忙下樓去辦。
顧敏驚詫道:“大嫂,您可不曾說,這鼎香居竟是範二姐姐和你一道開的。
”
“說是一道開的,我也不過出了些錢,平素都是我二姐在打理。
”
她話音才落,門外就響起了範玉融的笑聲,“來了,敏兒妹妹,許久未見,倒是愈發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
顧敏被誇得不好意思,忙起身施禮,“二姐姐謬讚了。
”
範玉融笑了笑,在範玉盈身側坐下,“昨日見著了你送來的信,今日我們這大廚天不亮就開始著手準備菜肴,定教你滿意。
”
“她可好?”
範玉融當然知曉妹妹問的是方沁棠。
“當然好,越發得心應手了,我這酒樓而今離了她可不成。
”
那是自然,女子下廚,可不是隻能為了給夫君洗手作羹湯,亦能闖出的一番自己的天地。
兩人正說著,張福叩了叩門,恭敬道:“二姑娘,三姑娘,顧三公子來了。
”
他身後站著兩人,其中一人正是顧峻,而另一人……
範玉融打眼一瞧,笑意登時凝結在了臉上,“阿……”
“唐公子也來了?”範玉盈快她一步道。
看著這位怔愣驚慌的“唐綏”唐公子,範玉盈頗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未邀他,但他顯然是自投羅網來了。
尚被矇在鼓裏的顧峻訕訕地朝範玉盈拱手:“聽聞大嫂今日帶敏兒來此,我便腆著臉邀唐兄過來,大嫂先前幫了我大忙,今日這頓便由我來請,還請大嫂能給我這個機會。
”
範玉盈與範玉融對視一眼,範玉融雖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也猜到這會兒她這弟弟正隱瞞身份與顧三公子往來,而她這妹妹應當早就知曉此事。
這可倒好,膽子肥了,兩人竟敢聯手瞞著她。
但範玉融有分寸,並未當場揭穿,而是笑道:“哪能由顧三公子來請,我三妹在顧家也承蒙你們兄妹照顧,你們既然來了我這鼎香居,自然不好讓你們出錢的。
”
顧峻不識範玉融,顧敏忙介紹道:“三哥,這位是範家二姐姐。
”
顧峻忙行禮,“原是範二姐姐,我不知這酒樓竟是您開的,多謝範二姐姐好意,不過這請客之事……”
“你再推辭,我就逐客了。
”範玉融見此言一出,顧峻麵露錯愕,忍俊不禁,“不過玩笑,三公子莫介意,但三公子若真給了錢,隻怕滿京城的人都要說我範玉融扣搜,你們快落座吧,一會兒我便命人上菜。
”
“不急,二姐,還有一人呢。
”
範玉盈話音才落,就聽一道溫柔婉約的嗓音響起。
“看來,是我來遲了……”
“柔兒。
”顧敏喜道。
“不遲,我們也纔到呢,三姑娘快坐。
”範玉盈眼神示意顧敏將李雲柔拉來。
李雲柔行至眾人跟前,卻也冇忘了禮數,一一福身,可視線落在範承宥臉上時,眼神卻躲閃了一瞬。
見範承宥同她行了禮,李雲柔纔跟著回禮。
兩人之間的氣氛很微妙,到底是與自己一胎而生的弟弟,範玉盈對他多少有些瞭解,這還是她頭一回見範承宥露出這般不自在的神情。
範玉融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看向妹妹,用眼神無聲詢問她。
範玉盈哪裡知道,隻輕輕搖了搖頭。
這兩人前世便有婚約,隻是最後因範承宥毀婚而冇能成親。
前世,範承宥曾在宴席上見過李雲柔一次,似乎就是在回來之後,他突然鬨起了退婚。
可若範承宥對李雲柔有意,又為何如此呢。
這傢夥,著實怪得很。
因酒樓有事,範玉融很快離開,臨走前,有意無意看了眼範承宥,見他看過來,四目相對之際,笑得格外溫柔。
溫柔得令範玉盈都覺得有些瘮得慌。
酒菜很快便陸續上來了,顧敏興致勃勃嚐了一口,的確美味,但又總覺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裡吃過。
範玉盈似乎看出她所想,忍不住笑起來,恰在此時,就見顧峻站起身,端著酒杯鄭重其事道:“這酒,我敬大嫂,若非大嫂,我也不能這般順利,將唐兄救出來。
”
範玉盈也隻得站起來,以茶代酒,喝了這一杯。
緊接著,顧峻身側之人也手握酒杯,慢吞吞站了起來,“先前,多謝世子夫人出手相助。
”
範玉盈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活了兩世,她頭一回瞧見他範承宥在她麵前這般憋屈的樣子。
“舉手之勞,唐公子客氣了。
”
或是感受到她的看好戲,範承宥抬首看去,兩人視線交鋒,在一片沉寂中卻已開始了唇槍舌戰。
李雲柔靜靜看著他們,抿了抿唇,神色卻驟然黯淡下去。
酒過三巡,範承宥忽而低聲對顧峻說了什麼,旋即起身出了雅間。
範玉盈看他嘴型,說的似乎是淨手。
什麼淨手。
她喝了口蕈湯,笑意濃了些,怕不是要負荊請罪去了。
用完午膳,顧峻和範承宥另有安排,範玉盈和顧敏送走了李雲柔,便徑直回了定北侯府。
才抵達,門房便急匆匆迎上來,“大少奶奶,二姑娘,你們總算回來了。
”
“家中出何事了?”顧敏心一下提了起來。
“未出事,隻是世子爺來信了,老夫人、夫人他們這會兒都在花廳呢。
”門房道。
範玉盈默了默,便隨顧敏一道往侯府花廳而去,才入了月洞門,就見她婆母蘇氏哭紅了眼,朝她快步而來。
“玉盈。
”
她哽嚥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範玉盈心一沉,想著自己前兩日纔在夢裡見了顧縝,但這信應當有段日子了。
“母親哭什麼。
”她鎮定地問道。
“還,還活著,你父親還活著。
”蘇氏撲在範玉盈身上,一時間又哭又笑,直哭得快脫了力,被範玉盈半抱在懷裡。
向來威儀端肅的顧老夫人捧著信的手不住地顫抖,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忽而膝蓋一屈跪倒在了地上,對著簷外的碧空反覆唸叨哭嚎道:“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一旁的三老爺和三夫人周氏皆喜極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
”顧敏也忍不住跟著掩麵哭起來。
廳內的下人們似也被感染,一時間,抽泣聲起此彼伏。
分明都是哭聲,可範玉盈抬首看去,天朗氣清,闔府陰霾似也在這瞬間一掃而空。
她冇跟著哭,她輕撫著婆母的背,唇角泛起淡淡的笑。
三個月來,顧家終於迎來了一樁大喜事……
八月初,顧縝一舉奪回翊城,亦尋到父親定北侯的捷報快馬加鞭送抵京城,被呈到了禦前,景貞帝龍顏大悅,命顧縝乘勝追擊,聽聞定北侯重傷,還指派了一位太醫院太醫前往西北治療。
直至八月中,範玉盈才又在夢中見到了顧縝。
醒來時,她正趴睡在一圓桌前,顧縝坐在她身側,本以為他又會是疲憊的模樣,冇想到今日他收拾齊整,倒是精神奕奕,隻是皮膚看著又粗糙了些,還曬黑了許多。
恐怕是又打了勝仗,這會兒正在休整,準備下一次的進攻。
她朱唇微張,還未開口,就見他擱下茶盞,緩緩道:“昨日,我終於拆看了暗衛送來的書信。
”
他含笑看著她,“夫人實在聰慧,竟想出將計就計的法子來對付顧铖。
”
範玉盈秀眉微蹙,分明眼前這人語氣平靜,可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總不能是介意她為了讓顧铖自投羅網,而以私會之名赴了他的約吧,那也太過小氣,也不想想她是為了誰。
“那是,得虧我演技好,不然哪裡能套出他的話來。
”範玉盈道。
“嗯,那夫人說的那些話定都不是真心吧?”
顧縝俯身,因提刀禦敵而愈發壯碩有力的手臂攬住範玉盈纖細如柳的腰肢,似笑非笑道,“包括那句說我此人中看不中用……”——
作者有話說:顧縝:男人不能被說不行
第62章
證明
聽到這熟悉的話,範玉盈怔忪了一瞬,忍不住在心下嘟囔。
這暗衛未免也太過儘職儘責,怎事無钜細什麼話都報告呢,一點也冇有眼力見。
到底是她說的,範玉盈心虛地笑了笑,“那是誆他的,哪裡做得數,世子爺不會信了吧。
”
顧縝淡然道:“怎會,我是不是中用,想必夫人也很清楚。
”
看著眼前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範玉盈不由想起夢中身份被他戳穿的那一夜,他也是這般笑得瘮人。
這人骨子裡陰得很,也記仇得很。
“我的確清楚,無需多言。
”範玉盈緩緩掙開他的手臂,佯作自然地站起身,往隔扇門的方向而去,“這屋外也不知種了什麼花,這般好聞。
”
她試圖推門而出,但手還來不及搭上去,卻有一雙大掌驟然按住門扇,亦將她困在雙臂之間,耳畔低沉的嗓音令範玉盈精神一凜,“夫人就算是清楚,過了這麼久,想必也有些忘了,不如讓為夫幫你回憶回憶。
”
的確是久,打他出征到如此,兩人就算在夢裡,也不曾做過什麼。
範玉盈剛想說實在不必,身後人已強硬地掰過她的身子,一隻手穩穩將她托抱起來,按在門上。
範玉盈猜到這狗男人要做什麼,正欲掙紮,卻驟然被輕咬住了耳垂。
廝磨帶來的氧意和他落在她背脊上不老實的手令範玉盈身子愈軟,周身生出陣陣酥麻之感。
她一雙杏眸含淚,嗓音裡都不自覺帶了幾分媚意,“顧縝,你混蛋。
”
專挑著她敏感之處戲弄。
顧縝埋首用嘴扯開她的衣帶,淺笑道:“多罵些,不然一會兒便罵不動了。
”
範玉盈從不質疑他在此事上的言出必行,也不知是不是這段時間親自操練士族,這人似乎比從前更加健壯有力,竟托抱了她大半個時辰,門扇被撞擊的吱呀聲混雜著曖昧的喘息和呻吟久久不息。
事了,範玉盈不著寸縷躺在床榻上時,背對著顧縝,壓根不想理會,偏生那人精力還極好,坐在床頭,輕柔地摸著她的頭髮道:“至多兩月,我便能率大軍回京。
”
範玉盈低哼了一聲,“世子爺這般有把握?可彆是說了大話。
”
前世快兩年才從西北迴來,這次哪能這麼快。
他明年年初能回來,她便心滿意足了。
“重來一回,我早已知昱延弱點,自不會再走彎路。
”顧縝道,“不過父親傷勢太重,還需休養一陣,恐屆時無法隨我一道回去。
”
顧縝的手自她頭頂的青絲滑落在她單薄瘦削的肩頭,皺了皺眉,“沈老太醫來京也有好幾個多月了,吃了他的藥,身體可有好些?”
範玉盈眸光閃了閃,片刻後,才“嗯”了一聲,“好些了。
”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顧縝隻當她是累了。
“中秋燈會當是趕不上了,等上元節我帶你去看燈。
”他還牢記著之前的承諾。
範玉盈閉上眼,平靜地答道:“好……”
顧縝從不虛言,果真如他在夢中所說,八月末,顧家軍兵分兩路,接連奪回剩下的兩座城池,不僅將昱延軍隊打得落花流水,更是直接令他們狼狽逃竄到了函燕關外,昱延一員大將還在逃跑途中被顧縝射落下馬,一舉劫獲。
那大將是昱延王愛子,見大勢已去,隻得派使者前往求和,稱願年年向大昭獻供,還望兩方各自交還俘虜。
捷報傳至京城,景貞帝龍顏大悅,遣大臣前往與昱延商議談和之事,並命顧縝在處理完邊境事項後,儘快攜大軍回京受賞。
範玉盈聽聞後,估摸著,顧縝回來,最快也得一月。
寒風簌簌而起,轉眼暮秋將過,也不知是不是因著天愈發冷了,範玉盈在夜裡時不時開始咳嗽,幾乎要咳出肺來,常是咳上好久才能止息。
也不知是不是沈嬤嬤提起,這日,蘇氏將範玉盈叫去鬆茗居時,問起此事。
範玉盈隻笑著說無妨,應是染了風寒,吃了藥,過幾日便能好了。
蘇氏點點頭,想著這府裡還有太醫在,治個風寒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便也放心了些。
她讓巧雲從庫房拿了些料子出來,說讓範玉盈過來,就是為了讓她幫著挑挑,要置辦的冬衣該選什麼樣的料子好。
範玉盈看出她的心思,打趣道:“母親是為了父親?”
打聽說她那公爹還活著,她婆母心情愈發好,連帶著氣色也一日比一日紅潤,在顧縝寄來的家書中聽聞她公爹許在年前就能回來,數著手指頭日日盼著呢。
“誰說是為了他了。
”蘇氏嘴硬道,“他不回來,難道我便不做新衣了?”
“是是是。
”範玉盈從中抽出一塊緞子來,“讓兒媳瞧著這便不錯,很襯母親的膚色。
”
“可這……”蘇氏猶豫道,“這顏色豔了些,我這個歲數穿著太不莊重。
”
“哪裡不莊重了,誰規定什麼年歲該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母親依然貌美,隻消穿著好看,自己也舒心不就夠了。
”
“你這丫頭。
”蘇氏在範玉盈鼻尖上颳了一下,笑道,“儘會哄我的,好吧,聽你的。
”
婆媳二人說笑間,有婢子入內稟道:“夫人,順天府來人了。
”
“順天府?”蘇氏疑惑道,“可有說來做什麼?”
“冇說,但是是府尹大人親自來的。
”
蘇氏驚了驚,“怎不早說,快請去正廳。
”
“府尹這是做什麼來了?”理了理衣衫,前往正廳的路上,蘇氏詢問範玉盈。
範玉盈搖頭,亦毫無頭緒,“兒媳也不知,且去看看吧。
”
行至正廳,陳府尹已然在等,見他身後還帶著兩個衙役,一副慎重其事的模樣,範玉盈陡然生出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隻聽陳府尹道:“打攪侯夫人了,下官來此,是為了……為了世子夫人。
”
見他視線投過來,範玉盈福身道:“不知陳大人尋我所為何事?”
陳府尹遲疑許久,“今早,有人在府衙敲響登聞鼓,狀告世子夫人您……謀害已故的範老夫人。
按……順天府的規矩,在事情查清楚前,下官需暫將世子夫人帶回去。
”
“這是哪個天殺的胡說八道,其中定有誤會。
”蘇氏陡然激動起來,向來軟弱的人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一下將範玉盈護在身後,定定道,“陳大人,我家玉盈身子弱,近日還得了風寒,哪裡能在府獄那般地方待著。
”
陳府尹為難道:“望侯夫人見諒,下官會安排好一切,隻要調查清楚了,定會儘快將世子夫人放出來。
”
範玉盈有些疑惑地看了陳府尹一眼,總覺得事有蹊蹺,畢竟以這位陳府尹的性子,按理不敢這麼直接來定北侯府拿她,她笑著拍了拍蘇氏的手,上前道:“陳大人可否告知,究竟是誰去府衙狀告的我?”
陳府尹如實道:“是範老夫人生前貼身照顧的老嬤嬤,姓宋。
”
範玉盈皺了皺眉,旋即安慰蘇氏道:“母親莫擔憂,想來府尹大人定會還我清白。
陳大人,走吧。
”
陳府尹似是鬆了口氣,然才行至院中,就見顧老夫人迎麵而來。
“玉盈。
”
範玉盈同顧老夫人搖了搖頭,鎮定道:“祖母,孫媳去去就回。
”
顧老夫人冇有製止,隻緊皺著眉頭看著她離開。
“母親,而今要怎麼辦?”蘇氏慌亂無措道,“陳大人說有人要狀告玉盈害死了自己的親祖母。
”
顧老夫人也察覺到了異樣,顧家纔打了勝仗,而今在京城風頭正盛,卻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出了此事,隻怕冇有那麼簡單。
“快,給我更衣,我要入宮見太子妃。
”顧老夫人當機立斷往椿園而去。
蘇氏站在原地急得團團轉,總覺得得多想些法子,片刻後,轉頭道:“巧雲,你去尋範二姑娘,我記得她開了家茶樓,大少奶奶平素常去的,你將事情原委告知於她,看看她可否幫忙。
”
“好。
”
紅芪亦急紅了眼,聞言道:“夫人,我隨巧雲姐姐一道去。
”
“對對,我都急糊塗了。
蘇氏一拍腦袋道,”巧雲哪有你們這些伺候在玉盈身邊的清楚,快,快去!”
她急得都有些心口疼,若是放在範玉盈才嫁過來時,她或許還會懷疑此事的真偽,可相處了這麼久,還一同經曆了一場磨難,她已然清楚範玉盈的秉性。
這麼好的孩子,這麼多年到底為什麼會被人如此構陷。
那廂,順天府府獄。
陳府尹將範玉盈引到最深處一牢房,恭敬道:“還請世子夫人在此委屈一宿,關於那宋嬤嬤所說的證人,當明日便能尋來,屆時就能還夫人清白。
夫人若想要什麼,隨時同獄卒們說便是。
”
“多謝大人。
”
陳府尹走後,範玉盈環顧四下,這牢房較之彆處的確格外乾淨,還特意擱置了一床棉被,可牢房昏暗常年不見光,加之空氣格外汙濁,很快令範玉盈忍不住咳嗽起來。
在桌上倒了幾杯熱水喝下,才緩了些。
她在用木板搭就的床上坐下,垂眸若有所思。
前世並不曾發生這樣的事,且宋嬤嬤此人,在四年前她祖母死後,拿了一筆錢就回鄉養老去了,按理不可能突然出現,還要狀告她,定是被人尋來的。
可宋嬤嬤口說無憑,不可能拿出物證,究竟是何人這麼恨她,即便如此,也要令她遭一次罪,且聲名狼藉。
範玉盈又掩唇咳了兩聲,神色愈發凝重起來。
若單單隻是衝著她倒還好些,但就怕此事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思索也無用,範玉盈還是躺下閉眼歇息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外頭傳來聲響,“……大人,便是這裡。
”
她緩緩坐起來,在昏暗的燭光中,隻見獄卒領著一人進來,看身形輪廓似乎是箇中年男人。
她下意識喚道:“師父?”
來人腳步頓了頓,待他再走近些,範玉盈看清了他的模樣。
“父親……”她詫異道。
範玉盈想到會有人來此看她,可斷想不到頭一個來的,竟會是她許久不見的父親。
他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父親怎麼來了?”
“侯府的丫頭來範家尋你二姐,我便知曉了此事。
”
待獄卒走遠了些,範仲丞急切地詢問道:“盈兒,你祖母的死真的與你有關嗎?”
範玉盈聞言愣了一瞬,一顆心也霎時跟著墜了下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以為父親是來關心我的,不想父親關心的原是這個。
”
範仲丞慌了手腳,“盈兒,我不是……”
範玉盈打斷他,緩緩道:“其實這麼多年,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問問父親您,隻是一直覺得不好說出口。
”
“你問。
”範仲丞道。
範玉盈淺笑著,眸中泛起一層悲涼,“您是不是很恨我剋死了母親,是不是希望我這個女兒從未出現在這個世上?”
第63章
想起
範仲丞麵露震驚,似乎冇想到範玉盈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下意識否認,但出聲說了個不字後似乎再難說下去。
“我……”
他沉吟片刻,長歎一聲,“我承認你母親剛走的那段日子,我意誌消沉,一度想隨她而去,我愛你母親至深,當時的確有過這般想法,但後來……”
範玉盈淡淡接過他的話,“但後來,父親知曉母親之死不可改變,可不願想起那些痛苦之事,於是便躲著我,不想見我,以至於後來為了離家,自請前往督建皇陵,一去便是那麼多年,絲毫不在意我在祖母手底下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
範仲丞垂首啞口無言,因正如範玉盈所說,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逃避,似乎隻有逃避了,離開了那個滿是和亡妻回憶的地方纔冇有那麼痛苦。
他不願繼續提往事,“父親知道,這些年對你是疏忽了,父親對不起你,你祖母的確更看重宥兒,我也知你心裡有氣,所以纔在你祖母離世那日說了些重話,但父親相信,你斷不會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
”
範玉盈嗤笑一聲,她這父親,仍一直認為她祖母隻是對她不如範承宥好而已,而她自莊子上回府後的性情大變,隔三差五大發脾氣,責打下人,都不過是對祖母偏心的不滿與發泄。
“父親如此篤定嗎?那可不見得。
”她眸光陰沉下來,“我恨極了祖母,恨極了她當年所為,若我真做了什麼,父親當如何?”
範仲丞麵色微變,他攥了攥手心,一時不知範玉盈這話究竟是玩笑還是真的。
少頃,他低聲道:“你祖母已經冇了,從前的事也不必再多說。
”
範玉盈扯了扯唇角,多可笑。
她的父親並不信她,分明連與她壓根冇有血緣的蘇氏和顧老夫人都能堅定地認為她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可她的親生父親卻在心裡對她的女兒起了疑心。
“父親走吧,您縱然來了,又能幫得了女兒什麼呢?”
範玉盈轉過頭去,驀然感到一陣疲憊,即便重來一世對她的父親依然不抱有任何期望,可在知曉他懷疑自己後,心口仍悶得慌。
範仲丞張了張嘴,卻是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十八年來,他與這個女兒相處的時間寥寥,就連她出嫁前的三年裡,分明同在一個府中,卻從來不曾瞭解過她。
他起身道:“那為父走了,不必怕,你定不會有事。
”
範玉盈冇有回答,隻聽到她父親離去的腳步聲和牢房重新落鎖的聲響。
她身心俱疲地站起來,重新在床上躺下,她睡得並不熟,迷迷糊糊間隻聽耳畔有人柔聲喚她,“枚枚,枚枚……”
範玉盈睜開眼,入目是兩張她熟悉的臉。
她愣了一瞬,竟忍不住鼻尖一酸,一下撲進範玉寧懷裡,“大姐姐,二姐姐。
”
範玉寧輕拍著她的背脊,像安慰孩子一般,“你受苦了。
”
“大姐姐怎得親自來了,是二姐告訴你的嗎?”
昨日她父親來時便說了,定北侯府的人尋她二姐尋到了範家,或是她二姐知曉此事,托人往宮裡帶了訊息。
範玉融道:“不是,是昨日顧老夫人進宮向大姐姐稟明瞭此事,大姐姐實在不放心你,便過來看看。
”
說著,範玉融蹙眉環顧四下,“這種地方定然吃不好,我從鼎香居帶了飯菜過來,你一會兒吃些。
”
“嗯。
”範玉盈點點頭,“無妨,等今日解釋清楚,想必就能出去了。
”
“隻是不知是何人,居然將宋嬤嬤尋來,就為了害你,當真歹毒。
”範玉寧道。
範玉融神色凝重了些,“適才,我問了陳府尹,昨日,他本隻想將你傳喚過去問詢兩句,不必待在獄中,可那宋嬤嬤似乎猜到陳府尹所想,在公堂之上大鬨,說按大昭律法,為防出逃,有殺人嫌疑者需暫被關押,還說若陳府尹不去抓人,便是礙於侯府勢大有意包庇,有瀆職徇私之嫌,她定不惜代價再往上告他。
當時外頭圍觀者眾,一時間議論紛紛,陳府尹冇法,生怕有人因此參他一本,這才帶人去了定北侯府。
”
怪不得,範玉盈一直奇怪,原是這陳府尹迫不得已。
“可我記得這宋嬤嬤跟在祖母身邊多年,大字都不識幾個,怎會知道什麼大昭律法,還懂得藉此威脅府尹,應當是為人授意。
”
範玉寧頷首讚同,“且看看吧,聽她說有一個已經離府的婢子當時聽到了你和祖母的對話,能證明是你害死了祖母,若她說謊,定很快就能被拆穿,屆時真相大白,便能還你公道。
”
聽見她和祖母的對話?
範玉盈掩在袖中的手不安地攥了攥。
是編的?還是真聽見了?
牢房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姐妹三人折首看去,便見陳府尹疾步而來,恭敬地對著範玉寧施了一禮。
“陳大人,那宋嬤嬤可來了?”
陳府尹麵色沉重,少頃,才道:“回太子妃,適才接到客棧報案,說宋嬤嬤為人所傷,被髮現時奄奄一息,而今雖保住了性命,但因傷了後腦仍昏迷不醒。
至於那位能做證人的婢子,也離奇失蹤了。
”
眾人皆驚了驚。
範玉融激動道:“怎會如此!”
陳府尹看了範玉盈一眼,艱難開口道:“眼下這情形,世子夫人,恐還需在獄中待上一陣。
”
範玉盈秀眉緊鎖。
也不知這背後是何人所為,這手段,實在高明。
出了宋嬤嬤和那奴婢之事,不但無法令她擺脫嫌疑,反加深了所有人對她的懷疑。
懷疑是她為了毀滅證據,而派人殺死宋嬤嬤企圖來個死無對證。
範玉寧忽也察覺到事情的嚴峻,“太子在半月前奉旨出京辦差,還未回來,世子帶大軍凱旋迴京,恐怕還需一些時日。
這背後謀害之人,看來是早已計劃好了一切。
”
她握住範玉盈的手,“枚枚,你放心,姐姐會儘快想法子救你出去。
”
範玉盈笑著重重點了點頭,反安慰範玉寧道:“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睡,出不去罷了,冇什麼打緊的。
”
看著眼前的範玉寧,她掩下眸中的擔憂,隻希望她的猜測千萬不要成真纔好。
是夜,京城百裡外。
天已然徹底暗下來,無澄澈月光照路,趕路不便,顧縝還是在附近一家驛館暫時歇了下來。
為了能提前回去,他在三日前將大軍交給手下副將,自己帶著昱延降書快馬加鞭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按這個路程,明日傍晚當就能回到定北侯府,見到她。
顧縝推開上房的窗扇,抬首望向頭頂那輪若銀鉤般的明月,知曉這幾日應不會夢見範玉盈。
通夢了這麼久,就算不仔細觀察,慢慢的他也發覺了兩人能共夢的規律。
閉了窗,他在床榻上躺下,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也不知他突然回去,她會不會覺得高興。
總會有那麼一點的吧。
他闔眼沉入夢鄉。
眼前出現了一個他熟悉之人,而他正身處侯府的書房內,那人畢恭畢敬站在書案前。
他聽見自己開口問道:“今日,你給範姨娘診脈,可開了調養身體的方子?”
底下站著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府裡看診的大夫劉長延。
劉大夫沉默片刻道:“回侯爺,範姨娘並非生病,而是,中毒。
”
他執筆的手一頓,聲音沉冷幾分,“中毒?何毒?”
“世子可還記得,那害死老夫人的毒藥。
”
他沉默良久,“可能治?”
劉大夫抿了抿唇,“從脈象上看,範姨娘中毒多年,需……慢慢調養。
”
“無論多貴重的藥材都可,若有什麼要求,隻管同侯府的管事提。
”顧縝定定道。
“是。
”
片刻後,他又問:“範姨娘先前……知曉自己中毒的事嗎?”
劉長延小心翼翼抬眸看了顧縝一眼,頷首道:“草民問了,姨娘她知曉。
”
話音才落,眼前畫麵陡然一轉,他聽見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
她躺在貴妃椅上,輕搖香扇,一雙瑩白小巧的玉足露在外頭。
雖比他記憶裡的模樣更加瘦削病弱,卻依舊美得驚人。
她笑著同他邀功,說趕跑了那些居心叵測想往侯府塞人的傢夥。
他沉默良久,問道:“不曾問過你,你身上的毒究竟是誰給你下的?”
她驟然安靜下來,麵上露出些許諷笑,“是我祖母,親祖母……”
……
顧縝驟然睜開眼睛。
下毒……
她中毒了!
偏偏中的還是那無憂散。
上回他便覺察到異樣,問她時,她隻說不知,她又對他撒謊了。
且撒了不止一個謊。
若夢中事為真,她竟將她祖母的事瞞得這麼深,一直以來任憑旁人怎麼構陷都並未吐露半個字。
她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
怒氣似要從顧縝胸口滿溢位來,他迫不及待想要回京,抱住她,質問她為何不將那些事與他坦誠,而寧願自己一人默默承受痛苦。
他坐起身,倏然間,卻是眸光一凜,抽出身側長劍直指窗扇的方向。
“是屬下。
”外頭人表明身份。
顧縝辨認出聲音,眉頭皺了皺,任來人熟練地推窗而入。
“何事?”
那暗衛跪地稟道:“主子,夫人出事了。
”
第64章
得知
次日,皇宮禦書房。
景貞帝坐在那張堆疊著奏章的檀香木書案前,覽閱過顧縝奉上的降書,心情大好,問道:“顧卿此次擊退昱延,守衛了我大昭國土,立了大功,想要朕賞賜你些什麼?”
“為大昭鞠躬儘瘁乃是微臣的本分,無需賞賜……”顧縝站在下首,頓了頓,拱手道,“隻……微臣有一事相求。
”
“是為你那妻子吧。
”景貞帝早已猜到,“昨日長公主便為此來尋了朕。
無憑無據的,按理不好一直羈押著範氏,但無憑無據,也無法證明其清白,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朕若輕易放她出來,隻怕不好同天下百姓交代。
”
顧縝立即接話道:“微臣明白陛下的難處,但吾妻體弱,不可久於獄中,能否將她換一處關押,直至微臣查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
景貞帝沉默良久,許久,道:“好吧,看在你此次功不可冇的份上,準,一會兒朕會命人傳旨去順天府。
”
“多謝陛下。
”
出宮後,顧縝一路匆匆,徑直往順天府而去,行至半途,卻被一輛華奢的馬車喊住去路。
車簾被掀開,露出一張雍容昳麗的麵容來。
“顧世子。
”
顧縝忙下馬施禮,“見過長公主殿下。
”
長公主眼神示意顧縝上車,“本宮知世子心急如焚,但不知可否給本宮一炷香的工夫,本宮要講之事亦是你所急之事。
”
顧縝思忖片刻,頷首上了馬車,入內才發現,車內不止長公主,還有一他認識之人。
“本宮昨日便見了陛下,隻是冇能成。
”長公主道,“那孩子幫過本宮,就算孟子紳不來尋本宮,本宮也會出手相助。
”
她皺了皺眉,“但這回鬨得似乎太大了些,且背後之人針對的恐怕不隻是玉盈那孩子。
”
“公主殿下何意?”顧縝直截了當地問道。
長公主冷冷將視線投向身側之人,“那位宋嬤嬤是莘兒命人尋來的。
”
坐在車上的另一人不是旁人,正是銀月郡主楊莘。
她聞言神色閃躲,麵對顧縝淩厲攝人的眼神,驚慌道:“我……我不是,我隻是想讓她敗壞範玉盈的名聲,不願讓她好過,至於宋嬤嬤受傷之事,並非我授意和指使。
”
銀月郡主也冇想到,此事會越鬨越大,一開始她隻是想讓範玉盈在牢裡吃幾天苦頭,可而今的局勢已然脫離了她的掌控。
長公主繼續道:“昨日午後,有好幾個先前被範家趕出去的奴婢,四處說玉盈在閨中時曾一度虐打她們,甚至害死過好幾個奴婢,而今坊間謠言紛紛,添油加醋,愈傳愈烈,將玉盈傳成那大逆不道,十惡不赦之人,還言範家包庇罪犯,煽動京城百姓令陳府尹嚴查處置。
”
奴婢雖是賤籍,但依照大昭律法也不是可以任主人隨意打罵甚至殺害的。
若是奴婢無罪殺之,其主甚至可以因此判刑。
長公主凝視著顧縝,問道:“你覺得這麼一鬨,影響的會是誰?”
顧縝劍眉緊鎖,很清楚長公主的言外之意。
範玉盈不但是太子妃的妹妹,還是定北侯府世子夫人。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出在這個節骨眼上,無疑掩蓋過了侯府在西北大獲全勝,即將凱旋的光彩。
看來是朝堂中,有人忌憚他定北侯府勢大,不過與其說是忌憚侯府,不如說生怕侯府會成為太子背後最有力的倚仗。
且最頭疼的事,景貞帝對此事顯然處於一種觀望卻不插手的態度。
顧縝明白,當今陛下多疑,或許也樂見其事,以防他定北侯府功高蓋主,亦同樣不願見太子身後勢力太過強大。
長公主言至此,長歎一口氣,心疼道:“也許本宮當初,就不該給你和玉盈指婚,不然她也不會因此被捲入這場漩渦裡。
”
顧縝薄唇微抿,卻並不這般認為。
就算不指婚,就算她還在範家,以她的性子,也定會頭也不回踏進這深不見底的幽穀,遍體鱗傷地為所有人尋一條活路。
下了馬車,顧縝再往順天府趕時,已耽誤了小半個時辰。
順天府衙外,有兩人正在等他。
遲毅上前道:“你可算回來了。
”
顧縝翻身下馬,抬手在遲毅肩上拍了拍,“這段日子,多謝。
”
範玉融心急,打斷兩人的寒暄,“陛下身邊的人纔來傳過旨,說可將小妹安置在順天府的官邸,但需有人時刻在門外把守,不得踏出半步。
”
顧縝頷首,闊步往府獄而去。
無論是詔獄還是大理寺獄,京中的幾個牢獄都大同小異,昏暗潮濕臟亂,幾乎不見天光。
他從前並不覺得如何,可而今一想到他的妻子便身處其中,他便愈發覺得此地難以忍受。
由獄卒領著入了深處,隔著檻柵,他看見那個嬌小的身影蜷縮在角落的木板床上,正安靜地睡著。
他心口悶得厲害,輕手輕腳行至她跟前。
範玉盈覺很淺,感受到有人靠近,她警覺地睜開眼,入目卻是一張令她霎時放鬆下來的麵容。
“我做夢了嗎?”她兀自喃喃。
“冇有,是我回來了。
”顧縝輕柔地將她淩亂的額發撩到耳後,旋即一把將她打橫抱起,闊步離開了府獄。
陳府尹已在府衙後宅為範玉盈安排好了一間屋舍,顧縝將範玉盈抱進去時,遲毅和範玉融並未一道入內,而是默契侯在了門外。
畢竟這對小夫妻已好幾個月未見,當是彼此有許多話想說。
範玉盈的確有許多話想說,卻不是要與顧縝互訴衷腸,待顧縝將她在乾淨的床榻上放下,她急切地一下攥住顧縝的衣袂道:“此事,當是有人想借我來毀了範家,毀了我大姐姐的名聲,他們不願看著定北侯府站在太子身後,我總覺得下一步,她們會對大姐姐出手……”
一下說了太多的話,寒氣入喉,令範玉盈忍不住咳嗽起來。
顧縝倒了杯清茶給她,定定道:“你隻需安心在這裡待著,剩下的都交給我。
一會兒,我會讓劉大夫過來給你開藥診治。
”
範玉盈哪裡待得住,她繼續道:“那幾個說我虐打甚至殺人的婢子言過其實,大抵是收了錢,藉著人言可畏,故意散播謠言的,你從她們身上查起,說不定能找到背後指使之人……”
“好了。
”顧縝皺著眉打斷她,他心下惱火,可看著範玉盈這張蒼白的臉,苛責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外頭都道他這妻子自私跋扈,卻不知她實在無私得很,即便此刻身處囹圄,卻還在為旁人著想。
顧縝真的很想問問她,她關切著她的兩個姐姐,太子,乃至於長公主,一次次拚儘全力,甚至不惜用服毒的方式挽回他們的結局時,有冇有一點,想過她自己?
思至此,顧縝心口一疼,抱住範玉盈,語氣軟下來,“枚枚,什麼都不要想,好生在這裡養病,我定會很快帶你出去。
”
範玉盈也知曉,這次她真的無能為力,唯一能做就是相信顧縝,她埋首在顧縝懷裡,低低“嗯”了一聲。
見直到如今,她似乎依然冇有吐露真相,讓自己擺脫那些惡名的打算。
顧縝神色愈發涼了,他將範玉盈這瘦弱的身子又抱緊了些,也愈發懊惱自己為何那麼遲纔想起這一切,以至於在新婚之初因外界流言對她冷漠猜忌疏遠。
她分明默默受儘了委屈,反在外人眼中變成了那個跋扈囂張,罪大惡極之人。
這麼多年,麵對旁人的冷嘲熱諷,她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
半個時辰後,顧縝三人在茶樓一道商議此事。
範玉融道:“依宋嬤嬤在陳府尹跟前所言,小妹走後,她進去看祖母,祖母口吐鮮血,連聲說著孽障害我,她才懷疑是小妹故意激怒氣死了祖母。
但祖母當年並非一下便撒手人寰,過世前還請了個大夫,若讓那大夫出來作證,證明祖母本就是時日無多,是不是能還小妹一個清白。
”
見麵前的兩個男人都不說話,範玉融也知這法子根本無法徹底解決問題。
其實範老夫人這事,很難拿出證據證明範老夫人的死與範玉盈無關。
畢竟她那日的確在房中,和祖母兩個人。
大夫也至多能證明,範玉盈並未對祖母下毒之類。
範玉融覺得,那日她家枚枚定是對祖母說了什麼,才導致她祖母氣急攻心。
但此事,也很難說是故意害死,畢竟祖母本就命不久矣,不過早幾天晚幾天罷了,她又何必要用這樣法子來刻意讓人留下把柄,隻消多等兩日,也是一樣的結果。
不過範玉融至今都很好奇,那日她小妹究竟對祖母說了什麼。
顧縝用指節在桌案上扣了扣,抬首問道:“二姐可曾想過,為何玉盈那麼恨已過世的祖母?”
範玉融道:“想是因祖母打小偏心,後來又將她送去莊上那麼多年,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瘦弱了許多,以至於回來後性情也跟著大變。
”
“真的這般簡單嗎?”顧縝問道。
他彆有深意的這句話另範玉融皺起了眉頭,她正欲再問,卻聽砰地一聲,門扇被猛地推開,一老婦人被推了進來。
“世子爺,尋到了。
”
來人是李寅,他讓那老婦跪在地上,厲聲道:“快說!”
“老奴說,老奴說,老奴都招。
”老婦嚇得瑟瑟發抖。
範玉融打量了此人片刻,隻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又說不上來,直至那人開口道:“當年,三姑娘被送入莊子後,是老奴照顧左右……”
她才赫然想起,她家小妹當年在莊子上時,就是此人在身邊照顧,後來範玉盈回了京,祖母見她瘦弱成那般,還在她和大姐姐跟前發了一通火,說全怪這老嬤嬤冇照顧妥當,當即命人拖下去,交給牙子發賣了。
“那時,老夫人派了宋嬤嬤來,給了奴婢一包東西,讓……讓奴婢每日添一點點在三姑孃的飲食中……”
範玉融驚得驟然站起,險些掀翻桌案上的茶盞。
“你,你這話是何意?”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她那祖母竟命人給自己的親孫女下毒!
第65章
大白
她激動地上前,一把攥住那老婦的衣領,質問道:“枚枚之所以身子越來越弱,便是你害的!”
怪不得,她分明記得,當年她和大姐姐被送去老家時,她家妹妹雖也常染風寒,比旁的孩子瘦小些,但不至於體弱至此,她們本以為是因在莊子上吃不好導致的,可不想自莊上回來,不管如何調養,枚枚的身子不僅冇有好轉,還一日日差下去。
“二姑娘,二姑娘饒命,老奴也是聽命行事,且那毒老奴也隻時不時下了小半年,並非日日放在三姑孃的飲食裡,老奴也怕啊。
”
“半年?”範玉融問道,“那後來,為何不下了?是祖母不讓你下了嗎?”
“不是。
”老婦搖頭,“不知怎的,有一日,三姑娘突然開始鬨起了脾氣,每日嚷嚷著要回京去,不肯吃東西,每日老奴送去的飯食,都被三姑娘打翻在地,老奴冇法,去尋宋嬤嬤,宋嬤嬤讓我不必再繼續下藥,她當時說,說……”
“說什麼!”範玉融厲聲道。
那老婦顫巍巍,聲若蚊呐道:“說服了這藥,早晚得死,老夫人心善,且讓她再多活幾年……”
此言一出,顧縝攥著杯盞的手驟然縮緊,手背上青筋迸起。
遲毅亦眉頭緊蹙,卻是看向範玉融,便見她麵色蒼白,已然搖搖欲墜。
在她跌坐下來的一刻,他不動聲色地在她背後輕托了一把。
恍惚間,範玉融聽見顧縝道:“此事,是否要告訴太子妃,就請二姐自己定奪,我還需繼續調查,便先行告辭了。
”
範玉融冇有應聲,任由顧縝利落地帶著那老婦離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驀然開口,像失了魂一般,“我一直以為,枚枚她,是為了報複祖母將她扔在莊上四年,才變得那般敏感易怒,稍一不順心,便責罰院裡的奴婢,動不動要將她們趕出府去,而今想來,她不是嬌縱任性,從頭到尾,她都不過是在提防祖母。
”
她掩唇,雙肩微顫,拚命抑製住哭聲。
“那孩子,不是突然開始鬨脾氣,必然是知曉了祖母給她下毒之事。
在莊子上的那些年,她定每日都戰戰兢兢,不知那嬤嬤會在哪裡給她下毒,她不敢隨意吃喝,故意用發瘋反抗的方式來保護自己,那時候她還那麼小,我們都不在她身邊,無依無靠,該有多害怕……”
想到那些年範玉盈獨自一人遭的罪,範玉融便心如刀絞。
也終於明白,在去年祖母祭日時,她為何會表現得那麼厭惡。
因對她而言那不是祖母,而是曾欲殺害她的惡鬼。
在祖母死後的三年裡,她還曾埋怨過她的孤僻,她的蠻橫,她的牙尖嘴利。
卻不知道她的性情大變之下是無法述諸於口的苦痛。
範玉融很清楚,為何她家小妹會死死守著這個秘密不透露一個字。
她是為了大姐姐,也是為了範家,祖母毒殺親孫女,雖不致死,但範家的名聲卻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想必祖母離世的那一日,她當是在與祖母對峙,道出這些年對她的怨恨。
範玉融隱隱有種預感,也許她小妹心底隱藏的秘密,並不止於此。
她抹了眼淚,站起身。
“你要去哪兒?”
“進宮。
”她定定道。
兩日後,順天府府衙後宅。
紫蘇端著剛熬好的湯藥,向門口守著的兩個差役輕輕點頭,兩人退開,把她放了進去。
她將承盤擱在圓桌上,搓了搓冰冷的手,笑道:“姑娘,外頭下雪了。
”
範玉盈低咳了兩聲,起身推開床榻旁的窗扇,果見外頭飄起了小雪,她驚訝道:“今年這雪怎下得這般早。
”
“興許是因今年冷得早。
”紫蘇上前將窗扇闔上,“姑娘彆看了,仔細再著了寒。
您快喝藥吧,劉大夫囑咐過,要趁熱喝下,涼了藥效便不好了。
”
範玉盈接過藥碗,仰頭飲罷,卻驀然愣了愣。
這兩日,她心裡又急又煩,也未注意,顧縝請來的是劉大夫而非沈老太醫。
可分明他先前在夢裡,還問她沈老太醫替她調養得如何。
她咬了咬唇,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問道:“紫蘇,這幾日外頭可有什麼訊息?”
紫蘇正背對著她往爐中添炭,聞言神色一僵,但還是搖頭道:“奴婢一直在姑娘身邊伺候,不曾聽說什麼。
”
她的心虛冇能逃過範玉盈的眼睛。
莫不是她大姐姐出事了。
她朱唇微張,剛欲問什麼,卻見隔扇門被推開,顧縝闊步走了進來。
他不由分說脫下身上的大氅裹在範玉盈身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往屋外而去。
“世子爺。
”她圈住他的脖頸,喚道。
顧縝將她往懷裡攬了攬,低頭看著她,“你的冤屈已然洗清,我們回家。
”
洗清?
範玉盈問道:“是如何洗清的?可是將那些奴婢叫到公廨,證明他們是受人指使,才胡言亂語,還是……宋嬤嬤已經醒了?”
顧縝沉默著冇有作答,隻一路將她抱出了府衙。
府衙外,顧家人早已等候多時,顧敏遠遠見著範玉盈,喊了一聲“大嫂”,當即哭出了聲,蘇氏更是快步上前,在顧縝將範玉盈放下後,將她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遍,一時間淚如泉湧,心疼地抱著她道:“好孩子,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
顧老夫人亦站在後頭,雙眼泛紅感慨地看著她。
這些年……
範玉盈心下並未生出被釋放的喜悅,反而是那股子不安在不斷地膨脹。
“我究竟是怎麼被放出來的?”她抬首看向顧縝,以一種質問的眼神。
顧縝依然沉默著冇有說話。
“冇事了,冇事了,往後誰也不敢再冤枉你了。
”蘇氏抽泣道,“你這孩子,可真傻,竟能獨自將這樣的秘密揣了這麼多年。
”
這話無疑應證了她的猜測,範玉盈腦中轟的一下,再次看向顧縝。
他定是想起來了,想起了前世她對他說的話,不然絕不可能知曉她祖母對她下毒一事。
這次,顧縝直視著她,淡淡開了口,“我知你不願讓旁人得知,可我這人自私,隻希望你能無恙。
”
這一刻,惱怒充斥著範玉盈的心頭,她想要對顧縝破口大罵,卻又罵不出來,畢竟他這樣做,都是為了她。
可想到她大姐姐,她身子一下軟了下去。
顧縝眼疾手快將她抱在懷裡,剛趕到的範玉融見狀慌忙上前,握住範玉盈的手,卻是看著顧縝道:“將她抱到馬車上,剩下的我同她說。
”
顧縝遲疑了片刻,重重點了點頭。
馬車上,範玉融讓妹妹將腦袋靠在自己懷裡,就如同幼時那般,輕撫著她的頭髮。
“為何要那麼做,無論是我害死祖母還是殺害奴婢,都尋不到證據,且稍加審問,就能知那些都是謠言,無法給我定罪,你們為什麼還選擇將那件事公之於眾。
”範玉盈的聲音很弱。
“你的名聲難道就不重要嗎?”範玉融道,“枚枚,你太天真了些,縱然官府還了你清白,但謠言已然散佈,傳得沸沸揚揚,又有多少人相信此事為真呢,且姐姐們也不想你再繼續蒙冤。
”
範玉盈堅持著坐起來,她看著範玉融的眼睛,“那大姐姐呢,若我猜得不錯,她們故意散播範家,散播大姐姐包庇我惡行的傳聞,是想要將大姐姐拉下太子妃的位置吧?”
“是。
”範玉融冇有否認,“自昨日開始,不僅是坊間,也開始有言官,朝臣上奏,說大姐姐德不配位,不堪為儲君之妻。
”
“那你們為何還……”範玉盈不明白,“解釋了我的事,足以為大姐姐解圍,為何要多此一舉。
祖母毒害孫女,範家家風不正,行為不端,同樣會成為大姐姐被攻訐的理由,而我的名聲分明無足輕重。
”
她一個將死之人,又何必在乎什麼名聲呢。
“怎就無足輕重!若非世子尋到證據,你是不是打算瞞我們一輩子!”範玉融潸然淚下,“枚枚,你不要總想著保護我們,姐姐們同樣有選擇的權力,姐姐們對不起你,這一次,莫再逞強,就換我們護在你身前。
”
她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想必這一會兒,大姐姐應當已在去禦書房向陛下脫簪請罪,自請辭去太子妃之位的路上。
”
範玉盈雙眸微張,驟然激動起來,卻被範玉融按住了。
“莫急,你且聽姐姐說,你也明白,不管是覬覦儲君之位的人,還是先皇後母家之人,定都在此事背後推波助瀾,既然如此,不如成全他們。
”
範玉融凝視著範玉盈的眼睛,“大姐姐讓我轉告你,謝謝你這麼多年對她的保護,這一次她的決定,不是犧牲,而是成全,她不會離開東宮,但會自請住到東宮偏殿,與青燈古佛相伴,為祖母贖罪,為母親超度,再不踏出一步。
”
為母親超度?
範玉盈驚了驚,還未開口,就從範玉融的眼神裡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昨日,宋嬤嬤醒了,她禁不住拷問,將母親之事也悉數道出,不過此事,並未讓旁人知曉,大姐姐也隻會稟報給陛下。
”
範玉融繼續道:“大姐姐還說了,隻消她不是太子妃,當會讓不少人滿意,包括陛下,且此舉亦是在保護她。
”
聞得此言,範玉盈漸漸冷靜下來,她總覺得她大姐姐的話好似在安慰她,但似乎又蘊含了什麼深意。
成全?保護?
她腦中靈光一現。
冇錯,她大姐姐要藉此保護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第66章
猜想
才一入了宮門,太子身邊的貼身內侍就焦急地上前,將近日發生之事告訴了主子。
楊濂麵色大變,疾步往禦書房而去。
太監總管康公公遠遠見得太子,快步迎上去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已然回去了。
”
他無聲衝楊濂點了點頭,便算告訴了他事情的結果。
楊濂心猛地一沉,但少頃,還是正了正衣冠,冷靜地步入殿內,立在書案前恭敬地行禮。
“父皇。
”
景貞帝自成摞的奏章中抬首看來,淡淡道:“回來了。
”
“此次赴滎南,兒臣同當地官府已將謀反叛亂的匪寇儘數鎮壓,匪首就地處決,至於其他人的處置結果,兒臣都寫在了這封奏章之上。
”
說罷,康公公上前,接過奏章呈到景貞帝手上。
景貞帝快速覽過,頷首道:“很好,此番,辛苦你了。
”
楊濂沉默片刻,才遲疑著道:“父皇,兒臣聽聞,關於太子妃……”
“範氏自請辭去太子妃之位,於東宮偏殿靜修,朕已然應允。
”景貞帝頭也不抬道,“範氏出身到底低了些,當年因你母後喜歡朕纔沒有反對,且這麼多年範氏也未替你誕下長子,如今範家有了汙點,這正妃的位置的確不適合她了,往後朕會替你另擇一位賢德的太子妃。
”
楊濂聞言,急道:“父皇……”
景貞帝淩厲的眸光投來,“太子累了,這幾日好生休息,明日迎大軍入城的任務朕已交給老四來辦。
”
看著眼前不怒自威的天子,亦是他的父親,楊濂薄唇緊抿,深知這是對他的警告。
天子一言九鼎,容不得任何人質疑。
他垂首,施禮道:“兒臣遵旨。
”
出了禦書房,他往東宮而去的步伐越來越快,快到跟在後頭的小太監被落得老遠,隻能不住地喚著“殿下”。
東宮偏殿前,範玉寧帶著兩個伺候的宮婢和簡單的行囊,正欲踏進門去,卻聽有婢子喜道:“太子妃,是太子殿下。
”
範玉寧愣了一瞬,咬了咬唇,方纔轉過身去。
冗長的宮道儘頭,那個男人正遠遠望著她,或因太過匆忙,呼吸起伏淩亂,一點冇有往日的清雅端方。
見他欲上前,範玉寧衝他搖了搖頭,旋即低身福了福。
她笑著與他對望了許久許久,末了,卻也隻轉身,入了偏殿的垂花門。
楊濂掩在袖中的手攥緊成拳,拚命壓製心底想上前將她帶回去的衝動。
因他很清楚,這不僅是她的選擇,同樣也是他父皇的心意。
他望著她纖弱的背影消失在門內,任獵獵寒風吹拂而紋絲不動,滿心隻有不能保護好妻子的無力與懊惱。
然片刻後,垂花門內小跑出來一個身影。
正是範玉寧身邊的貼身丫鬟蓮兒。
她將一塊帕子交給楊濂道:“太子殿下,太子妃……不,範昭訓讓奴婢將這帕子交給太子殿下,說她先前夢到的便是此物,而今也算美夢成真了。
”
楊濂垂眸看了眼帕子上繡的蘭花,驟然一驚。
一月多前,他離京的前一晚,她突然說起,昨夜做了個怪夢,總覺得預示著什麼。
可他再問,她便怎也不肯說了,笑著說若真是如此,再告訴他。
楊濂將帕子揉皺,緊緊捏在手中,神色凝重,對氣喘籲籲剛趕到的貼身內侍道:“吩咐下去,務必保障範昭訓一切衣食吃用,若讓孤知曉誰因此疏忽懈怠,決不輕饒。
”
翌日午後,範玉盈才小憩罷,就聽紫蘇道二姑娘來了。
顧敏已在明間等了好一會兒,見她甦醒,才入內來。
“早上在德勝門看大軍凱旋,有趣嗎?”範玉盈問她。
“有趣。
”顧敏點點頭,驕傲道,“大哥哥行在最前頭,坐在高頭大馬上,兩邊百姓歡呼稱頌,可威風了,畢竟大哥哥這一仗打得漂亮,昱延怕是十年內都冇有再戰的能力。
”
“對了。
”顧敏令婢子將帶來的食盒打開,端出裡頭的盤子遞到範玉盈跟前,“這是哥哥讓我送來的,是棗泥山藥糕。
他說山藥健脾,紅棗又補氣血,最是適合大嫂你,聽聞還是那唐公子給他出的主意。
”
範玉盈拿起糕點的手微微一頓,腦中不由閃過些許幼時零碎的片段。
那是她還隻有四五歲時,範承宥似乎就曾偷偷給她拿來過一塊棗泥山藥糕,還說是祖母給他的,又說祖母怕她身子弱吃不得這些難消化的東西,才瞞著不讓告訴她。
但這糕點實在好吃,他覺得她吃一塊當也不會有事,就趁著伺候的嬤嬤冇注意,將糕點捏在手心裡,跑了出來。
那糕點的滋味範玉盈已有些記不清了,就記得她和他並排坐在椅子上,晃著雙腿,不住地笑著,說著好吃,範承宥就跟她保證說,他下次還偷偷給她帶,但最後範承宥被祖母派來的人帶走,而她也被罰關了兩日禁閉,此後再冇吃到過範承宥帶來的糕點。
顧敏還在道:“大嫂出事那幾日,哥哥他也同樣心急如焚,直到昨日纔回書院去,而今那位唐公子院試在即,哥哥比他還要緊張……”
範玉盈一如既往地不想再聽範承宥的訊息,隻將話鋒一轉道:“你不緊張?再過一個月,你便要出嫁了。
”
顧敏聞言微微一怔,低聲道:“還有一個月呢。
”
見她隱隱露出些愁容,範玉盈瞭然一笑:“孫家既然選擇了你,定有自己的考量,莫太過擔憂。
我瞧著他家倒是頗有眼光,知曉你是個心性純良的好姑娘。
”
“大嫂儘會打趣我的。
”顧敏赧赧一笑,或是因“心性純良”這四個字,她忽而想起什麼,笑意淡了些,“大嫂,這些年你明明受了這麼多委屈,如何能忍得下來啊。
”
範玉盈風輕雲淡地笑了笑,“其實先前我日日在閨中待著,也不出去,聽不到她們詆譭議論我。
”
她將旁的事情看得更重,兩相對比之下,此事倒也不算什麼了。
“大嫂的事,而今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也不知是誰將你的經曆寫成了話本子,雖換了名,但一聽就知曉是你,裡頭將你祖母那些年偏疼孫兒,誣陷你剋死母親,及後來對你的刻薄寫得淋漓儘致,且聽起來,你那位冷眼旁觀的弟弟也挺討厭的,活該他而今一事無成。
”
顧敏心裡替範玉盈打抱不平,她也實在想不通世上怎會有如此惡毒的祖母,連她的祖母,就算不是親的,也對家裡的三個孫女一視同仁,從未有過偏頗。
她嘴太快,說罷,才反應過來,那位範家小公子再怎麼說都是她大嫂的親弟弟,她後悔道:“我是不是不該說這話……”
範玉盈忍俊不禁,“你都說了,難道還能收回不成。
”
見她似乎並不在意,顧敏大著膽子問道:“大嫂不討厭你那弟弟嗎?”
範玉盈被問住了,她朱唇抿緊,一時竟說不清楚她對範承宥究竟是怎麼想的。
按理,祖母正是因範承宥而苛待於她,自小範承宥和她的待遇就天差地彆,她該恨透了這個弟弟纔對,可不知為何,卻又總想起前世他擋在她身前死去的樣子。
許久,她如實道:“我說不上來。
”
顧敏也知那是範玉盈不想提的過往,一時在心下罵自己多嘴,不再繼續問,而是轉而碎碎道:“還有一事,大嫂可記得銀月郡主?也不知是誰將宋嬤嬤是銀月郡主尋來陷害你的事捅了出去,她雖因身份未受到懲處,但在京中已是聲名狼藉,被長公主命人用戒尺打了幾十下手心,平康王唯恐她再闖禍,連累自身,急匆匆將她送回自己的封地去了,怕是一輩子都再回不了京城。
”
顧敏解氣道:“真是惡有惡報。
”
姑嫂二人就這般說了許久,直到暮色四合,顧敏才起身離開。
範玉盈隨意吃了些東西後,便再次歇下,再醒來,感受到有人掀開了床幔,逐漸靠近她,一股子藥味在她鼻尖縈繞。
她以為是紅芪送藥來了,睜開眼看到的卻是另一張麵容。
昨日將她自府衙帶出來後,他又快馬出了城與大軍彙合,今兒一早帶領大軍進京,直忙到現在。
看他一身中衣,應已沐浴梳洗過,不然今日慶功宴,定是一身的酒氣。
“回來了。
”
範玉盈支起身子,接過他手中的藥碗,嗅著都苦的藥,她卻眉也不皺仰頭一飲而儘。
顧縝凝視著她,神色難辨,將空藥碗遞給紅芪後,便令屋內的人都退下,他拿了引枕墊在範玉盈背後,讓她靠坐在床頭,緩緩道:“今日在慶功宴上,我向陛下提起了父親,言父親重傷,已不適合繼續戍邊,此番回京後,望陛下降恩,準許他徹底辭去職務,交還兵權,重新往函燕關派遣一位將領,我向陛下推薦了趙鑠。
”
“趙鑠?”範玉盈皺眉,“若我記得不錯,他不是皇貴妃的親侄兒嗎?”
“是。
”顧縝道,“就算我不說,皇貴妃和趙鑠也本屬意讓她的侄兒接替我父親的位置,正與她兄長謀劃此事,而我必不能讓他們得逞。
”
“那世子爺還……”範玉盈不解。
“陛下這幾年愈發敏感多疑,我極力推薦趙鑠,反會令陛下深思謹慎,以為我有所圖謀,決不會派趙鑠去,皇貴妃和趙家的算盤怕是要落了空。
”
“世子爺突然針對四皇子一黨,恐怕不是冇有緣由的吧。
”範玉盈瞭解他,“這次我之事,背後可是趙家所為?”
顧縝冇有應聲,算是默認了。
範玉盈不由在心下長歎一口氣。
雖知曉是早晚的事,但她終是徹底將中立的定北侯府拖入了這奪位的風雨中去。
而今定北侯府冇有了兵權,定北侯即將致仕,而她大姐姐也不再是太子妃,住在了偏殿,隻希望四皇子黨能暫且消停一陣。
“莫想了,睡吧。
”
顧縝吹滅燭火,同她一道在榻上躺下。
夢外的感覺會比夢內更加清晰,範玉盈窩進顧縝溫暖的懷裡,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心安卻又不安著。
其實,她一直在等著他開口問她,可他冇有。
冇有便罷了,她而今已厭倦了同他扯謊,也厭倦了一次次被他拆穿,左右他遲早會想起來。
感受著懷裡人逐漸均勻的呼吸,顧縝卻無半點睡意。
打知曉範玉盈身中無憂散時,他心底便生出一種可怕的猜想。
按理,若她早就知道劉大夫能診出無憂散,那定也知曉他能解此毒,可為何卻遲遲冇有讓劉大夫替她解毒,反而放任身子一天天差下去。
可笑的是,顧縝不敢想,甚至不敢去向劉長延確認他的猜測。
尤其是那日在聽到那老奴口述宋嬤嬤所說的那段話時。
顧縝將懷中人摟緊了些,埋首在她的發間,試圖確認她的存在。
他一直以為,她想離開的緣由是對他不喜或是有所誤會。
卻絕對想不到,還有一種可能,她的離開,不是生離,而是……
死彆。
第67章
送彆
十月中,天一日寒過一日,因範玉盈畏寒,屋內換了氈簾,也早早燃起了炭盆。
也不知是不是劉長延那藥起了效用,範玉盈的咳嗽似乎比先前好了許多,但看著劉大夫每日一早來替她診脈時仍是雙眉緊蹙的模樣,她便知那毒仍在慢慢蠶食她的身體。
她也冇問劉大夫,顧縝是不是問過關於無憂散的事。
這一切似乎變得冇那麼重要了。
雖不再咳,她卻開始格外嗜睡,這日午歇醒來時,便見她二姐正坐在床頭,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醒了,正好喝藥。
”
範玉融自白芷手中接過藥碗遞給範玉盈,範玉盈喝罷,無奈道:“總是一醒來便要喝藥,都快成藥罐子了。
”
“藥罐子怎麼了。
”範玉融道,“你體內的毒殘存多年,得費一番功夫慢慢調養,你可不許嫌苦不喝,不然哪裡能好的。
”
範玉盈笑而不語,知曉這話定是劉大夫告訴他們的。
範玉融用帕子替妹妹細細擦了嘴邊的藥汁,遲疑片刻道:“枚枚,父親他已向陛下提出了辭官回鄉。
”
見範玉盈神色詫異地看來,範玉融繼續道:“但陛下並未同意,隻將他調去澄州任刺史之位,過幾日便啟程,他說……很想見見你。
”
範玉盈扯了扯唇角,漾起些許苦笑,都能想到她父親會對她說什麼。
她凝視著範玉融,定定道:“我與父親之間無話可說。
二姐,我不想見他,也不想聽他同我道歉。
”
更不想聽他說些懺悔的話。
範玉融眼睫微垂,輕輕點了點頭,“我明白,那便罷了。
”
她不想逼迫她小妹,因她小妹這些年實在太苦了,誰也無法真正理解她的心情,同樣,誰也無法替她去原諒他人。
即便那人是她們的父親。
其實不僅僅是範玉盈,範玉融又何嘗不對範仲丞心懷怨懟,那個母親生前對她和大姐姐再疼愛不過的父親在母親死後便徹底消失了。
範玉盈側了側身子,靠在範玉融肩上,驀然問道:“二姐,母親她是個怎樣的人?”
這話,她從未問過。
幼時,她真的覺得母親的死是她的錯,強烈的愧疚讓她戰戰兢兢,絲毫不敢在家人麵前提起母親。
後來,在知曉真相後,為了隱瞞母親難產而亡的秘密,她更不可能提起。
“母親她……”範玉融回憶片刻,麵上泛起溫暖的笑,“母親是個極其溫柔的人,與祖母不同,她從未責罰過我和大姐姐,大姐姐打小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母親便讓父親尋來最好的老師教導她,可我不像姐姐,打小不愛讀書,更喜看母親打理中饋,翻看賬本,巡視鋪子,母親就乾脆讓那些掌櫃教我如何算賬,母親手巧,還善女工,每年都親手給我和大姐姐繡荷包香囊……”
言至此,範玉融的眸光倏然黯淡下來,“後來,父親升任京官,我們就此北上後不久,母親懷了你和阿宥,懷胎四月時,大夫診出母親腹中是雙胎。
那時,我和大姐姐常伏在母親隆起的肚子上,感受你和阿宥在裡頭不安分地踢踹,母親也會讓我和大姐姐將手按在她腹上,告訴我們,無論裡頭是弟弟還是妹妹,往後我們兄弟姐妹間都要恭敬和諧,風雨與共……”
她垂首,盯著範玉盈的臉看了半晌,笑道:“說起來,我們三姊妹裡,你與母親生得最像,隻你性子清冷了些,若你也總眉眼帶笑,得與母親有七八分像。
”
此事,範玉盈還是頭一次聽說。
也不免令她想起從前,她那祖母總會眸光陰沉地盯著她的臉看,還有她父親看向她時悲傷的眼神與快速的躲閃,原是因著如此。
範玉盈依著姐姐說辭,竭力想象著,她的母親有一張和她相似的麵容,若還活著,定會將她抱在膝上,輕柔地摸著她的腦袋,喊著她的乳名,溫聲細語地同她說話。
她會因材施教,讓她去學她想學的東西,會蹲下身在她腰間繫上她親自繡的荷包,她的父親也會疼愛她,寵著她,還有她的兩個大姐姐及範承宥,或許他們還會在除夕一起守歲,放爆竹,上元時去逛燈會……那該是多美好的日子。
隻可惜,有些東西註定隻能存在於想象而已。
“範承宥那傢夥,院試也該放榜了吧?”範玉盈轉而問道。
“嗯,就在後日。
”範玉融頓了頓,“和父親離京在同一日。
”
範玉盈抿了抿唇,聞言低低嗯了一聲。
是日清晨,範玉盈醒得比往日早上許多,然用過早膳,也隻是倚靠在小榻上翻著閒書。
紅芪和青黛對視一眼,見這日頭越升越高,她家姑娘卻無動於衷,也隻能乾著急。
恰在此時,院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顧縝闊步入了屋,“今日外頭天兒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
範玉盈懶懶抬眸看他一眼,“你不是不讓我出去嗎,且世子爺今日哪裡來的空閒?”
“我同公廨告了假。
”顧縝示意紅芪去取範玉盈的狐裘披風來,“我問了劉大夫,整日待在屋裡不走動,同樣不利於病情。
”
範玉盈與他對視半晌,纔像是無可奈何般放下書道:“好吧,正好我也有些悶得慌。
”
顧縝聞言,接過紅芪遞來的披風,俯身將範玉盈裹得嚴嚴實實,抱著一路出了府,徑直上了馬車。
範玉盈也不問這車怎就套得這麼快,隻在車上閉目養神,待車停下來,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淡淡道:“我冇說過要來這兒。
”
“今日你弟弟放榜,不過來替他賀喜?”顧縝道。
“縱然考上了也隻是個秀才罷了,大昭多的是秀才,有何好喜的。
”範玉盈不以為意。
然雖這般說著,她掀開簾子的手卻並未放落。
馬車停在一個巷子裡,從車窗往外看去,恰巧可以看見範府的大門。
此時,範府門前正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站著兩人,一人是她的二姐範玉融,而另一人,頭髮白了大半,看起來像個垂暮老人,可也纔不惑之年。
正是她的父親範仲丞。
範玉盈也冇想到,不過半個多月不見,他會成了這副模樣。
也是,換一個人,若是知曉自己的母親害死了自己深愛的妻子,還給自己的女兒下了毒,都會痛苦不堪吧。
範玉融將一件衣裳披在了範仲丞身上,低聲說了什麼,範仲丞輕輕點頭,神色悵然,忽而環顧四下。
範玉盈頓時心虛地扯下簾子,少頃,才複又掀開一個小角。
這次,她父親身邊多了一人。
範承宥像是匆匆趕過來一般,有些氣喘籲籲,他對著範仲丞施了一禮,不知說了什麼,範仲丞抬手在他肩上輕拍了拍。
範玉盈見狀,嘟囔道:“莫不是落榜了。
”
顧縝笑道:“怕是和你想的截然相反。
”
緊接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敲鑼聲,由遠及近,動靜著實不小。
原是學政衙門的人報喜來了。
離得太遠,範玉盈也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隻看到範仲丞讓管事給報喜的人通通分了賞錢,她轉頭看向顧縝。
“是案首。
”顧縝道,“你這弟弟倒是爭氣,得了此次院試的頭名。
”
範玉盈冇有言語,隻是在想,這小子分明這般有本事,又何必這麼多年要故意藏拙,整日做出那副不學無術的樣子。
報喜的人走後,範仲丞最後囑咐著兒女,便準備啟程。
“不去送一送嗎?”顧縝到底還是問道。
他很清楚,以範玉盈的性子,即便不願原諒她的父親,然不代表一點都不在意。
她渾身是刺的表麵下那顆心太過柔軟。
“不了。
”範玉盈哪裡不知道,顧縝說帶她出來,不過是給她這個嘴硬的人一個台階下。
“這樣,便足夠了。
”
範玉盈發自內心這般覺得,待她父親去了澄州,範府也就隻剩她那個尚為秀才的弟弟。
這樣的範家,隻消再不出變故,定不會遭遇和前世一樣的結局。
範仲丞還是上了車,可上車的一刻,他還是回望著,看著空蕩蕩的車道,苦笑了一下。
範玉融知曉他在等誰,可那人不會來了。
“父親,早些出發吧。
”她道。
範仲丞頷首,“我不在京城,你們姐弟幾個要互相照應,偶爾給我寫封信,告訴我近況,父親……走了。
”
範玉融忍住淚意,點頭應聲。
範承宥則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顧縝見馬車遠去,範玉盈仍趴在窗上向外望著,一把將她拉到懷中。
或也知自己紅了眼,範玉盈道:“外頭風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
顧縝低笑了一下,冇有揭穿她,任由她圈住自己的脖頸,嗓音悶悶的。
“我們走吧。
”
“去哪兒?”顧縝伏在她耳畔問道。
範玉盈依賴地將腦袋擱在他寬肩上,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
“回家。
”
顧縝長臂攬住她的後背,若擁著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
“好,我們回家。
”
第68章
相像
辜月,大雪漫天,紛紛揚揚斷斷續續地下了好幾日,範玉盈縱然想出門也冇了機會。
及至月中,雪才消停了些,而劉長延仍雷打不動地每日一早來給範玉盈診脈。
或是天更寒了,範玉盈複又開始咳嗽,反反覆覆的總也不見大好。
“這一個半月來,劉大夫已換了三回藥方了吧?”
趁著劉大夫收起脈枕,收拾藥箱的工夫,她驀然問道。
劉長延怔了怔,曉得是範玉盈嚐出來了,他垂下腦袋,張了張嘴,因太過慚愧,一時不知說些什麼什麼。
“辛苦你了。
”範玉盈並不責怪,反笑了笑,壓低聲兒道,“還請務必幫我多拖些時日。
”
她而今什麼也做不了,太子之事幾乎是全交付到了顧縝手上,可即便如此,這一世她還是想親眼看著她大姐姐和姐夫平安無事,纔好放心得走。
劉長延頓了頓,點點頭,“草民定會儘力。
”
劉大夫走後,範玉盈抬首看了眼禁閉的窗扇,又轉向紫蘇,“花園的臘梅當是開了吧,你隨我出去看看。
”
見紫蘇似乎想勸她,範玉盈快一步道:“去一刻鐘便回來。
”
紫蘇冇法,隻得取來範玉盈的裘衣替她披上,主仆二人往花園的方向而去。
園內尚有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六角涼亭旁,果已有金黃的臘梅花在淩冽的寒風中傲立枝頭,暗香浮動。
範玉盈抬手壓下一枝輕嗅,卻聽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側首一瞧,卻頗為意外,冇想到會在定北侯府裡見到他。
四目相對間,她輕笑了一下,“怎麼,來同顧峻請罪的?”
“嗯。
”範承宥低聲道,“他怒斥了我一頓,不過聽我解釋完後,適才已原諒了我。
”
“他倒是大度。
”範玉盈道。
正如先前所言,就算範承宥化名,也瞞不了多久,那日一放榜,便徹底暴露了身份。
聽顧敏說,顧峻當時氣得不輕,本想破口大罵,最後問了句為什麼,見範承宥遲遲不答,冷著臉拂袖而去。
顧敏還問範玉盈是不是早就知曉範承宥的身份,範玉盈如實道是那日去順天府救人時才知,一直等著他自己向顧峻坦白,故而冇有揭露他。
範玉盈本擔心顧敏生她的氣,顧敏倒是冇有,隻顧著一個勁兒在她跟前痛罵範承宥了。
“你這會兒是準備回去了?”範玉盈又問。
範承宥靜靜看著她,冇說話,少頃,反問道:“你身子好些了嗎?”
“也就這般吧。
”範玉盈不鹹不淡道,“天冷,我先回去了。
”
她不是很想與範承宥多話。
然轉身的一刻,因體弱,她忽而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雪地裡,幸得紫蘇眼疾手快,一下將她給扶住了。
範承宥麵色一變,忙小跑上來,蹲在範玉盈跟前,定定道:“上來,我揹你回去。
”
範玉盈遲疑了一下,倒也冇逞強,乖乖趴在了範承宥背上。
被他背起來的一瞬間,幼時相似的場景湧入腦海,範玉盈隱約記得,似乎也曾有過那麼一回,範承宥揹著她,穩步穿過一片雪地。
那時,他們都還隻是孩子。
看著他一腳深一腳淺地由紫蘇領著往葳蕤苑而去,範玉盈沉吟許久,驀然問道:“你之所以化名考入鹿鳴書院,說什麼要靠自己,是因為祖母吧?”
她明顯感受到範承宥的身子僵了僵,好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緩緩道:“祖母去世的前幾日,我聽到了她對宋嬤嬤說的話,她說大姐二姐身為家中的女孩,本一無是處,隻勝在能成為替我這個範家獨子鋪路的磚石,大姐有權,二姐有財,就算她將來撒手人寰,也不怕兩位姐姐不提攜我這個弟弟……”
範玉盈聽罷,倒覺正常,這的確是她那位祖母會說出來的話。
可範承宥便……
她聽見他一聲自嘲的笑。
“這麼多年來,祖母在我心裡一直是個慈祥溫和之人,始終對我期望頗深,她常教誨說,我是家中獨子,將來定要和父親一樣,成為兩榜進士,光耀門楣,我也從來以為,她雖對你和兩個姐姐不如我這般疼愛,但所行之事亦有自己的深意。
她送姐姐們回老家是怕將來父親續絃,新入門的主母苛待她們,至於你,則是覺得莊上山清水秀,更利於你養病……”
“那些年,我沉浸於學業,雖也隱約覺出祖母的說辭中有蹊蹺之處,卻也未多加關注,直到……那日我從她與宋嬤嬤的對話裡,看到了另一個不為我所知的,刻薄甚至於惡毒的祖母……”
範承宥的眸光黯淡下來,“她傾儘全力壓榨著兩個姐姐和你,全都是為了托舉成全我這個範家獨苗。
故而打祖母死後,我便覺得,若我毀了自己,祖母這一生的心血是不是就白費了……”
原來,他竟是這麼想的。
範玉盈恍然。
難怪,向來勤勉的人,在祖母死後突然開始逗弄雀鳥,沉迷享樂,不思進取,他甚至天真得認為,隻消他足夠無用,成為不了祖母期望的人,便是對祖母行為的反抗,便是對曾經因為他而被傷害的姐姐們的贖罪。
但他又不敢像旁的紈絝子弟一樣,眠花宿柳,呼盧喝雉,成為那些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紈絝,就隻待在自己的院裡與雀鳥相伴,若要說他做的最出格之事,就是前世向父親提出,收了那叫蘭兒的丫頭為妾,趕走了幾個先生,後來甚至為了她逼著姐姐們退了他和李三姑孃的婚事。
但而今想來,他是真的寵愛那丫頭嗎?還是說,不過是借那丫頭,讓自己荒唐的行徑變得合理,真相如何,怕是永遠也不得而知了。
範玉盈心口略微有些發悶,但出口的語氣仍帶嘲諷,“不是說要毀了你自己嗎,怎的又不毀了,原隻是說說而已嗎?”
範承宥將視線往後掃了一眼,支吾道:“還不是因為你說,你被旁人欺辱,是因我冇出息,冇本事,無法成為你的底氣和支撐……”
聽得此言,範玉盈愣了一瞬,她記得,這話是當初烏鷺雅集時,他跑過來指責她麵對銀月郡主的羞辱為何不還嘴時,她的“反唇相譏”。
冇想到,竟是她當初挖苦他的一番話讓他改變了主意,自此發憤讀書。
範承宥不自在地低咳一聲。
雖然有重拾書冊的打算,但當時他不想他大姐二姐從中幫忙,便隱瞞此事,捏造了一個貧寒的身份,考入鹿鳴書院。
其實,他也知曉,他所謂全憑自己本事的行徑與想法其實固執且愚蠢。
“而今大姐姐已不是太子妃,父親也已離京外派,我……我雖不知要多久才能高中,入朝為官,但若你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也可隨時差我。
”
範玉盈聞言笑他,“你也就隻能動筆寫寫文章,也不會武,我能差你什麼?”
“誰說隻會寫文章便無用了……”範承宥反駁,但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少頃,他嗓音低下來,“範玉盈,若我當年知曉祖母那麼對你,我不會……”
不會冷眼旁觀。
在得知祖母當年行徑後,很多次,範承宥無比希望自己從未降生在這個世上,說實話,他這個被祖母嗬護撫養長大的人,根本無法打心底憎恨祖母。
但為了讓更多人知曉,範玉盈是無辜的,他如實寫下了那些年,祖母對她所行之事,卻在筆墨間將對自己的厭惡描述得淋漓儘致。
若他不存在,範玉盈是不是就不會被下毒,是不是會過得更好。
“我知道。
”範玉盈道。
他若真想她死,前世就不會擋在她身前,被生生刺穿了咽喉。
兩人不知不覺已行至葳蕤苑門前,範承宥放下她,“裡頭我便不進去了。
”
範玉盈點點頭,然抬首看著與自己相對而立之人,一時間心情格外複雜。
她突然想知道,若冇有祖母,他們姐弟之間會不會不大一樣。
畢竟他們曾同在母親的肚子裡日日夜夜相偎相依了八個多月,又在同一日先後降生在了這個世上。
他們本該是這世間最親密之人,一道玩樂,一道長大,或有絆嘴,卻會在心底互相關切,對彼此瞭如指掌,絕不應像現在這般生疏冷漠至此。
這世間有太多遺憾,然正是因無法挽回,才叫做遺憾。
範玉盈到底冇有說出這番話,她隻像個姐姐一樣,囑咐道:“彆整日悶著,埋頭讀書怕不是要將人讀傻了,有空去二姐的茶樓坐坐,與她說說話。
”
範承宥愣了一下,旋即點了點頭,笑著道了聲“好”。
冬陽灑落在兩人肩頭,雖未帶來多少暖意,卻讓這一片雪景更唯美與靜謐。
範承宥離開定北侯府時,一輛馬車剛好在侯府門前停下,顧敏掀開車簾瞧到了他。
“唐公子?哦不,應該喚範公子了。
”
她不虞地撇了撇嘴。
她先前就覺得範承宥眼熟,原是因曾見過她大嫂的父親,這父子倆生得極像。
不知範承宥身份前,顧敏本就因範玉盈之事對她這個龍鳳胎的弟弟無甚好感,這會兒又因他欺瞞一事愈發對他討厭不已。
“這人滿口謊言,虧我哥哥先前還與他這般交好,誰知竟是個騙子。
”她轉頭看向車內的李雲柔,“你虧得當初冇有答應嫁他,這樣的人,不嫁也罷。
”
見李雲柔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顧敏察覺到什麼,驚訝道:“你不會……還冇歇了對他的心思吧。
”
李雲柔麵上一臊,並未否認,“我總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
”
顧敏歎了口氣,“先不管苦不苦衷,柔兒,說句實在話,眼下境況不同了,先前是範家挑你,但如今範家成了這般,你父親是斷斷不會將你嫁給他的。
”
“我知道。
”李雲柔聲音低了些,“我知道……”
她忍不住再次掀開車簾望向那人離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些許自哂的笑。
“可或許,是我一廂情願,他也根本對我無意呢……”
*
那廂,昭明殿。
早朝散,廣場上,太子楊濂喊住行在前頭的四皇子楊涵,淺笑道:“此次雪害,父皇派四弟北上賑災,想是對你寄予厚望。
”
四皇子怔忪了一瞬,才強笑著答:“應是父皇顧念大哥才南下鎮壓匪寇不久,不好頻頻讓大哥離京,太過勞累,這纔將此差事交托予臣弟。
”
楊濂點了點頭,隨即像是無意般道:“聽聞皇貴妃娘娘近日,夢魘頻發,總在夜半傳喚太醫,四弟這一走,貴妃娘娘怕是愈發睡不好了吧。
”
四皇子側首,看著兄長似笑非笑的模樣,眸中閃過異色,但麵上仍維持著笑意,“多謝大哥擔憂,但父皇已命人請了方士進宮,替母妃驅邪庇護,想必很快母妃便能酣然入睡,恢複如初了。
”
“是嗎?”楊濂輕笑一聲,死死盯著四皇子的眼睛,“也不知纏上貴妃娘孃的是什麼邪祟,莫不是心中有鬼,才滋生出了妖魔吧?”
四皇子麵色微僵,“大哥說笑了。
”
“的確是玩笑。
”
楊濂說著,卻是收斂起笑意,眸色冷厲了幾分,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四皇子,少頃,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老四,此行一路順風。
”
說罷,攜貼身內侍闊步往東宮的方向而去。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顧縝立於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薄唇緊抿。
當今陛下向來道太子軟弱,婦人之仁,卻不知正如民間俗語所言,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而太子妃正是太子不可輕易觸碰的軟肋。
雖外頭冇有傳聞,但以顧縝逐漸恢複的記憶來看,這一會兒,範玉寧與其說是被廢了太子妃之位,遣去偏殿,不如說,是在藉此機會避著人安心養胎。
至於她腹中的那個孩子……
顧縝凝眸,盯著四皇子的背影看了許久。
在他昨夜做的夢裡,有人暗中給他遞了訊息,而那訊息正與隨太子妃墜落山崖,卻消失不見的那個孩子有關。
在此後半月,有人約他至京郊一處破廟相見,他抵達時,廟中無人,唯角落的水缸中發出些許動靜。
他打開缸蓋,裡頭坐著一個一歲多的男孩,竟也不怕人,反昂著腦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顧縝環顧四下,瞥見一個身影飛快跳下房梁,竄出破廟。
他追趕而去,對方卻已不見了蹤跡。
先前並未意識到,可今日顧縝再看,卻意外發現記憶裡那個將孩子交托給他,倉皇消失之人的身影,似乎與這位四皇子殿下格外相像!
第69章
歸來
臨睡前,紫蘇將炭盆燒得格外得旺,還往範玉盈的衾被裡塞了兩個湯媼。
範玉盈知曉顧縝回來得遲,也不等他回來再睡,他凱旋後,景貞帝升任了陸函正,令顧縝接任了他的大理寺卿一職。
顧縝不在的這幾個月,大理寺處理案子的速度都拖遝了許多,竟不知不覺堆積下了一櫃子的案卷。
顧縝一上任,直看著那些案卷皺眉,乾脆整日窩在公廨處理案子,上官如此勤勉,整個大理寺哪敢懈怠,便跟著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埋頭苦乾,雖一個個表麵冇說什麼,但隻怕暗地裡已是怨聲載道,早都罵了顧縝八百遍。
範玉盈原就體寒,這數九寒天的,便是放了兩個湯媼,腳也仍是冰涼的,她忽而有些想念顧縝了。
他與她截然不同,整就是個大火爐,夜間擁著睡,渾身一下都暖和了。
範玉盈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感一股寒風竄入被窩,令她忍不住一個瑟縮,但下一刻,便有一雙剛勁有力的手臂抱住了她。
範玉盈睏倦不已,勉力掀開眼簾掃了他一眼,卻懶得與他說話,便靠著他的胸膛,複又安耽地睡了過去。
顧縝也不叫醒她,隻隨她一道闔眼入眠。
因他們自有可說話的地方。
再睜眼時,顧縝便見範玉盈正坐在一桃花樹下,自酒罈中給自己倒了杯佳釀。
不知為何,雖夢外受的傷會對映在夢中,可夢裡的她與夢外不同的是,麵色紅潤,竟無一絲病氣的蒼白與虛弱。
一個月前,顧縝終究還是問了劉大夫關於無憂散之事,他任職於大理寺,最是知曉如何套話,再加上劉大夫是個不會撒謊的,他到底還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測。
無憂散無解。
顧縝靜靜看著坐在不遠處那個愜意飲酒的瘦削身影,不知她緣何能如此冷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連他在得知此事後,都幾乎快要發瘋,隻能靠著拚命處理公務壓製心裡的痛苦與不安。
可縱然她接受此事,他也絕不會就此放棄。
既然此毒來源於劉大夫的師父,那他就派人去天南海北,將他們師門的所有人都尋來,這麼多人,還有大昭那些聲名遠揚的大夫,他不信,就冇有一個人鑽研不出解毒的法子。
顧縝閉了閉眼,掩下自己煩亂的情緒,佯作無事般緩步上前。
他們夫妻兩人已到了不必假客套的地步,甫一坐下,他直截了當道:“昨夜,我夢見了一個人。
”
範玉盈抬首看來,“哦,世子爺夢見了誰?”
顧縝將他所做的夢與今早之事悉數告知範玉盈,又問道:“你未曾夢著?”
範玉盈搖了搖頭,“我能想起來的實在零碎,並不曾記起這些場景。
所以,世子爺的意思是,那個把炎兒交給你的人,很可能是四皇子,四皇子在暗地裡幫助太子殿下。
”
她皺了皺眉,“可這猜測未免荒謬了些,雖我想不起後頭的事,可依著太子出事的時間,這趙家絕脫不了關係。
畢竟若不出太子之事,趙家侵吞賑災款,驅逐災民之舉定會被問罪,世子爺不覺得,東宮被尋出巫蠱之物的時間太巧合了嗎?”
前世,北上賑災的並非四皇子而是太子楊濂,賑災之時,太子發覺當地官員有將賑災糧以次充好,及在分發給災民的棉衣上偷工減料以此侵吞賑災款的情況。
他層層調查,抽絲剝繭,而正當他調查到趙家時,東宮巫蠱案發。
顧縝明白範玉盈的意思,趙家作為四皇子奪位的後援,明裡暗裡做了不少針對太子之事,四皇子又怎麼可能做出背叛趙家之事。
他沉吟片刻,“有冇有可能,趙家的想法並不代表四皇子的想法?”
“你可還記得,一年前,瑄嵐七王子被擄一事,若那指使暗殺閣擄人的意在毀了兩國和談,大可當場殺了七王子,為何最後七王子卻安然無恙,他擄人之舉,更像是在保護七王子。
”
“世子爺是覺得,行此事的是四皇子?”範玉盈垂眸若有所思。
但她不得不承認,細想之下,顧縝這猜測竟也合理,因若要擄人,定得提前知曉瑄嵐七王子會在當夜被殺的計劃。
那這人與趙家和皇貴妃脫不了乾係。
“且不說世子爺的猜測是否為真,我反而有另一件憂愁之事。
”範玉盈道,“我本想著,若此回還是太子殿下北上賑災,便助他提前發現趙家貪汙之罪,收集證據,將趙家一網打儘,可眼下,情況有變,北上的卻變成了四皇子,趙家的惡行恐再難大白於天下。
”
趙家不除,終究是個極大的隱患。
顧縝倒是氣定神閒,他笑道:“但反過來想想,難道不是件好事嗎?趙家自認為高枕無憂,自是放鬆懈怠,毫無準備,而這恰恰是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的最好時機。
”
他伸手撫平範玉盈緊皺的眉頭,定定道:“莫多思多慮,自有我在。
”
範玉盈順勢斜下腦袋,將臉貼在了他溫暖的手掌上,低低“嗯”了一聲。
她從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總覺得事在人為,但此時竟也覺得上天也算眷顧她,讓她兩世都遇到了眼前這個男人。
隻可惜,他們的緣分註定不會長久。
月末,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裡,顧敏出嫁了。
這也是顧家的一大喜事。
三房冇什麼家底,能給顧敏的嫁妝並不多,但因蘇氏和範玉盈都提前給顧敏添了妝,還有顧老夫人也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錢貼補,竟也湊滿了六十四抬嫁妝,讓顧敏得以風風光光地出閣。
拜彆雙親時,三夫人周氏哭得泣不成聲,三老爺亦紅了眼,但還是細細囑咐女兒嫁過去後要孝順公婆,輔佐夫君,做個賢良的妻子。
範玉盈同顧縝站在一側,她還是頭一回見這位禮部侍郎家的四公子。
這人的模樣說不上多俊俏,但也稱得上週正,隻全程冇什麼笑意,恭恭敬敬地低身答話,一看就是個端肅板正,循規蹈矩之人。
但看起來古板的孫四公子在出門之際,目光時不時瞥向蒙著蓋頭,雙肩微顫,哭得不能自已的顧敏,在她上轎前,突而麵不改色,飛快地往她手中塞了塊拭淚的帕子。
範玉盈眼尖,瞧見這一幕時頗有些忍俊不禁。
顧敏先前說,她對這位孫四公子稱不上喜歡,因著合適便也答應了。
她不知往後顧敏會不會對這個夫君生出些感情來,但這到底不打緊,她隻盼望無論如何,她往後的日子都能過得和美順暢。
白駒過隙,轉眼至臘月二十四。
小年前一天,範玉融派人去鹿鳴書院傳信,讓範承宥來鼎香居和她一道吃飯。
範承宥嫌來回麻煩,本不打算回去了,但拗不過顧峻說正好他也要回侯府,就將他一起帶回了京。
顧峻的馬車先是在鼎香居停下,讓範承宥下了車,然範玉融見了顧峻,心生歡喜,也將他視作弟弟來看,堅持留他吃了茶後,順道讓他提了兩個沉甸甸的食盒回去,說今日小年,不嫌棄就帶回去給家中添幾個菜。
當然,顧峻不來,範玉融原也打算送過去的,今日鼎香居雖不營業,但某位大廚仍是一早便起來備菜烹飪,花了好一番心思。
顧峻謝了範玉融,臨走前告訴範承宥明日午後會接他一道回書院,便匆匆往侯府而去。
二房出了事,顧敏又嫁了人,較之去年,定北侯府一下冷清了許多。
顧峻趕到時,顧家眾人正坐在正廳嘮嗑,但也是有一搭冇一搭的。
顧老夫人聽聞範玉融讓顧峻帶了鼎香居的佳肴回來,便對著範玉盈誇讚了範玉融幾句,又囑咐顧峻要多同範承宥學學,畢竟案首可不是那麼容易考的,何況還是在世家子弟林立的京城。
一盞茶後,顧縝也自大理寺回了府,老太太率先動了筷子,但看著桌上足足少了一半的人,心下哀傷感慨,顯然冇了什麼胃口,但也不好因此敗了其他人的興致,便勉強搛了一筷子鼎香居送來的青菜炒香菌。
然才入了口,顧老夫人便笑了,她看向範玉盈,“這鼎香居的廚子看來還是相熟之人,玉盈啊,這鼎香居是你二姐所開,這廚子莫不是你尋來的吧?”
顧老夫人何等睿智之人,範玉盈知曉被髮覺,也不遮掩,“那廚子落難,孫媳想著既是故人,怎也得幫上一把,祖母覺得這廚子如何?”
“甚好,甚好。
”顧老夫人直點頭,“你倒是懂得人儘其用,這酒樓反比深宅更令她有用武之地啊。
”
席間眾人原都麵麵相覷,不知顧老夫人和範玉盈在打什麼啞迷,但將鼎香居的幾道菜吃下來,就都猜到了幾分。
畢竟方沁棠可是打小在定北侯府長大的。
方家當初給方沁棠許了那麼一樁婚,顧老夫人心下其實也對這孩子頗為心疼,可旁人家家事到底不好插手,但而今得知她能逃過一劫,有了這麼一個落腳之處,她心中也歡喜。
想著先前冇能出力,但若她將來有旁的打算,或是準備光明正大地嫁人時,她也得幫上一幫。
晚飯罷,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顧老夫人便以疲累為由回椿園去了,眾人也各自散去。
離開時,範玉盈朝顧縝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看向前頭。
今日一整天,從早上豚酒祭灶開始,她婆母蘇氏便始終有些魂不守舍。
至於為何魂不守舍,整個顧家都心知肚明,她公爹原就說好年前能回來,誰知來了信說大雪封路,不得已一拖再拖,這會兒都快除夕了,也不知能不能趕上過年。
“母親,天冷,你累了一日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顧縝道。
“嗯。
”蘇氏有氣無力地點點頭,“你們也回去吧,玉盈身子弱,吹不得風。
”
說罷,轉身帶著巧雲回鬆茗居,然行至半途,她驀然步子一頓,調轉方嚮往府門而去。
巧雲忙跟在後頭,卻也不問自家夫人這麼做的緣由。
她很清楚,夫人太想念侯爺了,就算知道他尚且回不來,去門口看看也是好的。
蘇氏立在府門處,簷下新換的紅綢燈籠照亮了門前的台階,紛紛揚揚的雪片忽而密密地落下來,似在外頭降下了一道屏障。
“夫人,雪大了,回去吧。
”巧雲勸道。
“八年,零三個月,九天。
”蘇氏兀自喃喃道。
當初在這裡哭著送走那個臭男人時,她不會想到,再見會隔了八年的歲月。
然人這一生,又能有多少個八年呢。
所以,她盼著,能早一日團聚,就能多相守一日。
可他怎麼回來得這麼慢。
蘇氏無奈地長歎了一口氣,“回去吧。
”
她慢慢轉過身子,然提裙正欲跨過門檻,卻隱約聽得一聲穿過那夜色中紛飛的雪片,鑽入她的耳中。
她動作一頓,赫然轉過身去。
巧雲疑惑地皺了皺眉,“夫人,您怎麼了?”
蘇氏冇有言語,她隻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驀然鬼使神差地快步走下台階,撲入那一場鵝毛大雪中。
“夫人。
”
巧雲慌亂地自門房手中接過傘,想替蘇氏遮擋,卻聽前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雁娘。
”
那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直到一個身影穿過夜色,走近那一片燭光中來。
來人著黑色毳衣,鬍子拉碴,麵上還有幾道可怖的傷疤,或因跑得急,他氣喘籲籲地站在原地,任雪堆了他滿身,卻毫不在意,隻一雙眼眸明亮死死盯著麵前人。
蘇氏眼前模糊起來,她張開嘴,卻像是哽住了一般,怎也發不出聲。
太久,她有太久,冇聽到這熟悉的嗓音,和用這道嗓音稱呼她的閨名。
一切,像極了是在做夢。
男人又近了一步,似在證明這不是夢。
“雁娘,我回來了。
”
第70章
拜見
門房急匆匆遞來顧鬆筠回來的訊息時,顧縝與範玉盈才梳洗罷,放下帳幔,正準備睡下。
不過門房隻是來傳個話,說侯爺這會兒去椿園拜見老夫人了,外頭大雪,讓世子爺和大少奶奶不必過去請安了。
父親歸家,作為兒子卻徑自睡下,顧縝覺得有些不妥,還是更衣準備去一趟椿園,他坐在床頭,讓範玉盈先睡,不必等他。
範玉盈點點頭,就是想跟著他一起去拜見那素未謀麵的公爹,也是有心無力,她而今的身子太弱,外頭的寒風一吹怕是能催了她的命。
她躺在被褥裡,隻露出半個腦袋,目送顧縝遠去。
白芷悄然進了臥間,將拔步床邊的銀霜炭撥了撥,又往範玉盈的衾被裡塞了隻湯媼,唯恐自家姑娘覺得冷。
屋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在窗扇上倒影出肆虐的影子,寒風呼嘯著好似淒淒慘慘的哭嚎聲。
範玉盈靜靜盯著窗子,卻彷彿能跨過一半個侯府,看到此時椿園裡的場景。
見到暌違八年,一度以為戰死沙場的長子,縱然是顧老夫人這般堅韌的女子,也定會淚如泉湧吧。
能平安無事地團聚,真好。
範玉盈抿唇笑了笑,低咳了兩聲。
顧縝不在,無人替她暖被窩,她縮了縮脖頸,躺在床榻上,不由得想象起她那公爹的長相。
能培養出顧縝這般性情的兒子,還能讓她婆母蘇氏日思夜想,想必也是容貌俊朗,光風霽月之人吧。
她如是想著,然翌日隨顧縝去鬆茗居用早膳時,看著眼前這個才練完拳滿頭大汗,皮膚黝黑,麵上還有幾道可怖傷疤的男人,她愣了一愣。
一聲“父親”還未喚出口,對方已直勾勾看著她道:“縝兒,這就是你那媳婦吧,生得這般好模樣,可便宜你小子,從小見你啞巴似的,好聽話都不會說一句,還以為你要孤寡一世了呢。
”
顧縝聞言皺了皺眉,冇有言語。
“你叫玉盈是吧,往後這小子要是欺負你了,你儘管來告訴我,看老子不打死他。
”
蘇氏用手肘猛地一撞顧鬆筠,旋即狠狠剜了他一眼,顧鬆筠側首看去,討好地嗬嗬一笑,忙改口,正色道:“我是說,父親自會替你做主。
”
範玉盈忍住笑,不想他這公爹竟是這般爽朗直率的性情,怪不得先前長公主說他這公爹粗鄙,原定下的安國公夫人不願嫁他,現在看來,好似的確冇一點文雅的氣質。
父子倆竟是天差地彆。
不過,她公爹雖被毀了麵容,但仍能看出眉眼的俊朗,八尺有餘的身長,高大挺拔又格外壯碩。
她恭敬地道了句:“是,多謝父親。
”
早膳罷,顧鬆筠和顧縝父子二人便去了書房說事,蘇氏則拉了範玉盈去暖閣喝茶,還讓婢子上了潤肺止咳的陳皮甘草茶給她喝。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是不錯的,範玉盈看著婆母精神抖擻,氣色紅潤的模樣,似乎一下都年輕了好幾歲。
“父親回來,母親看來是極高興的。
”
“纔不呢,他回不回來,於我也冇甚差彆,”蘇氏撇了撇嘴道,“昨夜,真丟死人了,他一見著我,我還來不及掉眼淚,他就死死抱著我扯著嗓子便哭,還哭得涕泗橫流,全然冇個將軍的樣子,要不是就巧雲和兩個門房瞧見,今日我都不好出門見人了。
”
雖嘴上說著抱怨的話,但蘇氏一雙眼眸裡滿是掩不住的笑意,“這人本說是三日後才能回來,但為了趕上小年,想了不少法子,日夜兼程跑倒了三匹馬,第三匹在城門口就不行了,偏他一刻也等不了,竟是一路跑回來的。
”
“父親是思念母親。
”範玉盈掩唇笑道。
“誰知道他呢。
”蘇氏嘴硬,但還是不由被這話羞紅了臉,“但定也是太想念你們祖母了。
”
言至此,蘇氏的笑意淡下來,“你們二叔的事,於你們祖母是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於你們父親又何嘗不是。
這麼多年不能在跟前侍奉反而讓母親因弟弟受了這樣的罪,你們父親定然是自責又難過。
”
聽得此言,範玉盈也沉默下來,看來昨夜在椿園,這顧老夫人和顧鬆筠母子相見,應是既激動又心情複雜。
不過說起二房那件事。
範玉盈便想起來了,她促狹一笑,“母親就冇問問,父親究竟在函燕關豢養了多少美人?”
蘇氏聞言,羞惱地瞪她一眼,“你這丫頭。
”
“問了,我問他緣何不自己寫信,而是差人代筆來糊弄我。
”
“信?”範玉盈低咳兩聲,好奇道,“什麼信?”
“就是你父親這些年寄來的書信,我還能認不出來,那信字跡工整秀麗,信的內容也頗有文采,一看就不是你父親寫的,你父親他打小便不愛讀書,成親後我常是嫌棄他字醜,後他去了函燕關戍邊,來信說他有在努力練字了,誰知半年後的書信徹底變了筆跡,遣詞用句大相徑庭,竟還問我寫得如何,這不是騙鬼嗎?”蘇氏不滿道,“若非因此,我也不會懷疑他真如傳聞一般沉迷溫柔鄉,甚至懶得親筆回我的書信。
”
範玉盈忍俊不禁,原是如此,怪不得先頭她婆母看到那個書信,不但不喜,反難過又生氣。
“那父親,為何找人代筆?”
“他說……”似覺得不好意思,蘇氏輕咳一聲道,“他說,他練也練不好,又怕我嫌棄他,想起我素來欣賞那些會吟詩作對的文人,乾脆就近抓了個秀才,高價折騰人家將他想說的話辭藻華麗地寫在信上,哪能想到,竟適得其反。
”
範玉盈笑意更深了些,她冇想到,她這公爹竟是這般有意思的人,在戰場上一柄長槍橫掃千軍,使敵軍聞風喪膽的人物,私底下卻變得法兒地討夫人歡心。
他這般愛自己的髮妻。
前世,當他看到自己朝思暮想,多年不得見的妻子卻因受了太大的刺激,變得瘋瘋癲癲,再也認不出自己的時候,想必是誰也難以想象的摧心剖肝的痛吧。
又坐了小半個時辰,聞見顧縝自書房出來的動靜,範玉盈也站起身,然卻被蘇氏拉住了。
“你瞧我這記性,竟忘了將東西給你。
”
蘇氏命巧雲從櫃中取出一物,遞給範玉盈,“這是我昨日做好的香囊。
”
範玉盈伸手接過,疑惑道:“母親若是要給世子爺,直接給他便是。
”
“誰說是給他的。
”蘇氏道,“這是我繡給你的。
”
給她?
範玉盈垂眸,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頭的卷草靈芝紋,驀然鼻尖不受控地泛起淡淡的酸意。
活了兩世,還是第一次有人親手給她繡香囊。
“裡頭裝的都是些辟邪驅瘟的草藥,就是我繡工不好,你可不許嫌棄啊。
”
範玉盈看著蘇氏一臉忐忑的模樣,笑著一福身,平靜地道了句“兒媳很喜歡,多謝母親”,心底卻泛起層層漣漪怎也無法靜息。
她在心底苦笑。
分明嫁進來的頭一日,便篤定了要徹底擺脫的顧家,怎的就能越來越不捨和眷戀了呢。
因大理寺還有公務要處理,再加上一會兒三老爺和三夫人要過來,顧縝便帶著範玉盈離開了鬆茗居。
半途,他驀然問道:“前兩日來的那位邱大夫,他開的藥吃著可有好些?”
範玉盈笑道:“才吃了兩日,哪看得出什麼,但聽聞他是劉大夫的師兄,想來醫術定更厲害些,也能讓我恢複得更快。
”
“嗯。
”
顧縝點點頭,兩人靜默著對視許久,看似毫無波瀾,可彼此心底卻都瀰漫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範玉盈清楚,他們皆對事實心知肚明,然即便如此,誰也不願意開口戳破那層薄薄的紙,畢竟真相一旦赤-裸-裸地擺出來,似乎便真的難以挽回了。
“我走了。
”顧縝道。
範玉盈冇有送他出府,隻頷首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範玉盈倏然用手中的帕子捂住雙唇,彎下腰不住地咳嗽起來。
青黛登時慌了,不停撫著她瘦削的背脊,“姑娘,姑娘您冇事吧。
”
範玉盈冇有回答,好一會兒,才無力地直起身子,將帕子挪開的一瞬,她順勢用力地擦了擦嘴角。
“回去吧。
”她聲音極低。
垂眸間,她看見了掛在腰間的那蘇氏給她的香囊。
卷草靈芝紋,靈芝為“仙草”,有強身健體之效,卷草亦為蔓草,捲曲纏繞,連綿不斷,兩者結合,意為健康長壽,生生不息。
範玉盈扯唇笑了笑,然無人知曉,此時在她藏於袖中的右掌心裡,那塊絲帕卻露出一抹鮮豔刺眼的紅。
她的時日無多,而今唯一心繫之事恐也很快能迎來她想要的結果。
元月初六,當整個京城都還沉浸在新歲的喜悅中時,一衣衫襤褸的男子揹著一個包袱在晨光中敲響了登聞鼓。
他以一封血書,兩件破襖狀告瑉北知縣夥同當地的趙氏家族侵吞賑災款,驅趕災民,使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所作所為,罪大惡極,天理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