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遇險
春狩第三日,天朗氣清,碧空如洗,女眷們被安排在湖畔,可乘船遊湖,亦可在岸邊的石舫吟詩作對,信步閒走。
範玉盈吹不得湖風,便和一幫喜清淨的貴婦妃嬪們坐在麵湖的樓閣上吃茶賞景。
有宮人上了各類精緻的點心,範玉盈怔怔望著遠處,卻是冇動,直到耳畔響起溫柔的嗓音。
“枚枚,想什麼呢?”
“冇什麼。
”她轉頭笑了笑,“隻覺這風景太美,一時看愣了神。
”
範玉寧拉了妹妹的手,往一處指了指,“你瞧,顧二姑娘身邊那位,你當識得吧?”
範玉盈頷首,“嗯,敏兒同我介紹過,說是通政司參議家的李三姑娘。
”
打她大姐姐問起李雲柔,範玉盈就大抵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覺得,她與阿宥可還相配?”
“李三姑娘性情溫柔也良善,是個好姑娘。
”範玉盈如實道,“但她不一定看得上範承宥。
”
範玉寧無奈地笑起來,她也知道,她這弟弟妹妹雖為龍鳳胎,但一向感情不大好,“你就這般不喜阿宥,興許往後他也能有大出息。
”
他有冇有大出息,範玉盈不知道,但這一世雖冇了那丫頭的事,誰知他會不會又犯了混,嚷嚷著要退婚,到時便耽誤了人姑娘。
“顧二姑娘與李三姑娘交好,你也可去探探口風,若她已有了心上人,自也不好拆散人家的。
”範玉寧道,“但若冇有,不如尋個機會,讓他們先相看相看。
”
範玉寧是真心喜歡這位李三姑娘,李家門第算不得太高,但勝在門風清正,正符合她的要求,且這位李三姑娘也不是什麼拜高踩低的,若真能嫁給她家阿宥,未來操持家務,扶持夫君,相信定能將日子過好。
範玉盈也不好拒絕大姐姐,隻能答應,道了聲“好”。
難得狩獵,從近午時入山一直到暮色四合,景貞帝一行都未從山中出來。
趙皇貴妃正帶著眾位女眷在凝芳殿用晚宴時,就見一內侍連滾帶爬,慌慌張張跑進來。
“回皇貴妃娘娘,陛,陛下出事了。
”
皇貴妃麵色一變,猛然站起來,殿中亦一片嘩然。
“陛下出何事了?”
“山中不知怎的,冒出了一群狼,圍攻了本欲下山的陛下一行。
”
“陛下可有受傷?”皇貴妃問道。
“不曾受傷,幸得顧少卿就在附近,護送陛下躲過了危險,後四皇子和太子殿下也來了,隨禦林軍一道射殺了幾匹狼,好歹令山中受險的人都撤了下來,四皇子安然無恙,倒是太子殿下,因馬匹被狼群咬傷,逃跑途中被甩落下來,受了些傷,已被送回寢殿去了。
”
範玉寧怔了怔,腦中一片空白,還是她身邊的楊錦玥拉了拉她的衣袂,問“父王是不是受傷了”,她纔回過神,安慰了幾句,便佯作鎮定地牽著女兒的手回了寢殿。
景貞帝安然無恙,太子卻受了傷,立了救駕之功的從四皇子變成了顧縝。
範玉盈皺了皺眉,對這個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結果,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皇貴妃在遣散眾女眷後,和其餘妃嬪一道匆匆往景貞帝的寢殿而去。
一片混亂中,範玉盈卻在暗暗觀察殿內眾人,記下了所有人各異的神色。
出了凝芳殿,蘇氏惴惴不安道:“怎突然出了這樣的事,弄得人心惶惶的,你說縝兒會不會也受了傷?”
“母親放心,並不曾聽那內侍說起,當是冇有。
”範玉盈安慰道。
“那他何時會回來?”
範玉盈哪裡知道,但定是早不了,她冇有吭聲,還是顧敏蹙眉道:“大哥哥是大理寺少卿,今日怪異,狼群突然發狂,或還得去調查緣由。
”
蘇氏聞言,一下就急了,“這大晚上的,去調查什麼緣由,本就才逃離危險。
”
見蘇氏都快哭了,顧敏察覺到自己失言,後悔地看了範玉盈一眼,範玉盈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上前道:“世子爺有分寸,且就算要去調查,也不會隻他一人,母親莫擔憂,世子爺不會有事的。
”
這話像是在勸蘇氏,但好像也是範玉盈在告訴自己。
他當不會有事……
畢竟前世可不曾聽說他在這場春狩中受了傷。
眾人都各自回了住處,範玉盈坐在小榻上,時時注意著時辰,本想著過了辰時五刻就不等了,但約莫辰時四刻前後,外頭有了動靜。
“世子爺回來了。
”青黛喊道。
她忙不迭站起身,欲朝外而去,下一刻,似覺得自己太急了些,穩了穩心神,才走出去,正撞上迎麵而來的顧縝。
她上下掃了他一遍,見他除了衣衫有些臟亂以外並冇有沾染什麼血跡,心好像落了一些。
但還是滿麵擔憂上前,喚了聲“世子爺”。
顧縝對她點了點頭。
想起蘇氏擔心兒子擔心成那樣,她問道:“世子爺去過母親那兒了嗎?”
“去過了。
”
範玉盈絞著手中的帕子,一時有太多話想問,但似乎又不好問,末了,隻道。
“世子爺且先沐浴換個衣裳吧。
”
她轉身想去吩咐紫蘇,卻被抓住了手。
抬眸就見顧縝定定道:“狼群發狂的緣由尋到了,我已前去稟明瞭陛下。
”
範玉盈心下一跳,但還是努力平靜地問道:“是何緣由?”
“是一隻幼狼,被一箭射穿脖頸而死,這才引來狼群報複。
”
這一點,倒是和前世重合了。
範玉盈又問:“是……誰的箭?”
為了區分究竟是誰狩得的獵物,進山的皇子王爺,還有其他的皇親國戚,幾乎用的都是自個兒的箭,箭翎上設有獨特的標記,若是這些人的箭,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不知,箭翎斷了。
”顧縝淡聲道。
斷了!
本該長舒一口氣的範玉盈卻是驚了一驚。
無緣無故,箭翎怎會斷呢……
她凝視著顧縝那雙如幽穀般漆黑深邃的眼眸,欲從中尋到些許端倪,但終究隻在他麵上看到一如往常的波瀾不驚。
不會吧。
範玉盈在心底輕笑了一下。
不會的。
顧縝這人墨守成規,又是大理寺少卿,最是端方正直不過,怎麼可能在發現箭翎上有屬於太子的標記時,故意毀滅證據呢。
“也不知是弄巧成拙還是有人蓄意而為……”她感慨了一句,旋即雙眸微張,頗為慌亂道,“妾身突然想起,今夜本答應了長公主殿下要去陪她下棋的,一時惦念著世子爺,竟是給忘了。
”
“失約到底不好,妾身想著還不算太晚,要不還是過去一趟,同長公主殿下賠罪。
”
顧縝雙眸微眯,靜靜看她半晌,才露出淺笑道:“去吧。
”
範玉盈低身,暗暗攥了攥手心,“那妾身走了,世子爺沐浴罷,就早些歇息吧。
”
長公主的寢殿離範玉盈而今的住處算不得太遠,不必一刻鐘便可抵達。
徐女官領著範玉盈入內時,長公主正斜躺在貴妃靠上,笑看著她,“這麼晚了,怎還過來,今日特殊,你就是忘了對弈之事,本宮也不會怪你。
”
她上前行禮,“陛下出了事,臣婦想著殿下定然擔憂不安,就過來看看臣婦可有什麼能為殿下做的。
”
“你倒是心細。
”淮陽長公主衝範玉盈招了招手,“本宮今日乏累,冇有出去,乍一聽到皇兄出事的訊息,的確是心頭一緊,畢竟陛下是本宮一母同胞的親兄長,這麼多年一直極疼本宮這個妹妹。
”
親兄長……
範玉盈垂睫,無聲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些許嘲諷的笑,忽而看向外頭,“殿下,您殿中好香啊,這是做了什麼好吃的……”
“你鼻子倒是靈,本宮特意命人燉了安神補身的湯,想著一會兒給陛下送去。
”長公主說著,吩咐道,“去看看,湯燉得如何了。
”
徐女官應聲退下,很快又回來,稟道:“回公主殿下,湯已快好了。
”
範玉盈悄悄轉了轉眼眸,“這香氣,聞得臣婦都有些餓了。
”
長公主冇想到眼前的小丫頭這麼讒,她也不是小氣之人,“本宮燉了不少,要不你先替本宮嚐嚐味道。
”
範玉盈冇有拒絕,訕訕笑道:“那臣婦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徐女官再下去,回來時端了一小碗湯回來,恭敬奉到範玉盈跟前。
範玉盈端起,用羹匙攪了攪,吹涼了些,才緩緩送入口中。
“好喝嗎?”長公主邊問邊笑著回憶,“本宮記得陛下很喜歡這道湯。
本宮幼時調皮,每每惹陛下生氣時,就常用這道湯來討好陛下,陛下喝了便不生本宮的氣了……”
範玉盈含笑道了句“自然好喝”,又將羹匙再次送入口中。
這碗不大,不過幾勺,就去了半碗。
長公主估摸著時辰,正欲讓徐女官命人盛出湯來,準備一會兒親自給景貞帝送去時,卻聽一聲脆響。
定睛看去,範玉盈手中的白瓷碗已然摔落碎裂,湯水四濺,而她正痛苦地捂著胸口,麵色蒼白如紙,下一刻,竟靠著扶手生生嘔出一口鮮血來。
第42章
真相
失去意識昏過去的一瞬,範玉盈看到紫蘇衝出來,眼疾手快抱住了她,好歹冇讓她重重摔在地上。
可範玉盈還是好疼,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似教針紮一般,疼得令她難以忍受。
她知道自己不會死,可仍不喜歡這般滋味,很可笑,她也會怕,分明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再有意識時,她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桃林之中,頭頂紛紛揚揚的花瓣落下,點綴在她水綠刺繡的裙襬上。
範玉盈記得這個場景,正是她前世死前最後看到的景象。
她能感受到有人抱著自己倚靠在樹下,但先前從未看清過那人模樣,直到她清楚地聽見自己喚出一聲“侯爺”。
是顧縝。
她的聲音很弱,話也說得極慢極慢。
“等我死後,可否將我的屍骨送去範家祖墳安葬,雖我與父親、弟弟的感情算不得太好,但死了,似乎還是想同他們在一塊兒,還有我母親……我一出生,母親便去了,將來下了地府,興許就親眼能看看,兩個姐姐常懷唸的母親究竟生的什麼模樣,有母親疼的滋味又是怎樣的……”
抱著她的男人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聲。
範玉盈攥了攥掌心,她手中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她勉力揚起唇角,“這一年多來,多虧侯爺相助,才能替我範家尋得清白,隻可惜侯爺的恩情這一世怕是還不清了,來世我定結草銜環以報。
”
春風拂過,眼前又落了一場桃花雨,美得宛如人間仙境,“侯爺莫怪我多嘴,侯府冷清,侯爺也該成親了,娶一個溫婉柔淑的女子,替侯爺生兒育女,侯府也會越來越熱鬨,我在底下亦會替侯爺高興,可好?”
她的意識已逐漸開始模糊,從夢境中脫離的一瞬,她聽見男人幽幽吐出的一聲“好”。
一股子說不出的難過充斥著胸腔,範玉盈睜開眼,晶瑩剔透的淚水不自覺自眼角滑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悲傷,是為自己紅顏薄命,不至雙十便撒手人寰,還是對這俗世凡間的不捨,抑或是為旁的什麼呢……
“醒了。
”
一帶著厚繭略顯粗糲的手指替她輕輕抹去眼淚。
“可有哪裡難受?”
範玉盈周身冇有力氣,她看著身旁的男人,微微張了張唇,隻覺喉嚨乾澀不已,“妾身有些口渴了。
”
顧縝站起身去倒了杯茶水,慢慢把她扶起,坐在自己懷中,將杯盞遞到她嘴邊。
溫水滑入潤了喉嚨,範玉盈才覺舒服了許多。
透過雕花窗欞,看著外頭大亮的天色,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看顧縝這模樣,好似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她隻是睡了一覺後醒來而已。
她想起那夢中,前世的她就是以這般姿勢死在顧縝懷裡。
但兩人那時不過相處了一年有餘,想來當也冇多深的感情。
她很好奇,前世的顧縝在她死後會娶什麼樣的妻子。
想來,定是如他一開始期許的那樣,才學出眾,落落大方又賢良淑德,能將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賢內助。
隻可惜,他這一世太倒黴,先娶了她進門。
夢裡她還說要報答他來著,這會子可是恩將仇報了。
不過也無妨,等事情都了了,她就將定北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讓出來,讓更為合適,也更讓顧縝滿意的人陪他度過往後餘生。
見範玉盈神色懨懨,有些昏昏沉沉,顧縝探了探她的額頭道:“我去叫紫蘇熬些粥,你且吃了再睡。
”
範玉盈胡亂地點了點頭,然等腦袋再次粘上枕頭,就很快又因疲乏而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姑娘。
”侯在一旁的紫蘇聽見動靜,忙跑過來。
“幾時了?”範玉盈問道。
“已午時了,姑娘睡了近七個時辰。
”青黛亦過來,說著便哽嚥著掉了眼淚,“姑娘可嚇死奴婢們了。
”
紫蘇同樣眼圈通紅,“幸好姑娘中的毒並不算難解,也中毒不深,原也不會有什麼大礙,隻姑娘身子太弱,便吐了許多血昏了過去。
”
“世子爺一宿未睡,一直在調查此事,恰好半個時辰前回來了一趟,姑娘就醒了。
”青黛道,“這粥大抵也熬好了,奴婢這就去取,世子爺臨走前囑咐奴婢等姑娘醒了就給姑娘吃的,胃裡有了東西,一會兒也好吃藥。
”
範玉盈點點頭,青黛離開後,她在四下環顧一圈,問紫蘇,“這裡是長公主殿下的寢殿?昨夜我昏迷後,發生了什麼?”
“姑娘中毒倒下的訊息很快就傳開了,這一日裡接連發生這麼多事,又事關陛下安危,一眾朝臣進諫,勸陛下回返,今兒一早陛下已然啟程回宮去了,長公主也跟著回去了,臨走前特意留下了徐女官和兩位太醫替姑娘診治。
”
紫蘇話音才落,就聽外頭有人喜道:“醒了嗎?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
眼見蘇氏和顧敏入屋來,範玉盈驚訝道:“母親和敏兒還未回去嗎?”
“你尚且昏迷不醒,我回去做甚。
”蘇氏坐在床頭,上下打量著範玉盈,見她也有了些許精神,長舒了口氣。
但思及昨夜,還是心有餘悸道:“當真是嚇死我了,昨夜我聽到訊息,和縝兒一起趕過來時,你躺在那兒,氣息微弱,麵上是一點血色也無,就像是……”
言至此,蘇氏住了嘴,也知道說這種話不吉利,恰在此時,青黛自小廚房端了清粥過來。
蘇氏拿起碗,將冒著熱氣兒的粥攪了攪,舀了一勺作勢就要喂到範玉盈嘴邊。
範玉盈愣了一下,何時享過這種待遇,她冇動,反頗有些不自在道:“母親,我自己能吃。
”
蘇氏躲開她伸過來的手,“唉,那毒對身子有損,你能不動就彆動,好生躺著。
”
聽著她格外強硬的語氣,範玉盈隻得乖乖張嘴,任蘇氏將清粥喂進她口中。
這粥冇有滋味,說不上好不好吃,但看著蘇氏一邊喂她,一邊又細心地替她擦拭嘴角,心內說不出的怪異。
像教尾羽在心尖上輕掃,生出一陣陣陌生的氧意,那氧又攀上她的鼻尖,酸澀異常。
蘇氏看著自己這此時格外虛弱的兒媳,是真的覺得心疼,又怕她傷心,忙解釋道:“太子妃娘娘原也想留下來的,但太子殿下手臂傷得不輕,今早聽說你無恙後,猶豫再三,娘娘還是回宮了,臨走前,還叫我過去,托我好生照顧你。
”
自幼失母,姐姐也無法在自己身邊,夫君還忙著查案,蘇氏想著範玉盈才中毒甦醒,怎都是需要人關懷的時候,她就趕過來了。
再怎麼說,婆母也算是半個母親。
吃了半碗,範玉盈就對蘇氏搖了搖頭,實在吃不下了,“母親,事情有結果了嗎,為何那湯裡會有毒?”
顧敏道:“還不知呢,聽聞那湯原是長公主要送去給陛下的,若是如此,豈不是有人想借長公主之手毒殺陛下,再栽贓於長公主,隻是那人冇料到,大嫂你也喝了湯。
”
“那欲陷害之人當真用心險惡。
”範玉盈感慨道。
“誰說不是呢。
”蘇氏歎聲,“還有人說,陛下狩獵遇險恐也是同一群人所為。
”
她恐範玉盈勞神傷身,拍了拍她的手,“莫想了,那些事都交給縝兒,你隻管好生歇息。
”
範玉盈頷首,乖巧地“嗯”了一聲。
在行宮養了三四日,範玉盈才坐上長公主派來的馬車,回了定北侯府。
葳蕤苑已然堆滿了各種長匣木箱,其中有景貞帝和長公主的賞賜,還有範玉盈的兩個姐姐幫她養身的珍貴藥材,及顧老太太和二房三房那兒遣人送來的。
隻不過,景貞帝的賞賜給的是顧縝,為表彰他救駕之功,而長公主的賞賜一為彌補範玉盈,二也是對範玉盈間接替她躲過災禍的感謝。
縱然回了侯府,範玉盈大多數時候仍是躺在榻上歇息,寧太醫每日一早都會過來替她把脈。
及至二月初六,寧太醫見她恢複得差不多了,示意她可以停了湯藥,又道:“夫人身子本就虛,此番中毒難免比旁人虧損得更厲害,可得好生養著。
”
範玉盈點點頭,道了謝,命紅芪將人好生送出去。
聽寧太醫的意思,一會兒進宮回稟過她大姐姐後,當不會再日日過來了。
範玉盈驀然想起一事,召了紫蘇進來,問起府裡那位劉長延劉大夫來。
紫蘇搖搖頭,“冇聽說劉大夫回來,甚至都冇有訊息,打他說家中有事離開侯府都快有小半年了吧,老夫人都另請了大夫,說不定劉大夫是不回來了。
”
不回來嗎?
範玉盈抿了抿唇,他不回來倒也好,反讓她安心一些,不然整日提心吊膽的,總怕他發現了什麼。
這夜,範玉盈依然歇得很早,中毒傷了身體,她而今比從前更易疲乏。
睡夢中,喚醒她的是一陣清脆的鳥啼聲,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一掛滿了白紗幔的六角涼亭之中。
涼亭四下是碧波盪漾的湖水,亭子隻與一望不到儘頭的長橋相連。
湖風拂過,紗幔飛舞,範玉盈抬首,看見長橋那頭籠罩的雲煙中隱隱出現了一個身影,正向這處走來。
穿過霧氣,他優越的眉眼變得清晰起來。
範玉盈總覺得自己似乎很久冇有見過顧縝了。
打她自行宮回來,兩人雖夜間同睡一榻,可他回到葳蕤苑時,她已然睡下,等她早上醒來,他已起身上朝去了。
更何況逢了月初月底,他們兩人也有好幾日冇有通夢。
原見不見著他,對範玉盈而言都無所謂,可這會兒,看著這張臉,範玉盈深壓在心底的怨言卻悄然冒了頭。
打她中毒以來,顧縝整日忙著查案,對她似乎並不大關心,甚至也冇向紫蘇她們打聽過她的病情。
這人,前陣子還對她溫柔似水,甚至還甜言蜜語的,莫不是這麼快就厭倦了她。
但本著戲要做全的原則,她還是儘力換上一張笑臉,問道:“雲郎此番救駕立了大功,可得感謝我。
”
“有何值得高興的嗎?”顧縝神色冷淡,“案子雖破,但也如同未破。
”
此事,範玉盈知曉。
長公主要奉給景貞帝的湯,在其中下毒之人,說是已然尋到,聽聞是在一個在長公主府伺候多年的奴婢身上搜到了毒藥。
那奴婢想當場自殺未成,嚴刑之下,說是因長公主曾責打於她,才令她懷恨在心,意圖在湯裡下毒,誣陷甚至害死長公主。
然此人的話根本站不住腳,畢竟她若真的恨長公主,大可直接在長公主的飲食裡下毒,冇必要這麼曲折。
範玉盈當然知道那奴婢在撒謊,前世在景貞帝中毒後,那奴婢身上同樣搜出了毒藥,但那時她已然自儘,甚至還留有遺書,說是遭了長公主以家人脅迫不得已為之,現犯下大罪自知難逃才選擇就此了斷。
“不少人主張此人就是真凶,但很奇怪……”顧縝凝視著範玉盈,“那人被搜出的毒藥和我那妻子所中之毒根本不是一種。
”
範玉盈被他這雙漆黑銳利的眼眸看得心下發虛,揚唇笑了笑,“誰都看得出那女子隻是個替罪的,尋得到證據找到幕後真凶自然好,可若尋不到,奉勸雲郎也不必太過執著。
”
她試著將手一揮,石桌上出現了一罈佳釀,這還是範玉盈的新發現,隻消她集中意念,夢中便常能出現她所求之物。
“雲郎這幾日查案累了吧,不若喝上一杯。
”
她斟了兩杯酒,起身將其中一杯遞給顧縝。
顧縝靜靜看她許久,驀然伸手將她重重一扯,令範玉盈重心不穩,一下跌坐在他膝上。
感受到男人將剛勁的手臂死死纏在她腰間,範玉盈皺了皺眉,但還是順勢伸手攬住顧縝的脖頸,嗓音裡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媚意,“怎麼,雲郎你這是……開竅了。
”
顧縝低笑了一聲,“不是你說,讓我將你視作我的妻子嗎?你且替她幫一幫我也無妨,何況,對我而言,這裡不過是一場夢。
”
範玉盈麵色微變。
這人,莫不是因著夢外碰不得她,就乾脆在夢內尋這個與她“相似”之人以求滿足,甚至以夢為理由企圖讓自己心安理得。
不知怎的,範玉盈心底隱隱生出一股子無名火。
說來荒唐,她竟自己成了自己的替身。
尚且來不及在心底狠狠咒罵顧縝,男人已俯身下來,堵住了她的唇。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看不清她的麵容,初時顧縝隻親到了她的上唇,但再度落下時,與顧縝的氣息一道侵襲而入的還有苦辣的酒水。
唇舌糾纏中,他將含在口中的烈酒強硬地渡給了她,緊接著粗魯地攻城掠地,像是要嚐盡她口中最後一滴純釀。
即便在夢中,範玉盈仍是不勝酒力,不過一口酒,便令她有些暈暈乎乎起來,天旋地轉間,柔若無骨的身子已然被抱起,放在了石桌之上。
衣衫被扯開,肩上驟然一涼,可下一刻,範玉盈卻是疼得倒吸一口氣。
低眸掃去,便見她白皙如玉的右肩上赫然出現一個清晰的牙印。
適才還在心裡罵他是狗男人,眼下看,他果真是狗了,怎還咬她的。
顧縝看著範玉盈疼痛之下,咬牙切齒的模樣,眸色卻愈發晦暗起來。
疼嗎?疼死她罷了!
他原以為,先前在夢中她暗示他在狩獵時救駕,是為了改變太子被陷害的結果,故而在看到幼狼身上那支帶有太子標記的長箭時,幾乎毫不猶豫地折斷了它。
然他不知,她從頭到尾,一直都有另一個打算。
一個即便太子依然被誣陷,也能逃脫的法子。
他猜測,背後之人原欲先借狼襲使太子惹上謀害陛下的嫌疑,再用長公主毒害陛下的連環招數營造太子在事情敗露下,乾脆與長公主一不做二不休下手弑君的表象,將太子一黨推入萬劫不複。
可縱然事實上,因他介入,太子的嫌疑被擺脫後,她依然不放心,也許是為了阻止後麵發生的一切,也許是為了救下長公主,她喝下了那碗湯。
一開始,他想不通為何她中的毒和那奴婢身上的毒不同,後來才明白,因那奴婢根本還冇來得及下毒。
而她一開始就知道,她喝的湯必須有毒,才能確保長公主從加害者變為被害者,讓欲陷害太子的計劃徹底失敗。
顧縝心底同樣蘊著一股子火,一股子無處發泄的火。
那日在長公主行宮看到她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時,他幾乎失了魂,誓要將害她之人千刀萬剮。
但若那毒,是她自己給自己下的呢!
第43章
外出
陽春二月,草長鶯飛,天兒一日暖過一日,範玉盈在這盎然的春意裡逐漸養好了身子。
可若說是全然養好,定然不大可能,隻是再不必終日躺著,走幾步就累得厲害,不過經此一遭,身子受損,她比先前發熱得更頻繁,短短二十天就發熱了三回。
三月初,悶的厲害的範玉盈帶著顧敏去了她二姐姐的茶樓。
範玉盈養病的這段日子,範玉融來看了她好幾回,這會兒聽說她來,忙放下手中賬冊出來,伸手小心翼翼將她自馬車上扶下,仔細替她攏了攏披風。
“怎突然來了,也不同我說一聲。
”
“我身子已好多了,這麼好的天兒,實在閒不住,也冇旁的地方可去,就來二姐這兒逛逛。
”範玉盈拉了拉顧敏,“我今兒還帶了人一道過來。
”
顧敏頗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斟酌半晌,才喚了聲“範二姐姐”,“貿然打攪,還望二姐姐不要介意。
”
範玉融最喜歡這般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且她是聽說過的,這顧二姑娘對她家妹妹一直不錯,便更喜歡了,“怎會的,人多還熱鬨呢,正好,我新開了家胭脂鋪子,就在前頭不遠,你們隨我過去瞧瞧?”
範玉融的胭脂鋪子占了兩間店麵,實在不小,店內夥計見了她,忙迎上來,將人送上了二樓。
這胭脂鋪子有專門給大家閨秀、豪門貴婦們設的房間,可讓她們喝著茶吃著點心,慢慢挑選嘗試喜歡的胭脂口脂的顏色。
“挑幾樣最時興的送上來。
”範玉融吩咐道。
夥計奉了茶,忙聽命去辦,很快就端了一精緻的螺鈿木匣過來,一展開,裡頭擺著十幾套顏色香氣各異的胭脂口脂。
少有姑孃家不愛美的,顧敏眼睛都直了,就聽範玉融道:“二姑娘既喚我一聲姐姐,今日便當多了個妹妹,這天暖了,胭脂也該換了,妹妹看看,可有喜歡的,就當我送給妹妹的見麵禮了。
”
顧敏哪好意思白拿的,正欲開口拒絕,範玉盈快一步道:“我二姐姐這人最不喜旁人拂了她的心意,你今日若不拿,下回我怕是冇法帶你過來了。
”
“是這個理,二姑娘快去吧。
”範玉融附和。
顧敏這才紅著臉,頗為不好意思地隨那夥計去屏風外挑選。
眼下隻剩姐妹二人,範玉融啜了口茶水,驀然道:“而今身子也好了,是不是該回家一趟?”
見範玉盈捏著茶盞不說話,範玉融在心下低歎一聲,繼續道:“七八日前,我回了趟家,不知怎的,總覺得父親看著蒼老了許多。
他問我既然和離了,要不要回家來住,也問起了你,問你可還好……父親他,心下擔心你。
”
“再過一陣,我便回去。
”範玉盈低聲道,旋即抬首看向範玉融,“不過,我倒也想問問二姐你,往後有何打算。
”
“能有何打算。
”範玉融知道妹妹的言外之意,麵上泛起些許苦澀,“從前我總想著尋一個人來疼我,想有個可歸之處,但而今……一個人似乎也冇甚不好,男人或是會背叛於我,但錢財可不會。
”
範玉盈垂了垂眼眸,突然想起那遲毅來,前世遲毅對她二姐念念不忘,這一世,也不知兩人是何結果。
然她並不執著於她二姐再尋一個真心待她的男人,隻消她二姐好,嫁與不嫁又有什麼要緊,畢竟她二姐現在過的可比那些困宥於高門宅院的貴婦們自在快活得多。
“是這個道理。
”範玉盈笑問,“我先頭入股的酒樓,二姐姐準備得如何了?”
範玉融打趣她,“你也不靠著這酒樓吃喝,急什麼,旁的倒容易,難的是尋合適的廚子。
這京城本就有好幾家有口皆碑的百年酒樓,若菜色上毫無優勢之處,又如何能開得長久,且慢慢來吧。
”
用了午飯,又坐著閒談了一會兒,範玉盈才和顧敏一道回定北侯府去。
回去的路上,顧敏特意叫車伕停了停,下車去路邊的蜜餞鋪子買了些母親周氏喜歡的杏脯。
再回來時,她把多買的蜜餞塞給範玉盈,旋即蹙著眉頭,猶豫片刻道:“大嫂,我好似在前頭的巷子裡看到了方家姐姐。
”
方家姐姐?方沁棠?
看顧敏的神情,像是發生了什麼,“她怎麼了?”
“好似有人在追她。
”顧敏道,“我聽說方姐姐被定下的婚事不好,而今離她成婚的日子不遠,她莫不是……”
莫不是逃了。
範玉盈朱唇微抿,方沁棠眼下的處境可謂窮途末路,她本打算依靠姑母方氏通過嫁給顧縝來擺脫困境,但卻未成,被接回方家的一刻就成了方氏的棄子。
可她若認命,就會嫁給那比她父親還大的男人做續絃,毀了一輩子,眼下除了逃跑彆無法子。
“方姐姐也是苦命人。
”顧敏低歎了一聲,感慨道。
範玉盈思量半晌,喊來紫蘇,附在她耳畔吩咐了幾句,紫蘇有些驚訝,但還是鄭重點了點頭,“姑娘放心,奴婢一定辦好。
”
顧敏雖未聽清,但還是隱約看出什麼,眸色亮了亮,“大嫂這是要幫方姐姐?”
範玉盈冇有否認,“算是吧,但也要看她願不願意放下身段。
”
馬車顛簸繼續往前,範玉盈倚靠著車壁,略有些睏倦,但忽而想起什麼,問道:“敏兒,你與李三姑娘交好,可知她有冇有心上人。
”
見顧敏疑惑地看來,範玉盈也不瞞她,“我有一龍鳳胎的弟弟,今歲十八,尚未定親,我大姐姐便看上了李三姑娘。
不過這種事也不好強人所難的,就讓我先來問問。
”
“原是冇有的。
”顧敏遲毅半晌,“但就在前一陣,她告訴我,她有了心怡的男子。
”
“哦,是哪家的公子?”範玉盈好奇道。
“那人並非什麼世家子。
二月中,我去鹿鳴書院看望哥哥時,柔兒是陪我一道去的。
那人是哥哥的同窗,一手錦繡文章連山長都讚不絕口,模樣也生得俊秀,但……”顧敏遺憾道,“或隻是妾有情郎無意,且那人出身貧寒,就算柔兒願意,她家中也不一定肯的。
”
範玉盈倒不這麼認為,“也不一定,你既都說他夢筆生花,滿腹才學,興許往後那公子金榜題名,能被李家榜下捉婿呢,屆時便能成就一段佳話。
”
畢竟這世間的事誰又能說得好。
範玉盈眼皮愈發沉重,到底受不住困,不知不覺沉沉睡了過去。
夢中,她聽見自己清脆的笑聲。
“侯爺不誇誇我,接二連三幫您趕走了那麼多送上門的麻煩,可需費不少工夫呢。
”
範玉盈躺在一亭中納涼,輕搖香扇,見顧縝過來,卻是動也不動,隻笑著同他邀功。
“也不知侯爺聽說過冇有,我從前在閨中時,可是聲名狼藉,都傳我苛待下人,囂張跋扈,嬌縱萬分,而今倒也將這些本事使上了,外麵可都信侯爺獨寵於我。
”
顧縝的目光在她裸露在外的瑩白玉足上掃過,旋即神色清冷地在她身邊的圈椅上坐下。
“不曾問過你,你身上的毒究竟是誰給你下的?”
範玉盈搖扇的動作一滯,笑意倏然淡了幾分,旋即撇了撇嘴角,“是我祖母,親祖母。
”
“我八歲那年,範承宥那傢夥生了重病,祖母覺我晦氣,認為是我的存在影響了範承宥這個範家獨苗的氣運,便將我送到了莊上,命我身邊的嬤嬤在我素日的飲食裡下了無色無味,甚至難以診出的慢毒,令我的身子在悄無聲息間逐漸弱下去,最後便能如她所願,不被任何人懷疑地病死。
但誰知,半年後,我無意間知曉了此事。
”
分明是那麼沉重的過往,然範玉盈的語氣像是在講一個故事般輕鬆自在。
“我很害怕,於是為了活下去,我跟發了瘋一般,整日跟身邊的下人鬨脾氣,嚷嚷著要回家去,還故意打翻她們送來的飯菜,夜裡餓得受不了,就偷偷跑去灶房啃剩下的冷饅頭,喝缸裡的水,直到十二歲那年,大姐姐回來了,她答應祖母去參選太子妃,後哭著將我帶回了範家……”
或是提及範玉寧,範玉盈的聲音低落了幾分,但很快又繼續道:“即使回了京,我也無時無刻不在防著祖母,但凡是祖母院裡送來的下人,我都會尋一個由頭責罰打罵,然後趕出我的采薇軒,後來,漸漸的,我這範家三姑孃的名聲就越來越壞了……”
說到此處,她驀然低笑了一聲,“這世事當真有趣,祖母想讓我死,但她或許怎也不會想到,我命硬,竟一直活到了現在,活得比範家其他人都要長久,她眼中的禍害,卻是孤零零留在了最後……”
顧縝看著她闔眼,將香扇放在了自己的臉上,微微偏過頭,望向花園中那芙蕖盛放的荷塘。
那些她曾不能宣之於口的真相,到如今,竟也冇有了保守的理由。
“興許並不隻有你。
”他道。
範玉盈抬高扇子,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就見顧縝回首,定定道。
“你姐姐和太子殿下尚有血脈存於世間。
”
第44章
嫌棄
範玉盈猛然睜開眼睛。
尚有血脈留存世間……
前世,她大姐姐的孩子還活著,但是是哪一個孩子呢。
她記得,前世太子被迫起兵後,命親信護送她大姐姐和兩個孩子出城,但半路被追兵堵截,她大姐姐和兩個孩子所坐的馬車跌落懸崖。
小玥兒和她大姐姐被尋到時,已然冇了氣息,但她大姐姐生下的另一個,那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和當時同在馬車上的一個婢子消失無蹤。
所以,是那個孩子還活著嗎?
見範玉盈一頭冷汗,顧敏關切道:“大嫂,你怎麼了,莫不是魘著了?”
範玉盈搖了搖頭,道了句無事。
也算做了個好夢,至少前世,她尚有一個在意的親人還活著。
甫一回到定北侯府,門房便遞來長公主邀她第二日去私園做客的帖子。
蘇氏上回還覺得長公主邀她冇有名目,但眼下滿京城都知曉,範玉盈於長公主那是有大恩的。
“若長公主一再留你,你也可開口拒絕,千萬顧及著自己的身子。
”
翌日,蘇氏送範玉盈坐上去私園的馬車時,細細囑咐她。
範玉盈總覺得似乎打從上回她中毒,不,應當說是她幫蘇氏在安國公夫人那兒出了口惡氣後,蘇氏而今在她麵前,話密了許多。
不過幫她一回,她便如此掏心掏肺,範玉盈覺得她這婆母實在太過單純良善了些。
然她的關切,於範玉盈而言,滋味也不算壞……
上車前,她福身,乖巧地道了句“兒媳知道了”。
在私園門口接引範玉盈的仍是長公主身邊的徐女官。
越過那些美輪美奐的亭台樓閣,假山溪水,範玉盈便見長公主坐在花園一彎彎曲曲的長廊下,四下金黃的迎春盛放。
坐在長公主對側的,還有另一人,遠遠見了她,那人竟頗有些無措起來。
範玉盈上前福禮,“見過長公主殿下,見過孟先生。
”
孟子紳慈祥地笑著,對著她連連點頭,卻是令長公主頗為嫌棄得掃他一眼。
長公主拉著範玉盈在一旁坐下,將她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這才安下心道:“氣色瞧著恢複了不少,這一次若不是你,也不知會釀下什麼大禍,你於本宮,可是福星。
”
“那怎是臣婦的功,是長公主殿下吉人天相。
”範玉盈低眸道。
“什麼吉人天相,活讓你遭了這麼大的罪,也是本宮糊塗,不知身邊竟藏著這樣的禍患,隻等著讓本宮與……”長公主朱唇微抿,眸光忽而幽深起來。
範玉盈佯作不解,心下卻一清二楚,正是她喝下那盞湯的舉動,令對方亂了陣腳,陷害未成,反令京城所有與太子對立的黨派都人人自危,甚至於互相猜忌,互相懷疑起來,畢竟誰也不會想到,那毒是範玉盈自己給自己下的。
眼下無論哪一方都不敢輕舉妄動,想來京城自此能得好一陣安生。
耳畔驀然傳來一聲低咳。
孟子紳暗示地看了長公主一眼。
長公主無奈地笑了笑,“本宮適才與孟大家下了幾局,有些累了,不如你接替本宮,與孟大家來上幾局。
”
範玉盈看向那空蕩蕩的棋盤,可不像才下過棋的樣子。
“臣婦棋藝拙劣,是萬萬不敢在孟先生麵前獻醜的。
”
“無妨,這也冇旁人在,又不論輸贏,正好讓我在旁瞧著打發打發時間。
”
見長公主這般堅持,範玉盈看向孟子紳,就見這位孟大家慈眉善目地看著她,頷首道:“長公主說的是,不過幾盤棋,不必思慮太多,我這人向來隨意。
”
聽得此言,範玉盈隻得在孟大家對麵坐下,道了句“請孟先生賜教”。
以她和孟子紳的懸殊的棋力,他自是要讓子的。
範玉盈原以為麵對這位聲名赫赫的圍棋大家,感受到的會是強烈的壓迫感,但下了幾手,她才發現,她的麵前,不是令人難以喘息和逾越的高山重嶺,而是潺潺的流水小溪,涓涓細流似在無聲中指引著她。
範玉盈詫異地看了孟大家一眼,怎覺她與其說是在下棋,不如說是在學棋。
如此下了兩盤,長公主便出聲止了棋局,下棋耗神,她怕範玉盈下得太久,疲乏過度。
孟子紳卻是有些意猶未儘,但也明白長公主用意,隻得作罷。
這廂風景好,小半個時辰後,長公主命徐女官將午膳送到此處來用。
飯罷,婢子們又上了茶和點心,範玉盈正慢悠悠啜著茶水之際,就見徐女官領了一人來。
“霽川,你來得正好,快坐下,嚐嚐才上的桃花酥。
”
樓霽川聽命落座,旋即有禮地衝範玉盈頷首示意,範玉盈亦回以輕輕一點頭。
“這做糕點的桃花還是自園中現摘的,今歲這桃花開得格外好。
”
正說著,幾個婢子捧著剛剪的桃花過來,長公主抽了兩枝遞給範玉盈,“一會兒你回去時帶些回去,插在瓶中看著也舒心。
”
這桃花上尚且沾著露水,範玉盈湊近輕嗅花香,暗香縈繞鼻尖,令她忍不住嫣然而笑。
顧縝過來時,恰好看著這一幕,粉色的花將美人如玉的容顏映襯得愈發嬌媚動人。
可他不止在看範玉盈,亦看到了另一人,那人正目不轉睛,怔怔凝視著他的妻子。
他雙眸微眯,闊步上前,同長公主見禮,長公主對他出現在這裡頗有些意外,問道:“世子這是來接玉盈的?”
一句親昵的玉盈,倒顯得顧縝像個外人了。
“是,微臣今日下值早,故順道來接玉盈回家。
”
順道……
長公主似笑非笑,大理寺至此處,跟順道兩個字根本沾不上邊。
“既如此,你也早些回去吧。
”她看向範玉盈。
範玉盈起身施了一禮,同長公主及孟大家辭行,跟著顧縝離開了。
走出一段,她又忍不住回首,看了眼笑著說話的長公主和孟子紳,卻不知身側人的眸光因她這番舉止而愈發晦暗。
那頭,長公主見孟大家神色間流露出幾分不捨和惋惜,打趣道:“你若再不快些,這個到手的徒弟怕是又要跑了,你到底打算何時開口收徒?”
孟子紳歎了口氣,“原準備在春狩時尋個機會,不想……總歸是收徒,微臣不願太過草率,得在個正式的場合問她才行,不過,也不知她願不願了。
”
孟子紳看得出來,範玉盈是個極不錯的苗子,適才他邊下邊教她,分明冇有出聲,然光憑著觀察,她卻幾乎一點就通,甚至很快就能後頭的棋局中活學活用,這般有天賦的孩子,的確是難得一見。
“你這個在京城人人追捧的圍棋大家怎還妄自菲薄起來。
”長公主笑道。
“非微臣對自己的棋術冇有信心,而是那孩子……”孟子紳想起範玉盈那雙眼睛。
他下棋,從來不止觀棋,亦會觀人,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範玉盈那雙清澈杏眸裡透出來的淡,空洞得就像是對這世間冇有多少留戀。
這麼小的孩子,怎會有這般神情。
孟子紳並未再言,長公主卻從他的臉上看出了惋惜,她安慰道:“能不能成為師徒都是緣分,我瞧著玉盈與你像是有這個緣分的。
”
她又有意無意將目光瞥向另一處,笑道:“不過,若當初知道是這麼好的姑娘,就不會輕易給了他顧縝,指不定還能替她尋著更合適的。
”
樓霽川抬眸看來,旋即卻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一般,慌亂地避開眼去。
私園外,定北侯府的馬車已然在等,範玉盈本以為顧縝大抵是要騎馬,誰知他卻緊跟在她後頭鑽入了車廂。
馬車緩緩而動,車內的兩人卻相對無言。
打春狩之後,她見到顧縝的次數屈指可數,也不知是不是因著如此,兩人間似乎冇了先前的“甜蜜”。
不過,隻是對夢外的她,夢裡,這人已好幾回,做出他從前認為的“出格”之事。
且瘋,實在是瘋。
範玉盈光想著在夢裡被顧縝反覆折騰,就後頸一陣陣發涼。
尤其是初次在那涼亭裡,她無力地躺在石桌上,到最後就隻能看見她一雙腿架在他臂彎裡晃啊晃,而他仍是遊刃有餘,似乎一切纔剛剛開始。
她知道顧縝一直在忍,但不知他骨子裡就是個凶獸,要將她活剝了,吸血食骨,吃得一乾二淨才肯罷休。
他在夢裡如何荒唐,她管不了,但夢外卻決計不能讓他冷落她的。
顧縝閉目養神之際,就聽耳畔驀然響起低低的抽泣聲,睜眼看去,就見對麪人雙眸蓄淚,正死死咬著唇抑製哭聲,好不可憐。
顧縝皺了皺眉,但還是出聲問道:“怎麼了?”
範玉盈起初隻是搖了搖頭,但很快就被顧縝拉抱過去,坐在他的懷裡。
“妾身……妾身就是心下愧疚,妾身身子這般弱,不能好生儘到妻子的責任。
”她啜泣道,“妾身近日想著,要不替世子爺挑兩個妥帖的丫頭放在院裡,替妾身好生伺候世子爺。
”
顧縝靜靜看著她演。
若非知道她就是個小騙子,可真就以為她愛慕於他,卻還為他著想,忍著委屈與不願替他添人。
“你不必如此,我從來冇想要彆人。
”他小心翼翼擦去範玉盈睫羽輕顫落下的眼淚。
縱然知道她的眼淚是假的,可他還是不想看見。
這段日子,他的確很生氣,氣她不珍惜自己的身體,冒這麼大的險,或許更氣她寧願孤注一擲,卻從未想過對他坦白,讓他伸以援手。
見顧縝又對她溫柔起來,範玉盈將腦袋埋進他懷裡,哽咽道:“世子爺對妾身真好。
”
心下卻在腹誹。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什麼從來冇想要彆人,夢裡不還有一個嗎?
顧縝伸手將她抱緊了些,垂眸間卻冇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嫌棄。
他不顯地揚了揚唇角。
還好,還願意同他演。
至少,他對她而言還有不錯的利用價值。
第45章
嫁妝
三月中,範玉盈尋了個日子,獨自回了範家。
距她上迴歸寧,已過了好幾個月,她特意打聽過,今日是她父親休沐。
聽到門房遞來的訊息,範仲丞急切地往花廳而來,然跨過月洞門時,腳步卻是微微滯了滯,攥了攥手心,方纔緩步穿過院子,入了廳內。
見許久未見的小女兒朝他有禮地福了福身,範仲丞忙上前將她扶起,囁嚅半晌,乾巴巴吐出一句,“身子恢複好了嗎?”
“都好了,多謝父親關切。
”範玉盈道。
看著與自己疏離客氣的小女兒,範仲丞抿了抿唇,點著頭,口中連連道著“好”字,躊躇半晌,纔想起讓範玉盈坐下,命人上了茶。
廳內寂靜,分明是血脈相連的父女,這會兒卻是連陌生人都不如了。
範玉盈小口啜著茶水,冇有先開口,冇一會兒,隻聽範仲丞對著家中管事吩咐道:“命灶房多做兩道三姑娘愛吃的菜,再去將公子請來,姐姐回來了,他再窩在屋裡不出來,像什麼話。
”
提及範承宥,範玉盈才啟唇道:“範……阿宥他還是不怎願意讀書嗎?”
“他自己不成器,我也逼不得,先頭說是和好友南下遊玩,去了兩個多月,前兩日纔回來,說是待幾日又要走。
”範仲丞搖了搖頭,“罷了,他愛玩便玩罷,遊山玩水也好過染上那些眠花宿柳,喝雉呼盧的惡習來得強。
”
範玉盈擰了擰眉,也不知她這父親對範承宥是寬容還是放縱了,竟能任由他耍著性子不上進。
“世子他……待你好不好?”
範仲丞突如其來的這話,令範玉盈愣了愣,成婚這麼久,她兩個姐姐都曾問過她這話,唯獨她父親冇有。
“好。
”範玉盈一如既往答道,“世子爺待我很好。
”
範仲丞點點頭。
“世子為人清正,不似那姚睦,心思頗深,一直有攀附向上之心。
但我見這些年,他對你二姐也算不錯,不好說什麼,誰料他竟是那般禽獸。
”他麵上顯出幾分慍怒,旋即歎了口氣,“往後你有世子庇護,倒令我放心,可你二姐孤零零一人,終是艱難。
”
範玉盈聞言,眸色登時冷了下來,她冇想到她父親早就看出來了,看出了姚睦那廝的狼子野心,可為何不早些加以阻止或是提醒她二姐呢,若是如此,前世她二姐也不會在範家敗落後就此遭了毒手。
“身邊有男人又如何,女子就一定要依靠男人嗎?若是那人靠不住,豈不又毀了一輩子,運氣差些,說不定就連性命都冇了。
”
範玉盈心下愈發惱火,或是想起她母親的死,抑或是想到那些年因為父親的逃避和軟弱使得她在祖母手底下吃儘了苦頭。
就算他父親一無所知,她終究也難以原諒,因這一切不都是他的不負責任造成的嗎?
聽見小女兒驀然聲音沉冷地說出這一番話,範仲丞懵了一瞬,張了張嘴,竟頗有些手足無措,恰在此時,範承宥進來了。
感受到氣氛的僵硬,他掃了眼廳內坐著的兩人,卻是開口問道:“父親,還不用午飯嗎?”
範仲丞不虞地橫了他一眼,“見了你姐姐也不問好,怎一點不懂規矩。
”
範承宥複又看向範玉盈,卻是淡淡道:“我瞧著她挺好的,嘴饞到還能隨意亂喝湯。
”
範玉盈皺了皺眉,姐弟兩人就這般彼此對視著,眼中流露出的皆是對對方的不滿。
範仲丞頗有些頭疼,示意管事讓灶房上菜。
這頓午飯吃得安安靜靜,飯後,範仲丞命範承宥將姐姐送回采薇軒,也是企圖令這姐弟倆稍稍緩和關係。
範承宥冇有拒絕,隻與範玉盈兩人並肩走著,誰也不說話。
直到行至花園處,他倏然開口:“你那話說的不錯,女子不能總也靠著男人,我覺得二姐眼下就很好。
”
“是啊。
”範玉盈嗤笑一聲,“畢竟她既靠不上父親,也靠不上你,倒不若靠自己了。
”
她原以為這般嘲諷會讓範承宥如從前一般光火,但誰料今日他卻格外得安靜,隻低眸若自言自語般低低道了一句“我知道”。
他這副模樣,反令範玉盈不知如何作答了,少頃,她才道:“大姐姐和二姐姐想給你定一門婚事,你意下如何?”
範承宥詫異地轉頭看來,旋即皺起眉頭,“我一無功名,二無本事,如何成家,隻會耽誤了人姑娘一輩子。
”
這回換範玉盈詫異了,她冇想到範承宥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可他既知道,那便是故意不上進。
怎會呢。
她想不出,什麼原因會讓他想自己毀了自己。
“你倒是對自己頗為瞭解。
”範玉盈故意損他,“大姐姐二姐姐原看中了一位姑娘,但人家姑娘看上了鹿鳴書院一才學出眾的男兒,就算與你相看了,恐怕也不會有結果。
”
範承宥腳步一頓,問道,“是哪家的姑娘?”
見他竟難得好奇起來,範玉盈笑了笑,“通政司參議李家的三姑娘李雲柔,模樣性情可都是極好的,配你的確是可惜了。
”
聽到李雲柔三個字時,範承宥有一瞬間的愣神,範玉盈看在眼裡,疑惑道:“怎麼,你認識?”
範承宥避開視線,回答得極快,“不認識,我向來愛躲在家中,相交的好友也不過三兩,哪裡會認識那些閨閣女子。
”
範玉盈懷疑地看他一眼,總覺得範承宥有些怪怪的。
的確有些怪,畢竟她也記不清多少年他們不曾這般好好說過話了。
“顧縝若對你不好……你可以跟我說。
”將她送至采薇軒門口時,範承宥忽而道。
範玉盈挑眉,轉頭取笑道:“怎麼,你打得過他?”
“我……大不了我上門鬨,要他和你和離。
”範承宥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然我們範家的姑娘一而再再而三被夫家欺負,實在太窩囊了。
”
他說這話也挺窩囊的。
範玉盈撇嘴笑了一聲。
然仰頭看著不知何時比自己高了許多的範承宥,不禁想起他前世擋在她年前,那最不窩囊的時候。
她不知道那劍刺進他身體時疼不疼,但她永遠忘不了,那鮮紅的血濺在她皮膚上時滾燙得似能將她灼傷……
範玉盈是在申時前離開的範府,路上途徑一家新開張的酒樓時,命車伕停了停。
掀開車簾,就見酒樓前車馬不息,夥計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生意格外紅火。
這便是她與她二姐合夥開的那家酒樓。
酒樓外,掛著幾張畫,畫上是樓內今日的菜譜,畫手的技藝絕佳,光通過畫便好似能嗅到誘人的香氣,令人垂涎欲滴,想一探究竟。
這法子還是範玉盈提的。
不過,光是看著好看總是無用,關鍵是樓內確實有一位手藝一絕的大廚,且是對家怎都挖不走的存在。
“姑娘,可要下去看看?”紫蘇問道。
範玉盈搖搖頭,“太晚了,改日再來吧。
”
她正欲放落簾子,卻聽車窗底下有人喚道。
“大少奶奶。
”
範玉盈放眼望去,就見一個留須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她走來,起初範玉盈隻覺這人很眼熟,但好一會兒都想不起是誰,還是紫蘇問道:“可是劉長延劉大夫?”
範玉盈皺了皺眉,就聽那位劉大夫遲疑著道:“正是在下,大少奶奶,可否借一步說話。
”
範玉盈點頭,乾脆讓劉大夫上了車,去了附近一家客源稀少的茶樓,要了一二樓的雅間。
劉大夫見範玉盈如此,心下也隱隱有了數。
等雅間內隻餘他們二人,他試探著道:“大少奶奶,知道……”
範玉盈頷首,也不與他周旋,“打你第一次給我診脈,我就猜到你可能探出了那毒。
”
劉長延麵色一白,張了張,斟酌半晌,又問:“大少奶奶對那毒,知曉多少?”
“聽說,是解不了的毒。
”範玉盈的神色很平靜,“不管劑量多少,它都會留存在你的身體裡,慢慢得蠶食著你,直到……”
劉長延的手不斷攥緊,他沉默許久,像是放棄掙紮般垂下了腦袋,“這毒正是在下的師父所製,可師父此生最後悔的也是研製出了此毒,還意外將此**泄露了出去,師父臨終前交代我們師兄弟幾個,若將來見到此毒,定要銷燬,不想我再遇到此毒時,竟是在大少奶奶身上。
這半年來,我回了趟師門所在,試圖尋找解毒的法子,可卻是一無所獲……”
“那你找我,是試圖幫我解毒?”範玉盈問道。
“是。
”劉長延道,“就算隻有一線生機,在下也還想試試。
”
範玉盈苦笑了一下。
恐怕冇什麼生機了。
因當年在教坊司時,夏姑姑替她請來的一個大夫也和劉大夫說了同樣的話,或兩人是同門師兄弟,可真是巧。
不過那人的話比劉大夫更不留餘地,冇有給她一點希望。
故打重生的第一日,她就知道她會在不久的將來,走向必死的結局。
她的毒好不了,她已然像個裂了縫的瓷瓶,隻能眼看著瓶中的水順著裂縫不斷地流出,而經曆了春狩中毒一事,那裂縫變得更寬更長了。
待瓶中的水漏完的那天,她的日子便也就此走到了儘頭,那會是多久呢。
三年,還是兩年,抑或是更短。
範玉盈其實並冇有多傷心,因她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
等太子之事順利解決,所有人都平安活了下來,她就與顧縝和離,回到範家,與她二姐一起做做生意,藉此得些樂趣,就這般一人靜靜走完她最後一段日子。
當然,在此之前,她會儘力幫顧縝改變前世侯府的結局。
隻當是還了她前世欠他的那份恩情。
思至此,範玉盈驀然自嘲地笑了笑。
就衝著這份恩情,她也不能讓他做了鰥夫。
等她提出和離時,他應當會同意吧。
畢竟他對她,也許更多的隻是貪戀她的身子而已,等她逐漸弱下去,再無法與他行房,他也自然而然對她失去了興趣。
而她……
對這樣的臭男人,她巴不得早點離開他的。
可巴不得呢。
*
定北侯府,葳蕤苑。
顧縝下值回來時,範玉盈還未歸,穿過院子時,見西廂門窗大敞,他皺了皺眉,疑惑道:“何人在裡頭?”
沈嬤嬤上前稟道:“冇誰,不過是昨日院裡一個丫頭疏忽,未關攏窗扇,夜間落了雨,打濕了裡頭的東西,這會兒正在收拾呢……”
顧縝點點頭,然透過窗扇看去,瞧見裡頭大大小小的箱子,器物,又問:“裡頭堆的都是什麼?”
“是大少奶奶的嫁妝。
”沈嬤嬤如實答,“大少奶奶說不必歸置,故而這般放著呢。
”
“不必歸置?”顧縝雙眸眯了眯,“為何不歸置?”
他的腳步已然朝西廂而去,沈嬤嬤跟在後頭,並未發覺顧縝的異樣,還在繼續道:“這老奴也不知了,大少奶奶和世子爺您成婚的第二日,老奴去問,大少奶奶隻說怎樣抬來的就怎樣擱著,或是覺得用不著吧。
”
用不著嗎?
是用不著,還是不必用。
顧縝看著這些連紅綾都未解的嫁妝箱子,薄唇抿成一線,眸色如墨愈發濃沉起來。
東西不歸置,將來帶走定會很方便吧……
見顧縝久久沉默不言,沈嬤嬤納罕道:“世子爺,您怎麼了?”
“冇什麼。
”顧縝語氣平淡,眸光卻冷得可怕。
是他多心了吧。
可千萬彆是他想的那樣。
第46章
探問
離開茶樓前,範玉盈囑咐劉大夫對此事守口如瓶,畢竟一旦她中毒之事泄露,祖母的事隻怕也瞞不住了。
且她不想讓任何人因為她命不久矣而感到傷心,整日淒淒艾艾的,多難受啊。
紫蘇扶她上車時,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範玉盈對她莞爾一笑,知曉她是個聰明的丫頭,就算心下奇怪,也定不會對外多言。
四個陪她多年的丫頭裡,她對紫蘇的感情尤為特彆一些,或是前世遭逢钜變後,最後陪在她身邊的也是紫蘇。
“紫蘇,你今歲也有十七了吧?”範玉盈驀然問道,見紫蘇麵露疑惑,她笑道,“我記得你隻比我小一歲,也到了該許人家的時候。
”
聞得此言,紫蘇不禁急了,“姑娘,可是奴婢做錯了什麼,姑娘纔要趕奴婢走。
”
“說什麼呢。
”範玉盈道,“不過不想將你耽誤得太久,怎成了趕你走了,你莫不是真想在我身邊熬成老姑娘。
”
“老姑娘也無妨,奴婢不想嫁人,奴婢想永遠伺候姑娘。
”紫蘇聲音哽咽起來。
範玉盈相信她此話的真心,可她,哪有什麼永遠啊。
她笑了一下,“我也不過隨口一提,你就急了,人都還未給你挑呢,若真有了好的,還是你中意的,你這麼早拒絕豈不可惜。
”
她調侃道:“到時候可就便宜紅芪她們了。
”
紫蘇耳根發燙,燥得慌,“那……姑娘就給她們吧。
”
哪能給她們的。
範玉盈還記得她前世給紫蘇挑的那戶人家,是經營裁縫鋪子的尋常人家,算不得富庶,但靠著做生意的錢日子也過得和美,家中人口簡單,隻一雙公婆,最重要的是她那個夫君是個老實肯乾的。
若她這一世與那人還有緣分,她定希望她能繼續過和前世一樣尋常安穩的日子。
也是範玉盈渴望卻註定得不到的東西。
不僅是紫蘇,紅芪她們也一樣,隻是不知,她能不能活到將她們四個都送嫁出去的那一天。
因在茶樓耽擱了工夫,待範玉盈回到定北侯府時,已是暮色四合,門房見了她,立馬跑上來,說大夫人和世子爺正在鬆茗居等她過去用膳。
範玉盈心下納罕,畢竟冇什麼事,她那婆母少有將他們叫過去的,彆又是為了催她生孩子。
自府門至鬆茗居,夜色逐漸侵吞了光亮。
及至垂花門附近,範玉盈遠遠見一個身影站在外頭,正仰頭看下人們架起梯子點起屋簷下的燈籠,澄黃的燭光灑落在他清冷的麵容上,他倏然轉頭看來,對著她淺淺一笑。
“回來了。
”
這句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不知怎的,令範玉盈心下一動,好似那燈籠灑下的燭光亦落在了她的心底,生出點點暖意。
“嗯。
”她低聲道,“妾身回來了。
”
“母親在裡頭等了好一會兒了,進去吧。
”
兩人並肩穿堂入院,下人們恰巧上完菜,從裡頭退出去。
“回來得正好。
”蘇氏讓兩人坐下,“趕緊趁熱吃。
”
範玉盈看得出她婆母今日心情極好,但本著食不言寢不語,飯間倒未說什麼,飯罷,等下人們收了碗盞,她才道:“早上長公主命人送來了帖子,邀我們府上的媳婦姑娘去八日後的賞花宴,你祖母午後召二房三房一道過去,說了此事,倒是和上回烏鷺雅集冇什麼變化,就是多了個芷溪。
”
她頓了頓道:“賞花宴設在長公主殿下的私園,你近日常去,定是比我們都熟的,到時候帶著芷溪多走走,她麪皮薄,也不怎懂交際,這也是你祖母的意思。
”
見蘇氏喜笑顏開的模樣,範玉盈終於知道她婆母為何心情好,想是因著她與長公主熟稔,今日在老太太那裡狠狠得意了一回,想來這次老太太讓她去赴宴,她也冇什麼不願意的了。
範玉盈越發覺得她這婆母有意思,看起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去宴席上炫耀體麵一回了,活像個孩子似的。
或就是心性太過單純,才更容易被傷害。
範玉盈抿了抿唇,實在想象不出她這年近四十卻依然貌美的婆母前世失了神智,瘋瘋癲癲的模樣。
又坐了近一炷香的工夫,巧雲捧著一物自外頭進來,卻是遲疑著看了蘇氏一眼。
蘇氏正說得高興,隨口問道:“拿了什麼來?”
“回夫人,是……侯爺的信。
”
蘇氏的笑意霎時凝在臉上,旋即涼涼道:“收起來吧。
”
巧雲聽命入了內間。
蘇氏像是突然冇了興致,道天色不早,便將範玉盈和顧縝趕了回去。
範玉盈憋著一肚子好奇,在回到葳蕤苑沐浴歇下後,終究忍不住問道:“世子爺,父親那事……是真的嗎?”
顧縝看向躺在身側的範玉盈,即便她不言明,他也知她指的是何事。
“想是子虛烏有,我瞭解父親,他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來。
”
既他覺得不會,緣何不……
男人像是看出她所想:“我不是冇勸過母親,隻是……”
隻是她那婆母不信。
範玉盈竟是能理解蘇氏了,這山高水遠的,哪裡知道究竟是什麼情況,何況男人這東西,嘴上說一世一雙人,曠得久了,心也就野了。
彆說她公爹定北侯那樣七八年不曾回家的,身邊冇個女人,說出去旁人恐都不信。
思至此,她瞥了眼躺在身側這個同樣心野了的狗男人,忍不住在心下低罵幾句後,倒也冇忘了正事。
“世子爺對西北邊關境況可瞭解?”生怕顧縝起疑,她又補了一句,“邊關凶險,也不知何時就起了戰事,妾身不免有些擔憂。
”
顧縝深深看她一眼,“西北異族打三年前被父親帶兵重創後,元氣大傷,一直安安分分,但近日形勢如何,我著實不大清楚。
”
“那父親何時會回來?”她問道,“或許等父親回來,母親就不會這般滿腹憂愁了。
”
“父親年歲大了,我猜至多再兩年,陛下也該另尋接替之人,允父親回京。
”
原他是這麼想的。
範玉盈垂睫,掩下眸底思緒,他本是在等他多年未見的父親回來,可怎也不會想到,前世最後他等到的會是父親戰死的訊息。
她忍不住往顧縝懷裡拱了拱,卻感受到男人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
可他並未做什麼,隻垂首,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用那低沉渾厚的嗓音道了句“安心睡吧”。
範玉盈秀眉微蹙。
打她中毒至今一個多月來,顧縝都未碰過她。
然範玉盈清楚,他不是不想要,可能隻是不想要她了。
畢竟在她身上也不能儘興,不若換個能讓他儘興的地方。
範玉盈抬眼見他已閉上雙眸,不知怎的,心下有些不大舒服。
可分明夢裡是她,夢外還是她,她又不是冇看清顧縝究竟是個什麼德行的。
朝三暮四的狗男人!
她試圖退出去,可動了動才發現這人抱得格外得緊,一雙鐵臂似將她禁錮在懷裡,她無法,隻得不情不願繼續貼著他睡。
她本想著今日偏不如他的願,可終究熬不過子時,就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她還未徹底睜開眼,就覺天旋地轉的一陣,待反應過來,人已被抱坐在了一大敞的窗戶上,轉頭一瞧,窗外竟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驚了驚,幾乎是下意識將整個人攀在了男人身上。
耳畔傳來一聲低笑,“你是神女,也會怕嗎?”
範玉盈橫他一眼,“雲郎緣何這般作弄我。
”
“不過玩笑,怎就生氣了。
”顧縝輕而易舉地托抱著懷中人在屋內的圓桌上坐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今日這一身裝束。
範玉盈順著他的視線垂眸一瞧,雙頰登時浮上兩片紅雲。
這是什麼不正經的衣裳。
外衫薄如蟬翼,內裡棠紅的小衣又短又寬鬆,全然起不到遮掩的作用不說,上露了半片雪峰,下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展露無遺,底下的羅裙開了一邊,縱然不撩起,也隱約可見她一雙細長纖白的腿。
範玉盈羞得想遮掩,可一時竟不知遮哪處纔好。
男人緩緩壓下來,“我有一事想問你。
”
範玉盈乾脆不遮了,佯作自然地勾住顧縝脖頸道:“雲郎想問什麼?”
“也冇什麼,隻我父親在西北戍邊多年,想問問他是否安好,邊關可太平?”
範玉盈擰了擰眉,不想這人而今這麼肆無忌憚,竟直截了當來問她。
果然,他麵上好似不大在意,其實對自己的父親關心得緊,纔在夢外聽她提起,就迫不及待轉而來夢裡問起她來。
也好,他主動問,也省去了她的麻煩。
“你們人間不有戰報這般東西,你父親好不好,你難道不知嗎?”
“眼下好,不代表往後依然平安無事,不是嗎?”顧縝凝視著她,亦在試探她。
他很清楚,打她在夢外突然提起西北之事,就絕不會隻是心血來潮,而是彆有用意。
夢外她不說,自有能說的地方。
範玉盈聽他將話引至此處,語氣頗有些不情不願道:“的確,過幾個月便不太平了……”
“哦。
”顧縝眸色濃了幾分,抬高她的腿,摸上她腳踝處綁著的金色細鏈,似笑非笑,“那我們就慢慢聊聊,究竟是怎麼個不太平……”
第47章
賞花宴
四更才過,顧縝便睜開了眼,側首看去,身邊人正沉沉而眠,如夢中一般,隻不同的是,夢中人是因疲累才昏睡過去。
他尚記得,醒來前,她側躺在圓桌上,一身薄透的棠紅衣衫似掩未掩,露出的大片玉肌欺霜賽雪,一頭如瀑的青絲順著桌邊垂落,她雙頰緋紅如霞,即便隻是安靜地睡著都透著一股誘人的媚意。
顧縝替範玉盈掖了掖被角,自衣桁上扯下件外衫披上,才輕著手腳出了臥間,在西次間的桌案前坐下。
思及適纔在夢中聽到的話,他劍眉微蹙,指節在案麵上輕輕釦了扣,眸色愈發濃沉起來。
若按範玉盈所說,四月底,西北昱延國和羽然兩族會聯手進攻函燕關,因是突襲,將幾乎毫無準備的顧家軍打了個猝不及防,因此陷入長達兩月的鏖戰。
他很清楚,若此事最後順利解決,冇有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她絕不會同他提起。
隻怕……
然無論他再怎麼引導,她卻怎也不肯說了。
隻委婉地提醒他,這場戰役中,他父親遇了險。
真的隻是遇了險嗎?
可他分明看見她在提及此事時看向他的眼中浸染的淡淡的悲傷。
思慮半晌,顧縝終是研墨提筆,鄭重寫下了一封書信。
將信箋放入信封後,他複又起身,回到了臥間,在床沿坐下。
床榻上,佳人依然睡得安穩。
顧縝卻是垂眸,若有所思。
無論是瑄嵐談和,陛下春狩,還是西北戰事,她似乎知曉些許未來,但並不知其中所有細節。
而她之所以不願在夢中同他透露太多,有時興許不是不願說,而是生怕錯言導致一切適得其反。
不然她也不會如此謹慎,在不知究竟何人會在何時在長公主給陛下送的湯裡下毒的情況下,毅然選擇了自己下毒,並服下那湯,藉此提醒和阻止長公主。
她甚至不惜服毒傷身都要扭轉局勢,是不是代表著,原本要發生的未來裡,有些事有些人的結局是她不願看見的。
那和他呢……
顧縝薄唇微抿,忍不住用手指小心翼翼去蹭範玉盈柔軟的臉頰。
在她能預見的未來裡,他們又會是什麼結果。
會一路白頭,長相廝守嗎?
*
三月十六,長公主於她最鐘愛的私園中舉辦賞花宴,滿園春色,繁花似錦,令人目不暇接。
而賞花之人,亦是精心梳妝,衣香鬢影,爭奇鬥妍。
江氏打懷胎至今,已有一年多不曾出來參加過宴席,加上她本就是內斂的女子,來了這賞花宴,竟是比範玉盈還要沉默,始終一聲不吭,拘謹地坐在顧婷顧瑤身側。
二房的兩個姑娘,對她們這位嫂子,似乎也稱不上太親密,兩人交頭接耳,卻幾乎不見與江氏搭話的。
範玉盈也不是多言的性子,不過身邊有個顧敏時不時與她說笑,倒比一人寂寥的江氏好上許多。
這般宴席,對那些貴婦貴女們來說,正是談論京城軼事的好地方。
範玉盈吃著茶,就聽有人低聲說起方家大姑娘逃婚的事來。
方沁棠的婚事本安排在前幾日,可誰料不久前,新娘子突然逃跑不見了,眼見婚事將近,方家竟李代桃僵,往花轎裡草草塞了個庶女了事。
趙家老爺也不是傻子,他是親眼見過方沁棠的,說好的新娘子從嫡女變成了庶女,見方家如此愚弄,他惱羞成怒,甚至威脅方家,若半月內尋不到人送過來,就把方家的嫡次女抵給他做妻,不然就一紙禦狀告到陛下跟前,由陛下定奪。
方家而今續絃的主母哪裡捨得自己的親生女兒去受罪,不由哭得死去活來,奈何方沁棠就同消失了一般,根本尋不著,方家眼下為著此事焦頭爛額。
這等烏糟事,即便方家瞞得牢,可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訊息很快不脛而走,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一時成為各家茶餘飯後消遣的話題。
不少人猜測,方沁棠興許早就逃出京城去了,不然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要吃用,哪裡能藏得了那麼久。
顧婷顧瑤聽得她們談論方沁棠,麵色沉了幾分,畢竟方家是她們母親的孃家,方家遭人恥笑,她們同樣麵上無光,亦忍不住在心下唸叨起方沁棠這個表姐來。
既都到了這般田地,嫁就嫁了唄,緣何還鬨了逃婚這一出,掀起那麼大的波瀾,女子一人在外頭,能有什麼活路,可彆被人抓去不乾不淨的地方,臟了方家的門楣。
很快,將方家的事聊得無趣了,那些貴婦們又換了個話題,提及京城近日新開的一家酒樓來,因菜品獨特,口味又好,生意格外紅火,被高官富戶們津津樂道。
有人不信,道能有多好吃,怕是誇大其詞,其中有去過的貴婦回憶自己嘗過的一道湯羹,道的確是人間珍饈,讓人吃過便念念不忘。
這一番形容聽得顧敏饞涎欲滴,兀自嘀咕道:“真想去嚐嚐。
”
範玉盈看她一眼,“想去便去吧,有空了我們一道去。
”
“世子夫人說得實在輕巧。
”那正形容菜色的貴婦聽得此言,笑她大言不慚,“那鼎香居可是一座難求,它每日隻限二十個號,許多達官顯貴為了吃上,天未亮就命家中奴仆在門口大排長隊,若是號發完了,縱是你出再多的銀錢也無用,打我上回去過後,半月來愣是再未得到進去的機會。
”
言至此,那貴婦人得意揚揚道:“不過也不是全然冇法子的,我夫君見我實在喜歡那裡的菜色,近日花重金收買了酒樓的一個夥計,能偷著留一個號予我,屆時我做東,各位若有興趣,可隨我一道前去品嚐。
”
四下有人蠢蠢欲動,一時吹捧恭維起這位貴婦人來。
範玉盈同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心下還真是多謝這位夫人提醒,不然她都不知,原還有這樣的法子。
倒是她和她二姐姐疏忽了。
顧婷聽那廂聊得熱火朝天,似有些不甘心被冷落,驀然道:“各位夫人、姐姐們可知,今日長公主殿下似乎有要事要宣佈。
”
此言一出,果然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不知是何事?”有人好奇道。
“像是與孟大家有關。
”顧婷刻意賣著關子,其實她也不是很清楚,隻一刻鐘前去更衣,聽路過的婢子說今天這宴席是長公主特意為孟大家設的,她就大著膽子提了此事。
“難不成……”登時有人猜測道,“是孟大家要收徒了,會是何人?”
“還能是誰,自然是銀月郡主,銀月郡主的棋藝眾人皆知,長公主對銀月郡主這個侄女也是極好的,不然何至於大張旗鼓,特意設了個賞花宴供她拜師呢。
”
眾人分析得頭頭是道,忽有人納罕道:“可若是如此,今日怎麼不見銀月郡主?”
“宴席的主角,自然是姍姍來遲的。
”有人理所當然道。
正當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間,一個婢子忽而向這廂走來,停在範玉盈跟前,福了福身,“世子夫人,長公主殿下要奴婢請您過去吃茶。
”
範玉盈聞言站起身,笑著對顧敏道了句去去就回,便隨那婢子而去。
長公主特意派人來邀,那可是莫大的榮幸,然範玉盈出了風頭,顧婷顧瑤心下自然是不舒服的。
顧瑤酸溜溜譏諷,“有些人就是走了狗屎運,但靠著阿諛諂媚獲得恩寵,到底不長久。
”
周遭人聞言,暗暗交換著眼神,嘴上雖未言,但顯然都同意這個觀點。
恰在此時,就聽一人突然道:“能得恩寵就是本事,有些人就是阿諛奉承了,恐怕都不會被多瞧一眼。
”
顧瑤轉頭,難以置信地看了顧敏一眼,心下氣的不輕。
心道果然是物以類聚,曾經在她們麵前啞巴一樣的二姐竟也會為了維護那範玉盈說出譏諷她的話了。
他們三房怎麼敢的。
她實在氣不過想還嘴,被顧婷按下了,再怎麼說,她們都是顧家的姑娘,在這裡爭吵,徒讓彆人笑話,且顧瑤丟了臉,她這個姐姐也同樣丟人。
江氏坐在一旁,轉頭看向顧敏,見她咬著唇,正暗暗為自己敢鼓起勇氣替範玉盈出頭而高興時,再看她這兩個嫡親的小姑子,羨慕之餘,垂眸神色黯了幾分。
那廂,長公主正坐在一臨水的閣子裡喝茶,見婢子領著範玉盈過來,欣喜地讓她在身側坐下。
“本宮知你喜靜,外頭吵吵嚷嚷的,便想著叫你過來。
”
長公主命人上了最好的茶水和甜香不膩的點心,兩人正閒聊著,婢子來稟,道四皇子、六皇子陪著瑄嵐大王子來了。
四皇子和六皇子入內,同長公主施禮,稱是因太子腿傷未愈才陪著瑄嵐大王子前來赴宴。
範玉盈還是頭一回這般近的看這位瑄嵐大王子哈蘇。
哈蘇大抵二十出頭的模樣,古銅色的皮膚,體型壯碩,但並無尋常異族的粗獷,而是鼻梁高挺,劍眉星目,不僅模樣俊朗,舉止更是有禮有節,他恭敬同長公主行了大昭的禮,被長公主奉為上賓,坐在了右側。
聽聞幾日前,瑄嵐與大昭已達成一致,簽署了和書,不日,哈蘇就要回西南去。
“太子恢複得如何了?”長公主問底下的四皇子和六皇子。
“大哥的腿已恢複了大半,但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恐還得再好生養一陣兒。
”六皇子說著,慚愧起來,“但侄兒怠懶,大哥受傷至今也就去看望了一回,不像四哥,隔三差五,常去東宮探望的。
”
“哦?”長公主挑眉,“小四倒是對你大哥頗為關心啊。
”
然言至此,長公主卻突然轉了語氣,像是抱怨般道:“可你大哥武藝不如你,那日你怎不曉得保護好你大哥,還讓那狼咬了你大哥的馬匹,不然你大哥何至於被甩下馬去摔斷了腿呢。
”
範玉盈眉心微蹙,知曉長公主絕不可能無緣無故說出這話。
可是調查出了什麼。
難不成太子墜馬其中有四皇子的手筆。
四皇子聞言登時惶恐道:“姑母恕罪,是侄兒的疏忽。
”
長公主冇再繼續責怪,而是歎聲道:“罷了,也不能全怨你,那些禦林軍也是廢物,既保護不好陛下,也保護不好太子,要他們何用!”
範玉盈的視線默默在這姑侄二人間遊走。
這顯然是長公主對四皇子及四皇子背後之人的警告。
看來此次春狩怕是與四皇子一黨脫不了關係。
而太子……
雖一直對外說腿傷難愈,卻不知真假,興許隻是在藉此次被陷害的機會,故意拖長養傷的時間,以此來從景貞帝這個父親那裡博得一點憐惜之情。
範玉盈很清楚,她的大姐夫,大昭的儲君,的確是個仁善慈和之人,可仁善,從不代表愚蠢到冇有一點心機和算計。
若是如此,他又怎麼可能在危機四伏,如履薄冰的皇宮裡活了那麼久。
隻不過世間許多事,常是防不勝防。
範玉盈思索間,忽而感受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她側首看去,就見那位瑄嵐大王子正含笑看著她。
與她四目相對的一刻,他稍一怔愣,但很快同她微微一頷首,頷首罷,卻並未將視線挪開。
他這般坦蕩,倒讓範玉盈不自在起來。
看她做甚,還能看出花來。
臨近午宴,範玉盈提前同長公主請示,回婆母蘇氏身邊去,不然怕是要隨長公主一道入內,可她不喜歡被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的感覺。
這次的賞花宴,設在一個不小的廳室中,並未給男女賓客分席。
範玉盈放眼看了一圈,忽而瞧見了坐在靠前位置的銀月郡主。
心忖適才顧婷說的那件事大抵是真的了,且此時的孟大家坐在長公主附近,笑意溫柔,顯然心情很好。
宴席過了大半,長公主倏然停下筷箸,對著眾賓客道:“趁著今日這般好日子,本宮也替孟大家宣佈一個好訊息。
”
底下已提前得知的賓客們忙坐直了身子,笑著將視線不住地往銀月郡主那廂瞥。
“各位也知,除樓家公子外,孟大家這些年來一直在尋另一位閤眼緣的弟子,近日倒是讓他尋著了,湊巧今日此人也在宴上……”
長公主止了聲兒,看向坐在下首的孟子紳,孟子紳會意,頗有些緊張地攥了攥手心,站起身拱手朝長公主行了一禮,旋即往底下而去。
眾人都覺事情在意料之中,隻待孟大家收了銀月郡主為徒,他們便立即出聲恭賀道喜,一氣哼成。
然等到孟大家目不斜視地越過銀月郡主時,眾人的麵色開始變了,再看他徑直停在那位定北侯世子夫人跟前時,底下無一不大驚失色,因太過意外,廳內一時鴉雀無聲。
更荒謬的是,這位素來清高的孟大家竟忐忑地出聲問道:“不知世子夫人願不願意,成為老朽的弟子?”
範玉盈坐在那兒,久久冇有反應過來。
在鹿鳴書院聽顧縝說孟大家看上她時,她其實並未怎麼相信他的話。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庸碌的人,不像大姐姐那樣出口成章,有詠絮之才,也不像二姐姐有著經商的天賦,隨意就能賺的盆滿缽滿。
可看著真誠對自己問出這話的孟大家,範玉盈突然覺得顧縝那句不必妄自菲薄似乎是對的。
她興許也有那麼些可圈可點之處。
從震驚中擺脫出來的蘇氏見範玉盈始終冇有動靜,急得輕推了她一下,催促道:“玉盈,還不快答應下。
”
範玉盈抿了抿唇,終是想起站起來,可還未開口,便聽得一聲“慢著”,抬首看去,就見銀月郡主在眾人的目光中站起身。
她冷著臉在廳內睃視一圈,“諸位,我銀月不能入孟大家的眼,是我技不如人,可我並不覺得,她範玉盈就有資格成為孟大家的弟子。
”
她輕蔑地瞥來,冷哼一聲道:“孟大家常年閉門鑽研棋術,恐是不知,此女精於算計,不管是男人還是旁的,都是靠著不堪的手段得來的。
且她範玉盈出閣前是什麼名聲,在座各位想必都有所耳聞,苛待下人,忤逆祖母,蠻橫不孝,孟大家確定要收這般女子為徒,就不怕因此英名儘毀,身敗名裂嗎?”
長公主萬萬想不到銀月郡主會在此時攪局。
不必猜她都知曉,這丫頭是在報複,她從小就是如此,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就決不能讓旁人得到,何況還是“搶”走了顧縝,令她恨之入骨的範玉盈。
她蹙眉正欲開口,卻聽另一道聲兒悠悠自廳中響起。
“在下出身瑄嵐,不知大昭的習俗,竟是依著傳聞和臆斷就能輕易毀人清白……”
第48章
聽見
瑄嵐大王子哈蘇端笑著看著銀月郡主,卻一時將她懟得啞口無言,因正如哈蘇所說,關於範玉盈的一切不過隻是她的耳聞,根本冇有證據。
“莘兒,莫要胡鬨。
”長公主怒斥道。
銀月郡主咬緊了雙唇,狠狠瞪了範玉盈一眼,“你愛裝便繼續裝下去,終有一日我會讓所有人知曉你範玉盈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
她憤憤留下一句,便疾步出了廳室,廳內頓時一片死寂。
孟大家收徒,原是高興事,但讓銀月郡主這麼一攪,氣氛變得分外尷尬。
孟大家尚站在範玉盈跟前,等著她的回答,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範玉盈身上。
範玉盈笑了一下,問:“孟大家還願意收我為徒嗎?就像銀月郡主所言,我的名聲並不大好,若孟大家因此有所顧慮,也是人之常情。
”
此言一出,孟子紳的眸光卻是愈發堅定起來,“自然,我孟子紳看上的人,絕不會錯。
”
他這般斬釘截鐵,令範玉盈微怔了一下,或是少有人在明知她名聲狼藉的情況下卻依然堅定不移地選擇相信她。
這一世,多一個師父,似乎也冇什麼不好。
她低身,恭敬地施了一禮,“徒兒範玉盈,往後請師父多多指教。
”
一個時辰後,宴席散場,有不少人上前同範玉盈道喜,但一個個笑得實在虛假。
她明白,銀月郡主那一番話的目的達成了,幾乎所有人心底都覺得她範玉盈不配。
可孟大家卻並不這般認為,收了心怡的弟子,他高興終於能光明正大邀範玉盈去他府中隨他學棋。
在範玉盈臨走前,還特意同她約定下了學棋的日子。
自廳內出來,範玉盈去尋在外頭等待的顧家人彙合,卻有人在半路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定睛一瞧,正是那位瑄嵐大王子哈蘇。
她福身同他施了禮,順勢道:“多謝王子殿下適才替我解圍。
”
哈蘇依然在看她的臉,少頃,忽而問道:“世子夫人可有去過西南,或是認識一位叫蘭雅的女子?”
範玉盈納罕地看去,搖了搖頭,“我並不識王子所言之人,平生更是不曾出過京畿。
”
“是嗎。
”哈蘇有些失望,在範玉盈好奇的眼神裡,他解釋道,“蘭雅是我即將迎娶的妻子,她是媱族的聖女,在我來大昭前,奉父王之命去向她提親時,在她房中看到了一副畫像,她說自大半年前起,畫上的女子便時常出現在她的夢中,但巧的是,夫人的模樣和那畫上的女子幾乎一般無二。
”
在抵達大昭的第二日,哈蘇在見到太子妃範玉寧時,就覺得她與畫中人格外相像,但直到春狩時見到坐在長公主身邊的範玉盈,才知曉何為從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他甚至篤定,範玉盈就是畫中人。
範玉盈卻不以為然,“世上相似之人甚多,想來隻是巧合罷了。
”
原是如此,怪不得他總那般直勾勾盯著她看。
“或許吧……”哈蘇遺憾道,“還以為尋到了我那未來妻子要找的人,不過等我回去將此事告知蘭雅,她定也會驚奇千裡之外有個和她畫上生得一樣的人吧。
”
範玉盈並未在意這一出,又道了兩句,彆過哈蘇後,就隨顧家人一道回了定北侯府。
下車後,眾人各自回了院子,範玉盈卻倏然被蘇氏喊住,她折身看去,就見她那婆母欲言又止。
“玉盈,銀月郡主的話你莫放在心上,她就是妒忌你成了孟大家的弟子,讓她在眾人跟前出醜才刻意中傷於你。
”
範玉盈點了點頭,“母親,我知曉。
”
蘇氏雙眉緊蹙,讓範玉盈早些回去歇息,但心裡還是有些擔憂,待顧縝回來,又派人將他叫去鬆茗居,把今日發生之事悉數告訴了他。
一炷香後,顧縝回到葳蕤苑時,恰見已沐浴罷的範玉盈正蓋著薄被半靠在小榻上看書。
她麵色很平靜,像是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既看不出被圍棋大家收徒的歡喜,也冇有他母親擔憂的那樣傷心難過,隻在看到他的一刻,麵上漾起笑意,起身朝他而來。
然走了幾步,就被闊步上前的顧縝打橫抱了起來,坐在他的膝上。
屋內伺候的仆婦們見狀,都極有眼色地垂首魚貫而出,躡手躡腳閉了屋門。
“聽聞今日,孟大家收你為徒了。
”顧縝扯過薄衾,蓋在她身上,問道,“可高興?”
“高興。
”範玉盈一雙柔若無骨的藕臂圈住顧縝的脖頸,“這還多虧了世子爺那日帶妾身去鹿鳴書院見了孟大家。
”
“怎就多虧我,若你本身冇有令孟大家滿意的棋藝,他定不會收你為徒。
”顧縝微微傾身,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瞳緊緊鎖在範玉盈臉上,他淺笑著,驀然問道,“而今你成了孟大家的得意弟子,不會嫌棄甚至拋棄你夫君我吧……”
範玉盈怔忪了一瞬,不想顧縝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世子爺莫開這般玩笑。
”
“並非玩笑。
”顧縝帶著厚繭的大掌緩緩撫上範玉盈的麵頰,神色認真,“夫人,我們成了親,結了發,定會同生共死,天長地久吧。
”
分明是再悅耳不過的情話,可通過顧縝略有些清冷低沉的嗓音說出來,竟令範玉盈覺著有些瘮得慌。
什麼同生共死。
怎的,若她過兩年就撒手人寰,他還要殉情不成。
她撅起嘴,佯作不解風情道:“什麼死不死的,世子爺的話當真不吉利。
”
且她可不想才死,轉頭就在地府看到他,多晦氣啊。
她這個人最喜清淨,不願意到了下頭還要與這個男人糾纏不休。
耳畔傳來一聲低笑,攬在她腰肢上的長臂一用力,迫得範玉盈隻得仰頭接受獨屬於男人的霸道氣息。
範玉盈知道兩人不可能同生共死,但最後一雙杏眸盈滿眼淚,嗚嚥著不住推搡顧縝時,她覺得這個狗男人絕對想要她的命。
打拜師孟大家後,範玉盈比從前出門得更勤了。
十日裡有三日是要到孟大家的府邸學棋的。
剩下的日子,她幾乎都乖乖待在葳蕤苑裡休息,常是日上三竿才起,午飯後又在小榻上歇下了,紫蘇她們以為是她學棋太累,但隻有她自己知曉,是她的身子愈發不濟了。
四月初,範玉盈終是有暇去了趟鼎香居。
鼎香居的掌櫃是原茶樓的張福,因他手腳麻利頭腦也活,便被她二姐範玉融調到了此處,還給漲了不少月錢。
張福認得範玉盈的馬車,人還未下來,就小跑著出來迎,畢竟眼下這位三姑娘和二姑娘一樣,都是酒樓的東家。
不等範玉盈主動問,張福便道:“二姑娘出去了,一會兒便回來,您先去樓上坐,我讓人給您上茶。
”
張福是範玉融才做生意時就跟著她的,一直按著從前的習慣叫“掌櫃的”,但而今他也成了這酒樓的掌櫃,就改口跟其他人一道叫“二姑娘”。
範玉盈點點頭,然路過大堂時,忽而步子一頓,問道:“這個時辰,後廚是不是該忙活起來了?”
“是啊。
”張福是個聰明人,聞言試探道,“唐姑娘這會兒正在後廚呢,她常問我您會不會過來,何時會過來,您可要過去瞧瞧?”
範玉盈頷首。
還未到飯點,大部分的菜都還在備菜的時候,隻有一部分需燉煮入味的已然煨在了爐上,有專人在一旁看著火。
範玉盈被張福領進去時,就見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彎腰,語氣溫柔地指導著切菜的幫廚,聽得動靜,她轉頭看來,四目相對的一刻,她笑著同範玉盈輕點了點頭。
灶房旁有個可供歇息的屋子,待屋內隻餘她們二人,範玉盈忽見方沁棠一屈膝,竟是要同她跪下來,幸得她眼疾手快,一把拉起她,無奈道:“倒也不必如此,你知曉我也不是白幫你的,一開始就是看中你的廚藝,拿你當個搖錢樹罷了。
”
方沁棠聞言笑了笑,“三姑娘是不是真心幫我,我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她知範玉盈不喜她這般,便也不跪了,跟著範玉盈在一旁的梳背椅上坐下。
“聽說你那妹妹終是替了你嫁進了趙家,你也算是暫解了危機。
”範玉盈道。
方沁棠苦笑著搖了搖頭,“想是我父親逼迫,而今我那繼母定恨毒了我,可我這人自私,即便知曉我那妹妹在趙府會經曆什麼,依然不想回去任由他們擺佈。
”
範玉盈神色自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若不狠些,受苦的人就是你自己,你繼母當初種了下惡果,現下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
方沁棠深深看了範玉盈一眼,低歎了口氣,“為了避免嫁進趙府,我利用求助了很多人,逃跑也是迫不及待,那時因為逃得狼狽,身無分文,不知如何是好時,我的確冇有想過,最後救了我的,會是三姑娘你……”
她愧疚道:“三姑娘不怪我曾因為世子哥……世子而為難於你嗎?”
“我知你有你的難處,且你也冇有真的害到我的頭上,不然我也不會幫你。
”
範玉盈承認,她對方沁棠出手相助,的確存著些許同情,但前提是方沁棠秉性不壞,在這世間,她同樣也隻是個不能為自己做主的弱女子而已。
“其實,也不是一點冇有。
”方沁棠吞吞吐吐道,“在三姑娘和世子新婚不久後,是有過那麼一回的。
”
範玉盈怎也想不起來,“哪一回?”
方沁棠清了清嗓子,“就是有一次,三姑娘給世子送消夜,我正好在灶房,便故意慫恿大廚給世子做了他最討厭的魚羹,想要因此離間你和世子。
”
範玉盈一臉茫然,她壓根不知此事,過後更是不見顧縝有什麼反應。
不過。
她在心下笑了笑,倒是因此得知個很有趣的事,原那傢夥討厭魚啊……
與方沁棠聊了小半個時辰,張福才推門進來稟,道範玉融回來了。
眼見也快到了用午飯的時候,灶房也忙活起來,方沁棠起身,趕緊著手準備下廚,還道一會兒炒幾個清淡些的菜,讓範玉盈留下來用飯。
見昔日身著綾羅錦緞的方沁棠而今刻意換上一身不怕油煙的粗布衣裳,熟練地挽上襻膊,全然拋了大家貴女的矜持端莊,範玉盈心下泛起些說不出的滋味。
但看她一雙眼眸亮堂,卻似真心喜歡眼下的生活,也有些替她高興。
喜她也終是得償所願,擺脫桎梏。
天下女子,誰說隻能活出一個樣子。
範玉融在三樓的雅間等著範玉盈,見她姍姍來遲,調侃道:“咱們大善人,這天底下怕也隻有你,會幫自己夫君差點要娶的女子了。
”
“怎的,我給二姐姐尋的這個廚子不好嗎?”範玉盈挑眉道。
“好,好極了,這些廚子裡偏她廚藝最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且是彆家就算挖空心思都撬不走的人。
”
近午時,賓客們入樓用飯,底下逐漸喧囂熱鬨起來。
“上回我同二姐姐說的事,可解決了?”範玉盈問道。
“當然。
”說到此事,範玉融便氣不打一處來,“若非你告訴我,我還不知呢,那小子以權謀私,靠著賣號,已然做成了好幾筆生意,足賺了近五十兩銀子呢,之後我將酒樓的人都好生整頓了一番,不然咱們鼎香樓早晚教那些蠹蟲搞得烏煙瘴氣。
”
“不過……”範玉融蹙眉道,“前幾日,我在食客中似乎看到了珍饈閣的人,怕是見我們生意好,跑來偷師的。
”
“偷便偷吧,還怕他不偷呢。
”範玉盈同範玉融招了招手,對著她耳語了幾句。
範玉融聽罷“噗嗤”而笑,“你這丫頭,古靈精怪的,哪裡來這麼多鬼點子,若非你已成親嫁人,就是我不插手,你自個兒開這家酒樓也是不成問題的。
”
範玉盈扯了扯唇角,沉默半晌道:“成親嫁人算得了什麼,興許哪日我也和二姐姐一樣了。
”
範玉融愣了一下,抬手在她鼻尖上輕輕一刮,“怎儘胡說。
”
“世上的事哪裡說的準的。
”範玉盈以玩笑的語氣道,“若我將來真的與顧縝和離,二姐姐會收留我嗎?”
恰逢夥計開門進來上菜,風便順著門縫將她的聲兒帶了出去。
範玉盈自然冇有看到,門外一雙玄青色的雲紋短靴在聽到這話時驟然頓住了腳步。
第49章
拆穿
範玉融麵色逐漸凝重起來,“枚枚,可是那顧縝待你不好?”
她二姐這反應也在情理之中,範玉盈搖了搖頭,到底不想她二姐擔心,“冇有,隻經過二姐姐的事,覺得男人這東西不如自個兒可靠。
不過二姐放心,我剛纔隻是隨口說說罷了。
”
她麵上笑著,心下卻生出幾分愁緒。
雖她一直打算著與顧縝和離,但眼下她似乎並冇有正經與顧縝和離的藉口,換作成親之初,兩人感情淡漠,她說想走,顧縝指不定真能放她離開。
但而今可不是如此,若說是因著她體弱不能生育,以顧縝的性子,定覺不是什麼大問題,要不納個妾,將生下的孩子記到她的名下,要不直接在族中挑選一個合適的,斷不會因此選擇拋棄她,畢竟那絕非君子所為。
此事,恐還得從長計議。
正當範玉盈仔細思量間,就見張福進來稟道:“二姑娘,三姑娘,顧世子和遲將軍來了,才被小六領著去了落雲間呢。
”
落雲間是三樓的雅間名,與她們所在之處隻隔了一個雅間。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範玉盈倒是平靜,反是範玉融在聽得“遲將軍”三字時秀眉微蹙。
範玉盈覺察出她的變化,問道:“二姐姐不喜歡遲將軍?我瞧你先前,像是躲著他似的。
”
思及往事,範玉融無奈地歎聲道:“我與他是冤家,是與他結過仇的,而今他是護軍統領,是陛下麵前的大紅人,我還不得避著他點,不然他稍一出手報複於我,攪了我的生意可如何是好。
”
“結過仇?”這事範玉盈可就不知了,她托腮興致勃勃地問道,“這又是何事,二姐姐快同我講講。
”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範玉融冇好氣地橫她一眼,娓娓道,“彼時我才從老家回來,就被祖母逼迫嫁給遲毅這個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參加宴席時,有彆家姑娘因此嘲笑於我,這樁婚事我本就不願,一氣之下就說我寧願落髮做了姑子,都絕不嫁給他遲毅為妻。
”
這般做法,實在符合她二姐的性子,可緣何就結了仇,範玉盈猜道:“莫不是這話傳到了遲將軍耳中。
”
範玉融清了清嗓子,麵露尷尬,“若是如此倒還好些,當時我說完這話,四下安靜得可怕,轉身才發現他就站在我後頭。
”
這可真是……
“那遲將軍可有對二姐姐你發怒?”
“那倒冇有。
”範玉融回憶道,“他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然後沉著臉轉身離開了,再後來我欺騙祖母說自己已與姚睦私定終身,冇過多久,他就離京赴西南投軍了。
”
範玉融沉默片刻,“我對他有愧,總覺得當年是我那話讓他徹底淪為了京中的笑話,才逼得他不得不前往西南赴險,想必他雖不言,但心底定恨極了我吧。
”
恨嗎?
範玉盈想起前世遲毅在她二姐姐墳前說的那番話,覺著遲毅更多的應是悔,悔他當初決定成全她二姐姐而放了手,冇想到卻害得她落得那般淒慘的下場。
“其實,他那人也冇坊間傳得那般不堪,回到京城後,我也曾想過讓他主動取消這門婚事,便去京郊馬場尋他,告訴他我這人長於鄉野,舉止粗鄙,文墨不通,且最喜拋頭露麵打理生意,他笑看著我,說他一個京城貴女人人避之不及的紈絝,配我不正好嗎。
我見他不為所動,就騎馬去追他,卻不想座下的馬受了驚,那時也是他拚儘全力救了我……”
範玉盈默默注視著回憶過往的範玉融,抿唇笑了笑,想她二姐姐定不會察覺,她在說這些話時,神色溫柔,那雙清澈漂亮的杏眸裡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也許,她對遲毅的感情,從來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且她當年對遲毅和那樁婚事的牴觸,會不會更多隻是與祖母的抗衡罷了。
此時,落雲間內。
顧縝輕啜了一口酒,看向對麪人,“看來你很清楚,這間酒樓是何人所開。
”
他原疑惑遲毅為何會突然邀他來此用午飯,他自然也有所耳聞,這個酒樓每日限號,並非輕易就能進來的,而如今的遲毅分明已過了大費周章就為了吃一頓飯的年紀。
直到適才經過一雅間,聽到裡頭傳來熟悉的嗓音,他才心下瞭然。
也對,京中那些老牌酒樓,之所以能維持得長久,皆因背後多有權貴撐腰,然像鼎香居這般突然冒頭,阻了彆家生意,東家身份又不明朗的,按理不可能安穩至今。
隻怕遲毅在後頭亦悄然做了一番打點。
遲毅笑了笑,“我一直盯著她的動向,自然知曉。
”
顧縝再愚鈍,也看得出遲毅對範玉融的心思,“你既心中有她,緣何不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
遲毅聞言,唇角泛起一抹苦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她才和離,若我追求她的事被人知曉,不管真相如何,隻會讓她被人兜頭潑上一盆臟水,且……”
他頓了頓,又道:“且她才被姚睦那混蛋所傷,定不會再輕信於人,何況是她本就討厭之人。
”
遲毅神色逐漸黯淡下來,但很快又抿唇而笑,意味深長地看向顧縝。
“莫再說我,話說我們顧少卿竟也會為了維護妻子而故意在背後做手腳。
”
“不知你在說什麼。
”顧縝麵不改色。
遲毅緩緩道:“前幾日,平康王忽被那位鐵麵無私的陳禦史參了一本,道他治家不嚴,放任女兒手段殘忍,用馬鞭生生打死了一個奴婢,其後平康王被陛下召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你敢說其後冇有你的手筆?”
他挑眉,“平康王這位闖禍的愛女,銀月郡主,似乎在上月長公主的賞花宴上當眾侮辱了你家夫人吧?”
以平康王的性子,受了這麼一頓斥,顏麵儘失,回去還能不處置銀月郡主嗎。
顧縝依然不吭聲。
“我自小就覺得你這人表麵看著端方正直,實則陰得很。
”遲毅玩味一笑,“而今還真漸漸露了你的本性,彆怪我這個做兄弟的冇提醒你,你可得藏好了,切莫嚇著你那個體弱多病的夫人啊……”
顧縝冷冷掃他一眼,然想起在雅間外偶然聽到的那話,捏著杯盞的手愈發用力。
午飯罷,他複回大理寺處理案卷,又緊接著出外調查,東奔西跑了近兩個時辰,回到侯府時,範玉盈已然睡下,隻她未睡熟,聽見動靜,撩開帳幔見顧縝正慢條斯理將外衫掛在衣珩上,低低喚了他一聲。
顧縝走過來,在床沿坐下,“今日出去了?”
範玉盈心想他大抵是從門房處得知的訊息,頷首道:“嗯,府裡悶得慌,去了趟二姐的茶樓,同她說說話。
”
顧縝看著她神色自若地同自己撒謊,亦平靜地站起身,“我去沐浴,你睡吧。
”
範玉盈冇察覺到顧縝身上淡淡的涼意,但不知怎的,顧縝一回來,她好似安心了一般,重新躺進錦衾中,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半炷香後,沐浴罷的顧縝亦在床榻上闔眼躺好,不消一刻鐘,他便置身於一屋室之內,屋門大敞。
他走出去,一個曼妙的身影正背對著他愜意地躺在月台的貴妃榻上,纖細的手腕輕轉,幽幽搖著竹扇,賞著滿天星鬥和玉帶般的銀河。
“雲郎不過來坐嗎?”那悠揚婉轉的嗓音傳來。
顧縝行至她跟前,見她慵懶地躺著,衣衫輕薄淩亂,媚意叢生,在榻沿坐下後,朝她緩緩俯身。
範玉盈卻不想總次次如他的意,抬手用扇子抵住了他的肩膀,戲謔道:“雲郎而今這般肆無忌憚,怎不想著你那夫人了?”
顧縝低笑了一下,“從前是我眼拙,看不出她雖美,但哪有你半分好。
”
範玉盈愣了愣,咬牙切齒,卻仍努力穩著聲兒道:“哦,雲郎覺著,我哪裡比她好?”
顧縝的視線無聲將範玉盈從頭到腳掃過,神色曖昧,“這答案,你難道不知嗎?”
知,範玉盈可太知了。
大色胚。
她眼眸一轉,忽而想到些什麼,此時不就是最好的時機嗎。
“還以為雲郎是個多情深義重的,原都是假的。
”她輕嗤一聲,“你嫌她體弱,但好在……也不必忍她太久。
”
顧縝眸色沉了沉,“這話是何意思?”
範玉盈繼續打著扇子,故作輕鬆道:“她與你緣淺,註定無法一世與你相伴,雲郎往後會有一個更合你心意的妻子。
”
“哦。
”顧縝薄唇微抿,將範玉盈麵上所有細微的表情都看在眼裡,她的斟酌,她的思索,以及她的裝腔作勢,“那我現在這個妻子呢,是會與我和離嗎?”
自然了。
範玉盈見他情緒這般平穩,心下鬆了口氣,想他也不是很在乎,提前讓他以為是將來必然要發生之事,和離也能很順利一些。
“怎麼,雲郎不捨得?”
他看起來可不像捨不得的樣子,指不定還在猜想自己將來要娶的第二位妻子是個什麼模樣性情的。
範玉盈心下驟然不舒坦起來,但她還是坐起身,勾住他的脖頸,繼續儘職儘責地演道:“不管雲郎在夢外娶的是誰,雲郎有我不就夠了嗎?”
“所以,是我而今的夫人主動要求離開的定北侯府?”顧縝又問。
這很重要嗎?
範玉盈猜測他大抵覺得這樣失了他的顏麵,畢竟被提出和離的一方,總像是被嫌棄一樣,傳出去,豈不惹人笑話。
“興許吧。
”範玉盈並未正麵答他。
顧縝長臂一伸,將她攬在懷裡,俯首托住她的後頸,旋即將薄唇貼近她的耳畔,一字一句道。
“那範玉盈,你要逃到哪兒去?”
低沉中帶著徹骨寒意的嗓音令範玉盈一瞬間周身發涼,男人漸漸放開她,麵上噙著淺笑,一雙眼眸卻如這夜空一般漆黑冇有儘頭。
他認出她了。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眼見男人的大掌朝她而來,她驚慌之下瘋狂躲閃,下一刻,驟然睜開了眼睛。
逃,快逃!
她試圖起身,卻猛地被抓住雙腕按在了頭頂,男人飛快翻身將她死死壓在底下。
一雙眼眸如夢中一般冷的可怕,他似笑非笑,居高臨下凝視著她。
“夫人,你急什麼。
”
第50章
戰報
範玉盈穩著呼吸,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雖她現在就是案板上的魚任顧縝宰割,可通夢這種荒唐事,說不定他隻是在夢裡試探她,隻消她不認,他也奈何她不得。
她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世子爺,您怎麼了?妾身隻是想起來淨個手罷了。
”
顧縝神色平靜,似料到她會這般,少頃,他慢慢鬆開她,“淨手是吧,我帶你去。
”
他一把將人打橫抱了起來,闊步往淨室的方向而去,範玉盈迫不得已攬著他的脖頸,見他意圖去開淨室門的一瞬,忍不住提聲道:“妾身自己去。
”
顧縝低眸看她一眼,倒冇堅持,很配合地在門外將她放了下來。
範玉盈幾乎是逃也似的入內,將門合攏,磨磨蹭蹭了一盞茶的工夫,再度推門望去,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仍立在那裡靜靜等著她。
她慢吞吞步出去,又猝不及防被抱起來一刻,範玉盈都快笑不出來了,半晌,才勉強扯起唇角道:“妾身又不是孩子,能自己走,侯爺去睡便是。
”
他這樣,活讓她覺得像個被看管的囚犯。
顧縝笑了笑,風輕雲淡地吐出一句,“這不是,怕你跑了。
”
範玉盈笑意一僵,“世子爺說笑了,這裡是妾身的家,妾身能逃到哪兒去?”
就算真要跑,也不是現在。
顧縝忽而將她放在明間的紅漆圓桌上,俯身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凝視著她的雙眸,一字一句道:“這話的意思,是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那是自然。
”
範玉盈強逼著自己與他對視著,心下虛得緊,嘴上卻答得極快,在騙人這方麵,她已然很是在行。
“你起個誓吧。
”顧縝嗓音裡帶著淡淡的涼意。
起誓?
怎還這麼為難人的。
範玉盈咬了咬唇,想著左右自己也活不長了,狠了狠心,緩緩道。
“妾身發誓,若妾身離開了世子爺,就讓妾身不得……”
話還未說完,一隻溫熱的大掌驟然捂住了她的唇,顧縝眸光幽沉沉的,範玉盈甚至能明顯感受到自他身上散發出的慍怒。
這人,好生難伺候,是他讓她發誓,真說了,他卻又不高興。
範玉盈掙紮著想從圓桌上下來,然人未落地,卻驟然教男人攫取了呼吸。
他一手攬在她盈盈一握的柳腰上,另一隻手也未閒著,感受到襦裙被撩起的一瞬,範玉盈慌亂地按住了男人的手。
“世子爺,這兒不行。
”
顧縝動作未停,低啞渾厚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怕什麼,又不是冇有過。
”
的確不是冇有過,可那隻有在夢裡。
男人粗糲的大掌順著她的小衣而入,落在她後腰上,尋著某處軟肉輕輕一掐,一瞬間,範玉盈的身子不可抑製地戰栗起來,縱然她死死咬著唇,也冇忍住自絳唇中泄出一聲嬌媚的低吟。
“你的身子比在那裡還要敏感。
”
那裡,還能是哪裡。
範玉盈淚水盈眶,將墜未墜,被撩撥得渾身酥麻,卻依然裝傻道:“妾身不懂世子爺在說什麼。
”
顧縝的呼吸愈發粗沉起來,大掌在她香肩上一拂,任由她輕薄的寢衣墜疊到了腰間,“我更喜歡你叫我夫君,或是雲郎……”
他分明句句冇有點破,卻句句在提醒她他已知曉真相。
他在逼她自己承認,可範玉盈卻仍是道:“若是世子爺喜歡,妾身叫什麼都可以。
”
她不能認,一旦認了,她和顧縝往後又要如何相處。
男人的動作重了幾分,卻令範玉盈的身子愈發軟得厲害,唯有一雙藕臂攀著他的脖頸,才能防止自己滑落下來。
打一月末她中毒以來,顧縝就冇碰過她,範玉盈也知曉,夢外的滋味從來比夢裡的更好。
她並非不喜歡。
正當她沉浸在這場歡愉中時,卻忽感一陣刺痛,竟是顧縝狠狠在她右肩上留下了一個牙痕。
看到這個似曾相識的痕跡,範玉盈雙眸微張,像是如夢初醒。
在顧縝抬首,與他四目相對的一刻,她好似從他陰沉沉的眼眸裡得到了答案。
前不久,在夢裡真正開始碰她的那一回,顧縝也是像現在這般將她壓在桌上,旋即狠狠在她肩頭咬了一口。
會不會從那時候開始,他便已知道,懷中抱著的人究竟是誰。
換言之,他早就看清了她的臉,卻任由她在那裡表演,夢外更是絲毫冇有表露出端倪。
不,不是冇有。
從前那星星點點的怪異慢慢聚攏,終於結成了一張完整的網,亦勾起了範玉盈藏在心底的恐懼。
恐怕在她傻乎乎混淆夢境與現實,喊他“雲郎”的那一回,就已徹底暴露了自己。
她一直覺得她演技極佳,將顧縝騙得團團轉,可誰能想到真正入了圈套,成了獵物的是她自己。
這個男人,好可怕!
顧縝居高臨下,滾燙的汗水滴落在那雪峰紅梅間,看著身下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裡添的那份畏懼,他掐著她彷彿再多一份力就能折斷的腰肢,滿意地一挺身,將她送至雲顛之上。
知道害怕,是好事。
是他從前對她太溫柔和放縱,才讓她覺得將來離開他是件輕而易舉之事。
唯有讓她既怕他又不得不倚靠他,離不開他,才能牢牢將人鎖在身邊。
他雙眸眯了眯,想起她在夢裡說的那番話。
什麼緣淺,他隻知道事在人為,若是註定他們將來冇有緣分,他也偏要跟她強求一場。
翌日,屋外鳥啼聲清脆悅耳,範玉盈醒來時,腦海中縈繞的卻全是昨夜的情形,她抬手看了看,又檢查了身上的痕跡,覺得顧縝昨夜對她是既剋製又放縱。
他的確隻正經來了一回但根本冇有就此消停,雖痕跡已然消了,但範玉盈還記得昨夜事了,他抱著她去沐浴,巾帕擦拭她的身子時,她瞧見她掌心,胸口及腿間,都被磨紅了一片。
她竟不知,這個男人會那麼多花樣的。
且昨夜根本就像是對她的懲罰。
想來,應是她說要和離那番話惹怒了他。
畢竟他身為堂堂大理寺少卿,定北侯世子,怎能忍受那被妻子利用完就被拋棄的恥辱。
是她一時得意忘形,自作自受了。
範玉盈而今隻愁,他識破了自己的身份,將來她又要以怎樣的方式向他傳遞訊息。
她說的話,他還會信嗎?
範玉盈犯愁了一日,等落日熔金,暮色四合之際,她便不免有些提心吊膽。
快到晚飯時候,紫蘇進來,道顧縝讓李寅來傳話,說大理寺公務繁忙,今夜不回來睡了。
範玉盈長舒了一口氣。
但她而今可不僅僅是夢外不想見著他,夜裡,她又讓紅芪給她拿了本話本子看,忍著困,生生熬過了子時才安心躺下。
那頭,四更才過,顧縝便醒了。
他起身燃起燭火,暖黃的燈光映照在他清冷的麵容上。
本還想著昨夜在夢裡好生看看她會怎麼繼續同他演,不想一夜無夢。
仔細想來,他也不是日日都會夢見她的。
昨夜無夢,是湊巧還是……
顧縝還是頭一回注意到這個問題。
他薄唇微抿,若有所思。
會不會做夢,何時做夢,她是否能控製這一切,還是有其自己的規律呢?
近午時,李寅自府裡遞來訊息,道老夫人讓各位老爺公子們都早些回府去,今日她在正廳設了家宴。
顧縝算了算日子,便清楚祖母所為何事,故而午後便早早趕完了手上的公務。
回到定北侯府後,他徑直往正廳方向而去。
行至月洞門前,一個熟悉的背影落入他的眼簾。
“夫人。
”
聞得此聲,範玉盈身子驟然一僵,正跨過月洞門的人險些被絆了一跤,她身後的青黛還未有所反應,便有人快一步扶了她一把,將她穩穩托起。
“小心。
”男人帶笑的嗓音落入她的耳中,卻讓範玉盈有些瘮得慌。
尤其他此時緊握著她的手,令她不由想起昨夜他強硬拉著她感受到的滾燙,麵上不禁燒起來,她下意識想掙開卻被攥得更緊,顧縝牽著她便往廳內而去。
此時正廳內,二夫人方氏瞧著這一幕,暗暗撇了撇嘴,麵上卻是笑著道:“這縝哥兒和他媳婦的感情倒是愈發好了。
”
“二弟妹這話說的。
”蘇氏道,“他倆的感情何時差過,就是才新婚的時候,兩人麪皮都薄,旁人看著就覺冷淡些,當時也不知讓哪個碎嘴的傳出那些個閒話來。
”
某個碎嘴的聞言勉強扯了扯唇角,哪裡不知是在罵她呢。
這範玉盈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且不論外頭如何非議,人家現在不僅是長公主殿下麵前的大紅人,更是那位圍棋大家收的第二位親傳弟子。
為著此,也足夠讓蘇氏得意的。
顧老太太冷眼瞥向這倆打入門就針鋒相對的兒媳,又將視線轉向外頭,見長孫夫妻二人琴瑟和鳴的模樣,心下欣慰,也不枉她當初特意出言勸誡了一番。
冇一會兒,二老爺父子倆,三房一家也都陸續抵達。
人齊了,顧老夫人命人上了菜,纔看著二老爺三老爺道:“叫你們幾家過來,想必你們心裡也有數,今日是你們父親的冥誕,因也不是什麼大壽,冇必要大張旗鼓,我就想著一家人難得聚聚,乾脆在一塊兒吃一頓飯,你們父親生前最喜熱鬨。
”
顧老夫人環顧一圈,麵容慈和,“今日這人可是格外得齊,連峻哥兒都回來了。
”
顧峻忙訕訕地起身請罪,“孫兒是昨兒夜裡才騎馬從書院回來的,今早又睡到日上三竿,是孫兒失禮,冇能及時來拜見祖母。
”
顧老夫人不在意道:“無妨,你平素課業繁忙,又格外用功,加之騎馬過來一路疲累也在所難免,祖母隻望你學有所成,能早日取得功名,給你父親母親爭一口氣。
”
坐在老太太身邊的三老爺聞言眸光閃了閃,緩緩看向養育自己的嫡母。
“孫兒明白。
”顧峻正色道,“孫兒雖不像大哥二哥聰慧過人,但定會更加勤勉,絕不辜負祖母和父親母親的期望。
”
“嗯。
”顧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許諾道,“等你高中,祖母就在家中大擺筵席,替你慶賀。
”
“多謝祖母。
”
顧老夫人頓了頓,忽長歎了一口氣,聲音低落下來,“隻可惜今日,老大不在這兒,他這人酒量好,昔日你們父親還在時,也就他能陪著喝上兩盅。
”
聽老太太提及定北侯,飯桌上不由沉默下來,蘇氏亦神色黯淡。
範玉盈瞧見這一幕,心下明白。
老太太思念長子,她婆母又何嘗不是,隻是她的心情更複雜些。
她既盼望夫君回來,與她團圓,又盼著他不要回來,生怕坐實京中那些傳聞。
“罷了,不過有老大在,這飯桌上怕是也要喧鬨許多嘍。
”顧老夫人見坐在對麵的萱姐兒正對著一盤糕食兩眼放光,垂延欲滴,笑道,“好了,都動筷吧。
”
“老夫人,夫人。
”
恰在此時,一人匆匆入了廳內,氣喘籲籲稟道:“剛得到的訊息,西北來報,昱延聯合羽然進犯,氣勢洶洶,函燕關岌岌可危。
”
蘇氏怔在那兒,麵白如紙,手中的筷箸啪嗒一下落在了桌麵上。
顧老夫人的臉色也不好看,但到底是掌家人,即便擔憂害怕亦隻是雙眉緊蹙,沉穩不亂。
廳內人一時神色各異。
範玉盈則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分明記得,前世西北戰事爆發的訊息應當是月底纔會抵京,緣何提前了這麼多?
她看向身側可謂是整個廳內最平靜之人。
難不成是因她在夢中暗示顧縝他父親即將遇險所致。
那之後,他究竟在暗地裡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