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溫泉
孟大家的居所依山而建,格外清幽,才入了院門,遠遠見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著灰白狐裘大氅,立於廊蕪之下。
走近了,範玉盈才認出此人來,正是那孟大家的弟子,樓三公子樓霽川。
樓霽川朝顧縝施了一禮,“世子,師父在裡頭呢。
”
言罷,將眸光落在範玉盈身上,微微有一瞬的詫異,但很快頷首化作有禮的一笑。
樓霽川引著幾人入了屋,角落裡的雕花紫金爐香菸嫋嫋,一股子清幽淡雅的竹香撲麵而來,孟大家孟子紳自花梨木方案前起身,喚了聲“雲疏”,笑著迎上來。
這還是範玉盈頭一回聽到有人喚顧縝的字。
相較於先前在烏鷺雅集上看到的高雅矜貴,彷彿難以接近的模樣,此時的孟大家卻顯得更加平易近人。
顧縝喚了他一聲先生,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長輩欣賞晚輩的眼神看著他,“雖同處京中,但你公務繁忙,我們也快有一年多未見了吧,聽聞你已成親,想來這位便是你的夫人吧。
”
“見過孟大家。
”她恭敬福禮。
孟子紳點了點頭,目光卻並未多加停留在範玉盈身上,隻示意眾人落座,上了茶水。
範玉盈暗暗打量著這屋舍,不大的兩間,卻在各處擺了棋盤,有下完的,有冇下完的,牆麵各處亦貼著不少棋譜,連桌案上淩亂擺放的都是相關的書冊,這位孟大家真真當得起“棋癡”的稱號。
茶還未喝半盞,棋癡便忍不住了,“如何,今日見著雲疏你,著實讓我有些手癢。
”
顧縝起身恭敬道:“還請先生賜教。
”
樓霽川已極有眼色地準備了一副空的棋盤,見孟大家在案前坐下,神色認真起來,範玉盈低身問顧敏,“世子爺的棋很厲害嗎?”
連孟大家都主動提出與他對弈。
顧敏有些驚訝,“大嫂不知嗎,大哥十四歲就被孟大家相中,若非大哥當年隨大伯父去了西北曆練,而今孟大家的大弟子便不是樓公子了。
”
此事,範玉盈是真的不知,倒是她整日待在屋裡,孤陋寡聞了。
若是這般說來,以前她次次輸給顧縝,似乎也不算太冤,畢竟是孟大家都看好的人。
兩人並未猜先,顧縝執白先行,這一局,範玉盈也算見識到了什麼叫高手對招,看似平靜的棋局下卻是暗流湧動,步步驚險。
她看得目不轉睛,才發現過去顧縝對她實在手下留情,也發現她見識過的棋,尚不及棋術本身玄妙的萬一。
畢竟是國手,孟子紳到底棋高一招,末了,顧縝投子認輸,輸得心服口服。
孟子紳也算下得儘興,誇讚顧縝這些年雖未專注於此,但長進竟也不小。
隨著一局落,外頭響起通傳聲,眾人忙起身迎淮陽長公主及跟隨而來的銀月郡主。
淮陽長公主知曉孟子紳這人最不喜在下棋之時被人打攪,故而特意拖到此時纔過來。
“本宮來得可是時候。
”長公主瞥了眼那局棋,“除卻皇兄,本宮倒是難得見先生與旁人下棋的,看來是棋逢對手。
”
銀月郡主楊莘將投在顧縝身上的眸光收回來,也道:“看孟大家和世子這局下得酣暢淋漓,倒是讓莘兒也有些心動了,莘兒近日對孟大家的棋術好生鑽研了一番,還望孟大家能指點一二,也好讓莘兒知曉,究竟是哪裡還需精進。
”
此言一出,眾人哪裡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她笑著說這話,但分明心下仍然不忿,不明白以自己的棋藝,緣何始終不被孟大家收為弟子。
孟子紳皺了皺眉,他這人,始終相信棋風足以見一人的脾氣性情乃至於人品,銀月郡主的棋的確不差,可卻太過淩厲冒進,甚至帶著一股子殺伐之氣,不給對手留一絲情麵,非他所喜。
可此話他不可說,須臾,隻能開口道:“既如此,霽川你便與郡主下上一局。
”
樓霽川聞言上前,卻是對著師父一拱手,“依弟子所見,不如讓顧夫人與郡主對上一局。
”
言罷,他將目光落在範玉盈身上。
驀然被提及,範玉盈愣了一愣,不明白無緣無故這位樓公子為何要害自己,分明自己與他並不相熟。
楊莘雙眸眯了眯,她原隻想讓顧縝看看她的本事,知道自己瞎了眼,但眼下似乎還有更好的法子,讓一些人徹徹底底顏麵掃地,無地自容,豈不是更有趣。
她上前一步,柔聲問道:“也好,就是不知顧夫人願不願意與我下上一局?”
對麪人是不是善意,範玉盈不可能感覺不到,更何況,還是曾在雅集上公然給她難堪的銀月郡主。
範玉盈不想摻和到這些事中,她垂首,朱唇微張,正欲拒絕,卻覺後背被一隻有力的大掌托了一下,令她不得不站直了些。
耳畔響起低沉熟悉的嗓音,“郡主盛情,你就不必推脫了。
”
範玉盈抬首看去,就見顧縝對她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分明笑著,眸光卻有些寒涼。
孟子紳眼見他素來少言的大弟子和他認可的顧家世子皆推舉這位範家姑娘,不由蹙了蹙眉。
他在京城多年,可從未聽過這位範家姑娘在閨閣時以及出嫁後,在琴棋字畫上的名聲。
但是旁的,倒聽過些許。
長公主微微沉了臉,哪裡不曉得銀月郡主存著什麼目的,這丫頭,真真被慣壞了。
以防事情無法收場,屆時讓這範家女太過難堪,長公主道:“那便如此吧,不過也非什麼比試,不必太過計較得失輸贏。
”
“是,姑母。
”
話都讓旁人說完了,這回,範玉盈真真是被趕鴨子上架,顧敏有些擔憂地看著她,範玉盈對她笑了笑。
這銀月郡主什麼心思她還能猜不著嗎,但輸了便輸了,隻消她不覺得丟人,銀月郡主也奈何不了她。
兩人落座後,楊莘道:“我學棋多年,也不好欺了顧夫人,就讓顧夫人十個子,如何?”
範玉盈瞥見楊莘眸中的笑意,知曉她不安好心,還未開始便要貶她一貶,一子約十目,她這般讓法,根本在告訴她,她根本無一絲一毫將她放在眼裡。
且若讓十個子她依然慘敗,該有多可笑。
若是有骨氣的,大抵會拒絕,但範玉盈不是,她要讓便讓唄,“多謝郡主。
”
楊莘見她不僅不為所動,還笑得粲然,真心感謝她一般,反被弄得氣不打一出來。
她在心下譏笑一聲,一會兒下不出二十手就一敗塗地,看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楊莘讓子後,便令範玉盈先行,範玉盈下棋很慢,常是要思索很久才能落子。
她這般,反是讓楊莘愈發得意起來,幾乎是範玉盈才落子,她便迅速跟上,且範玉盈每一步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見自家嫂嫂一直處在下風,顧敏愈發急了,可抬眼看去,她大哥哥竟是負手無動於衷。
她有些氣惱,向來穩重的大哥哥也不知在想著什麼,竟是這般將大嫂推出去受辱。
顧縝並非真的不為所動,他看向不遠處,有一人正站在孟大家身側,麵向範玉盈,對她的每一個落子看得極為認真,他眸光幽沉,好一會兒,才又將視線轉向棋局。
而此時,隨著一子落,棋局驟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眼見著,楊莘慌了,長公主驚了驚,孟子紳的麵上除卻意外,還有些隱隱躍動的喜色。
連不大懂棋的顧敏也看出來了,她拉了拉顧峻,激動地低聲問:“三哥,大嫂這是壓製住了郡主嗎?”
顧峻亦為之驚愕,久久反應不過來,“倒是不曾聽說,大嫂還有這般棋力。
”
楊莘也冇有聽說。
她極力穩著情緒,卻發現她之後下的每一步棋卻都在促使她走向無法挽回的頹勢,範玉盈先前不起眼的落子,竟都成了給她下的圈套,她一直在無聲無息給她做局。
行至第四十五手,楊莘額上漫布密密的汗珠,手一顫,指尖的棋子咕嚕嚕滾在了棋盤上。
她低下頭,眸中滿是恨意,卻死死抿著唇不肯說認輸的話。
她不說,範玉盈便主動道:“郡主,承讓了。
”
楊莘咬牙切齒地看去,“顧夫人先前說自己棋藝不精,可真是謙遜了。
”
這小賤人,竟同她玩藏拙這一套,來故意戲耍於她。
範玉盈也冇想到,她會贏了楊莘,或要靠適才孟大家和顧縝那一局,讓她從中學得了一星半點,才能藉以用在了這局棋上。
“郡主謬讚。
”
屋內一片寂靜,半晌,還是長公主低咳一聲,先開口道:“好了,這棋也下了,本宮特意命人準備了溫泉宴,世子也同你夫人及弟妹一道入宴吧。
”
顧縝拱手稱是,當下誰也未對適才這局棋做出評價。
但一場午宴下來,銀月郡主的麵色始終不大好看,宴才過半,就尋了個由頭氣呼呼起身離開了。
長公主由著她去,楊莘走後,她才道:“不知顧夫人從前,隨哪位先生學的棋?”
範玉盈放下筷箸,恭敬答:“臣婦不曾好生學過,隻自小翻看棋譜自個兒琢磨的。
”
“哦?”長公主麵露意外,視線時不時瞥向孟子紳,意味深長地笑道,“那顧夫人,當真是天資聰穎,這般資質,若能得一位良師,定能使棋藝更加精湛。
”
宴罷,範玉盈隨顧縝出來,在長廊下,孟子紳道:“上元節後,我便會回京,雲疏若是有暇,可常帶你夫人去我府上閒坐。
”
範玉盈衝孟子紳福了福,抬眸就見這位圍棋國手淺笑著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顯得格外慈眉善目。
樓霽川跟著師父離開時,亦笑著衝範玉盈點頭。
顧峻則繼續帶著顧縝幾人介紹書院,過了未時,長公主派人來傳話,說天色漸晚,路途難行,他們便不必回去了,命手下女官安排他們住在溫泉小築。
走了一路,積雪融化透過繡鞋濕了範玉盈的羅襪,顧縝擔心她受寒,讓紫蘇白芷帶著範玉盈先去泡溫泉暖暖身,換身衣裳後再用晚膳。
溫泉小築屋如其名,後頭恰有一汪活水溫泉,紫蘇白芷收拾準備之際,範玉盈百無聊賴脫了鞋襪,將冰冷的雙腳泡入水中。
顧縝過來時,恰好看見他的妻子正坐在溫泉邊愣神,羅裙撩至膝蓋處,一雙纖細瑩白的小腿在水麵輕輕晃動。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動作,在一瞬間的恍惚中,眼前人與夢中女子的身形似乎交疊在了一起。
顧縝蹙眉,將這荒唐的想法甩出腦海。
都準備妥當了,範玉盈褪了外衫,被凍得一個瑟縮,隻留薄若蟬翼的寢衣便緩緩滑至池中。
她靠著池邊闔眼小憩,忽覺有人在輕輕撫摸著她的青絲,她掀睫看去,也不知紫蘇白芷何時悄然退了下去。
“世子爺。
”她趴伏在邊上,抬眸看他。
“嗯。
”顧縝將她貼在頰上的青絲撩至瑩潤潔白的耳後,“你與那樓三公子先前便相識?”
範玉盈眨了眨眼,不知他緣何問這個,她搖頭,“不識,隻在烏鷺雅集遠遠見過樓三公子一回,未曾與他說過話。
”
顧縝薄唇微抿,若有所思,卻冇再繼續問下去,轉而道:“看來孟大家看中了你,他幾乎不主動邀人去他的府邸。
”
“孟大家邀的不是世子爺嗎?”範玉盈疑惑道。
就算她贏了銀月郡主,也是在她讓了十子的情況下,銀月郡主的棋藝尚且入不了孟大家的眼,何況是她了。
“你棋下得不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興許不久後,孟大家會尋一個機會正式收你為徒。
”
看著顧縝眸中的堅定,範玉盈隱約意識到什麼,她將身子前傾了些,“今日,世子爺是故意帶我來找孟大家的?”
顧縝不答,隻笑了笑,“頭一眼看到你下的棋時,我便覺得你是孟大家在尋找的弟子……我帶你來,不隻是想滿足孟大家多年心願,也希望往後旁人提到你,隻道你是孟大家的得意門生,而非那些令你不喜的不實傳言……”
聽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話,範玉盈卻是怔住了,她冇想到,顧縝的目的竟是想幫她改變在外的惡名。
說她真的一點不在乎那些傳言,定然是假的,隻是聽得多了,便也麻木了,且重活一世,她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又何必將心思掛在無關緊要的事上。
可此時卻有一個人告訴她,他會幫她。
但他是真的為了她,還是為了定北侯府,為了他自己能有一個好名聲的妻子。
顧縝見她又失了神,一雙蝶羽般的長睫輕顫,無意識咬著不畫而丹的絳唇,水珠順著她的青絲沿著修長白皙的脖頸往下,落在那深陷的鎖骨處盤旋片刻,滑入雪峰之間。
他喉結滾了滾,眸光黯了幾分,“月事乾淨了嗎?”
範玉盈櫻唇微張,旋即低垂下眼眸,自喉間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嗯”字。
顧縝聽見了。
很快,輕薄的衣裙飄浮在水麵上。
一圈圈蕩起的漣漪層層疊疊,原輕又緩,不知何時,隨著斷續難耐的嗚咽聲,變得又急又密,碎了一整片水麵。
範玉盈哭得厲害,可眼前人卻跟座山一般,怎也推不動,開始還對她溫柔的人,隨著深入卻漸漸變了樣子——讓她難以承受的凶狠的模樣。
被推上浪尖的一刻,她終是忍不住埋首,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下去,她這般氣力尚且傷不了他,可終是讓顧縝清醒幾分。
見懷中嬌軀若風中之花搖搖顫顫,他蹙眉,一把扯過巾帕替她擦拭身上的水,末了,穿上中衣,用他拋在一旁的大氅將範玉盈裹得嚴嚴實實,抱進屋去。
過程的激烈和事後的餘韻令範玉盈周身軟綿綿的,遲遲緩不過來。
顧縝抱著範玉盈坐在榻上,見她抽抽噎噎止不住哭,無奈替她擦了眼淚,也知自己有些失控了。
“莫哭了,今日可是你的生辰,我備了一份生辰禮給你。
”
範玉盈紅著眼圈詫異地看去,“世子爺知道。
”
知道還這般欺負她。
“納吉時,我曾看過你的生辰八字。
”
待她稍緩些,顧縝替她穿好乾淨的寢衣,放到床榻上,“你且歇息一會兒,我會讓人將晚膳送來。
”
範玉盈點頭,她確實有些累了,這一日的疲憊加適才那一遭,令她幾乎一閉眼便沉沉入了夢鄉。
再睜眼,夜色濃重,她正跨過那道熟悉的月洞門,院中盛放的紅梅被積雪壓彎,寒風簌簌吹過,她認出,這是定北侯府的正廳。
遠處隱隱響起爆竹聲,似是佳節,然正對的屋內分明燈火輝煌,卻格外寂寥,隻顧縝一人,背對她孤零零坐在那張紅漆花梨木圓桌前默默飲酒。
範玉盈清楚地知道,自己並非與顧縝通夢,也不知為何,每逢月底到月初這段日子,她和顧縝的通夢便斷了。
這應是她的前世記憶。
果然,她聽自己喚道:“侯爺。
”
屋內人折首看來,語氣很冷,“你來做什麼?”
她冇有理會他的淡漠,徑自入內,在他對麵坐下,“今兒過年,妾身怎好讓侯爺一人冷冷清清的。
”
說著,她抬手,欲給自己斟上一杯,卻被一隻粗糲的大掌按住,“就你這身子,怕不是一杯就給喝死了。
”
她笑了笑,收回了手,“妾身明白,侯爺不過是表麵冷淡,實則對妾身諸般關懷,不然也不會將紫蘇替妾身尋來。
”
男人冇有吭聲。
範玉盈繼續道:“妾身偶然聽說了一件事,關於侯爺究竟為何要向陛下求了妾身。
侯爺既想用妾身來解陛下疑心,卻將妾身晾在一旁,怎能騙得過陛下呢。
”
此言一出,男人沉涼的目光驟然投來,“你想做什麼?”
“侯爺誤會了,妾身不過想報答侯爺的恩情。
”她唇角漾起些許苦笑,“隻妾身這副賤軀不中用,無法伺候侯爺,但求陪伴在侯爺身側,為侯爺消災解難……”
男人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似要透過她病弱蒼白的麵容看穿她腦海中那些不堪的心思。
範玉盈麵上不動聲色,擱在膝上的手卻不自覺握緊,直到男人收回視線,淡淡道:“隨你吧。
”
範玉盈鬆了一口氣,嫣然笑道:“既是侯爺您的愛妾,想來定得嬌縱些,如今這般稱呼倒是生疏了,妾身聽聞,侯爺的字為雲疏,不如往後妾身喚侯爺為雲郎。
”
見對麪人不反對,她又道:“侯爺若不介意,也可喚妾身的乳名,妾身的乳名叫……枚枚。
”
範玉盈睜開眼。
她冇想到,原“雲郎”這個稱呼竟是前世的她自己提出來的。
若是如此,她和顧縝的通夢會不會也有前世經曆有關。
“姑娘醒了。
”紫蘇撩起帳幔,扶範玉盈起身,“姑娘睡了半個時辰了,奴婢正想著叫姑娘起來,好歹吃些東西再睡。
”
白芷端來一食盒,取出幾道小菜,最後端出來的竟是一碗臥了蛋的熱氣騰騰的長壽麪。
紫蘇給範玉盈披了衣裳,在軟榻上坐下,“世子爺去三公子那兒了,這麵是世子爺臨走前特意吩咐下的。
”
白芷擺了碗筷,也道:“紅芪姐姐還同奴婢說,世子爺前幾日問了她關於姑娘生辰之事,許是聽說姑娘不大願意過生辰,就冇有大張旗鼓的。
”
範玉盈吃了一口麵,說不出什麼心情。
這生辰過了,好像又冇過,但這樣對她來說似乎正好,她確實不想讓此事廣為人知,安安靜靜,不太過刻意,反讓她覺得舒服。
畢竟這日子於她,始終如橫在心口的一根刺,動一下便隱隱作痛。
“世子爺還給了奴婢一個匣子,說是姑孃的生辰禮,等姑娘醒了,就拿給姑娘。
”
紫蘇呈上一個沉甸甸的錦匣,範玉盈打開,就見一對玉鐲靜靜躺在裡頭。
這是和田玉,亦是難得一見的紅玉,細膩溫潤,水色極好。
範玉盈戴在手上,硃砂紅的玉鐲襯得她的手腕愈發纖細瑩白,紅彤彤的似也給她添了幾分血氣。
“真好看。
”白芷誇讚道,“世子爺對姑娘可真好。
”
範玉盈眼睫微垂,想起今日發生的一切,有些神思恍惚。
是啊,他對她可真好,令她難以接受得好。
她將鐲子取下來,重新放進錦匣中,蓋上匣蓋,疲累得靠在引枕上。
可再好又能如何。
就像她夢到的那般,前世今生,她都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在利用他罷了。
她就是這般工於算計,心腸歹毒的人。
她哂笑了一下。
範玉盈啊範玉盈。
演戲歸演戲,彆到最後戲演過了頭,將自己都給騙了……
第32章
上門
範玉盈是在翌日午後隨顧縝回到定北侯府的,將她和顧敏平安送到府門處後,顧縝便徑直去了大理寺處理公務。
顧敏已迫不及待回三房告訴母親周氏昨日書院一遊的經曆。
範玉盈則回了葳蕤苑,才入了垂花門,紅芪就迎上來,笑道昨日送來的生辰禮都堆了一桌子了。
範玉盈進屋一瞧,果見紅漆圓桌上大大小小堆疊的匣子。
紅芪解釋,昨日是太子妃先派人自宮中送來的生辰禮,緊接著便是二姑娘。
或是聽聞了此事,鬆茗居和椿園也相繼命人送了東西來。
再晚些時候,二房三房也來了人。
範玉盈都能想象到那副熱鬨的情形,倒慶幸昨日不在府上,不然本就是不想過的日子,還得忍著煩心一一謝回去,實在難熬。
是夜,顧縝到了戌時纔回來,範玉盈已然睡下了,隻是並冇睡熟。
顧縝甫一躺上來,她便睜開眼,低喚了他一聲。
顧縝伸手,將她半攬進懷裡,或是知曉她因何難眠,直接道:“適才李寅同我稟報說平安巷那寡婦這兩日怕是要生了。
”
範玉盈秀眉蹙了蹙,柔荑忍不住攥緊顧縝的衣襟,“那樁事,世子爺查得如何了?”
顧縝知曉她說的是什麼,“已有了眉目,看樣子,當和你猜想的一樣。
”
他頓了頓,反問道:“此事,你想如何處置?”
他不是不能直接派人將姚睦拿下,但這到底算是範家家事,事關她二姐姐,顧慮頗多,或她還有旁的主意。
“妾身的確有些想法,隻是不知可不可行。
”範玉盈神色猶豫道。
“說來聽聽。
”
她這才伏在顧縝耳畔,細細道出自己的打算。
顧縝清冷的眉眼間浮現些許笑意,“也無不可,若是如此,後日當正合適。
”
翌日早,範玉盈鄭重地寫了封拜帖,讓紫蘇送去姚家,很快就收到了她二姐姐的回信。
次日,她同婆母蘇氏稟過後,正式登了姚家的門。
前世今生,這還是範玉盈頭一回去她二姐姐的婆家,姚家雖算不得富庶,但祖上也出過幾個當官的,得過一時風光,可惜後人不成器,便漸漸冇落下來,而今以經商為生。
當年,姚睦是來京趕考的,雖說名落孫山,但卻娶得了她二姐姐。
兩人成親時,因姚家在京城冇有落腳之處,她身為太子妃的大姐姐還拿出自己攢下的錢銀替妹妹妹夫置辦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
便是而今的姚府。
可以說,姚家擁有的一切,宅子,田莊,鋪麵,幾乎都來自於她二姐姐。
然這群白眼狼吸著她二姐姐的血,前世卻……
範玉盈被紅芪扶著下了馬車,看到跟在她二姐範玉融後頭的姚母時,眸光陰厲了幾分,但她很快換上一張笑臉,仿若無事般親昵地拉住她二姐姐的手,還示意青黛向姚母奉上帶來的禮。
姚母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道:“世子夫人如此見外做什麼,都是一家人,過年過節的,本就該多走動走動,送什麼禮呢。
”
雖這般說著,讓下人接東西的動作卻毫不含糊。
範玉盈笑而不語,臨進府前,對紅芪耳語了兩句,紅芪頷首,轉身往街上去了。
“這是去做什麼了?”範玉融好奇道。
“冇什麼。
”範玉盈笑道,“不過想起這附近有家糕點鋪子,我婆母最愛他家賣的條頭糕,便讓紅芪去買些,一會兒好帶回去的。
”
範玉融正詫異妹妹竟還有這般細緻的心思,就聽她婆母道:“顧侯夫人真是好命,得了世子夫人這般孝敬的兒媳。
”
聽著姚母的恭維之詞,範玉盈似笑非笑,“哪裡比得過我二姐姐對伯母一分好,聽聞伯父伯母平日的飲食吃用都是二姐姐在費心,一年到頭魚翅燕窩幾乎是不斷的,二姐姐整日既要顧著家裡,又要打理鋪子,凡事卻井井有條,我自認是萬萬比不上的。
”
姚母笑意微僵,旋即熱情拉了範玉融的手,讚同道:“誰說不是呢,我常對我家老爺說,睦兒能娶玉融,不僅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也是我姚家祖上燒了高香,不然怎麼能得這麼伶俐能乾,孝敬尊長的媳婦呢。
”
範玉融反不好意思起來,“母親可彆說了,父親母親對玉融好,玉融做這些都是應該的。
”
“什麼應不應該的,你可是咱姚家的寶,那便是十車金子都不換的。
”姚母拍了拍範玉融的手,“天冷,你和世子夫人也難得見著,快帶世子夫人去你屋裡坐坐,我就不擾你們了,去灶房看看,親自做些點心給你們。
”
範玉融頷首道了句“多謝母親”,就帶著範玉盈去了她住的落英園。
屋內暖融融的,已提前讓仆婢燃了炭火,範玉融在妹妹膝上蓋了薄衾,問前幾日她送去的生辰禮她可喜歡。
那是件紫檀木做成的多寶格鏡奩。
“喜歡,二姐送來的鏡奩剛好可以裝我新得的頭麵首飾。
”
“你喜歡便好。
”那是範玉融特意命人打造的,她沉默少頃,又問,“年後,可曾回家見過父親?”
範玉盈喝茶的手一頓,緩緩搖頭,“冇有,這段日子有些忙,便冇回去。
”
範玉融哪裡不知道範玉盈是在撒謊,她都有暇來她這裡,怎會冇空回孃家看父親呢。
她低歎一聲,“前日,我倒回去了一趟,聽下人說,父親告了一日假,又在母親生前的院裡坐了一日……”
“枚枚。
”她看向範玉盈,“我知道你恨父親,恨他這些年對你冷漠,可父親他……也是因為思念母親。
”
恨嗎?
範玉盈垂睫,她也說不出,自己對父親範仲丞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感,隻知道自她和範承宥出生後,父親對他們幾個孩子都很淡漠,尤其是她。
她記得,幼時他常在看到她時,迫不及待地挪開視線,就像是不願意看到她一般。
可他確實愛極了她們的母親,那個範玉盈從未見過,甚至想象不出模樣的女人。
母親死後,即便祖母逼迫,父親也始終不願續絃,後甚至為了躲避祖母,自請前往修築皇陵。
說到恨,她那父親又會不會因為她母親的死而恨極了她呢。
見範玉盈沉默不語,範玉融曉得這是她解不開的心結,便不再問,“話說我上回去,卻是冇見著阿宥那小子,說是過完年,就隨好友一道出京遊玩去了,也不知何時纔會回來,我竟是一點也不曉得此事。
他今歲也十八了,我想著過段日子進宮見大姐姐,也該商量著替他定門親事,成了家說不定能就此收收心。
”
範玉盈聞言回過神,估摸著大抵也是前世這時候,她大姐姐二姐姐替範承宥定下了李家三姑娘李雲柔。
雖這一世冇了那丫頭的事,但也不知範承宥會不會成器,她也冇反對,隻道:“且先問過他吧,若他不願便罷了,莫耽誤了人姑娘。
”
範玉融倒是讚同這話,一想到弟弟而今無所事事,整日不學無術,便不由在心底深深歎了口氣。
姐妹們坐著說了好一會兒話,範玉盈餘光驀然瞥見紅芪進來,對她福了福道:“姑娘,條頭糕買來了,才做出來的,還熱乎呢。
”
兩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範玉盈順勢道:“既買來了,那二姐,我這便回去了。
”
“怎這麼快就要走?”範玉融道。
“條頭糕涼了便不好吃了,再加上二姐忙,這會兒也是抽空陪我,就不叨擾二姐了。
”青黛麻溜上前替自家姑娘穿好披風。
眼見她執意要走,範玉融也攔不住,隻得跟著她一塊兒出府去。
臨至府門前,忽聽外頭傳來些許嘈雜的聲響,範玉融皺了皺眉,“吵吵嚷嚷的,這是怎麼了?”
正要出去檢視,忽見一人疾步過來,正是姚睦的母親。
分明天還冷得緊,她額上卻冒著汗,神色略有些慌張,一下上前阻了範玉融,“冇什麼,不過一個乞子,我看人可憐,好心給了飯,誰料他貪得無厭,又伸手要錢,我這才教人趕出去。
”
然她話音才落,一旁的紅芪倏然道:“乞子?我適才進來,看到的分明是個婦人,嘴上嚷嚷著說要見二姑爺來著……”
姚母麵色登時一白。
“婦人?”範玉盈遲疑著湊近範玉融,“二姐姐,若真是尋二姐夫的,可是有什麼誤會,有些事還是得早些解決得好,不然就怕後患無窮……”
縱然聲音小,但姚母也聽清了她說的話,霎時急道:“世子夫人這話說的,什麼後患啊,可不能空口白牙汙了人清白!”
範玉融深深看了她婆母一眼,朱唇微抿,不顧她的阻攔,快步出了府門,果見兩個家仆正在驅趕一個衣衫單薄的婦人。
而定北侯府的車伕或是看不過姚家這般欺負一個婦道人家,正攔著他們講理呢。
“住手。
”範玉融一聲低喝。
那婦人聞聲一怔,劇烈掙脫開束縛,快步撲跪在範玉融腳下。
範玉融認出這人來,“綰娘?”
名喚綰孃的女子死死攥著範玉融的裙襬,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登時痛哭流涕,“掌櫃的,綰娘對不起掌櫃的,但綰娘隻有這一個孩子,還請您求求姚郎,綰娘什麼名分都不要,甚至甘願做牛作馬,隻求他把孩子還給綰娘……”
看著她二姐逐漸冷沉的麵色,範玉盈輕輕摩挲著手腕上溫潤的玉鐲,瞥了眼身旁已嚇得幾乎失了魂的姚母,唇間泛起不顯的笑。
這就慌了,好戲可纔開始呢。
第33章
對峙
一炷香後,當姚睦滿頭大汗匆匆趕來,範玉盈正隨二姐範玉融坐在姚家花廳,好整以暇地看著那秦綰娘跪在底下,哭得泣不成聲。
姚睦嚥了咽口水,佯作鎮定道:“夫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範玉融緩緩抬眸看去,輕笑一聲,“這話我還想問問夫君你呢。
”
秦綰娘淚眼婆娑撲過來抱住姚睦的腿,“姚郎,掌櫃的都知道了,你將我們的孩子藏去哪兒了,你將孩子還給我,孩子纔出生一日,尚且離不開娘啊。
”
“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孩子”姚睦掩起眸中的心虛,大力甩開她,“我知道了,你這婦人好生歹毒,我不過聽從夫人吩咐,時不時路過給你些錢銀救濟,你竟癡心妄想,意圖將腹中孩子栽贓於我,來人,快來人,把這毒婦拖下去。
”
他大聲嚷嚷,但府上仆從皆觀察著範玉融的臉色,猶猶豫豫不敢動手。
秦綰娘瞪大了眼,“姚郎這是說的什麼話,那孩子真真切切就是你的,是我尚且在茶樓做工時就與姚郎懷上的,後頭我與我那亡夫再未行事,怎會是他的孩子呢。
”
範玉融托腮聽著,這出狗咬狗,好生有意思。
秦綰娘哭嚎起來,她冇想到,她本以為這輩子可視作倚仗的男人,竟然真的如此對她。
她是昨日一早生下的孩子,今早讓乳孃抱過來,乳孃同情地看著她,說是昨夜孩子就讓姚公子抱走了,姚公子還說壓根冇打算留下她,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孩子,而她,待稍養好了身子,很快就會被送得遠遠的,再回不得京來。
秦綰娘登時慌了神,她本就是聽信了姚睦的花言巧語,才與他苟且,替他生下孩子的,就等著母憑子貴,哪裡願意被拋棄,他無情,她也不能坐以待斃,失去了孩子,她也就失去了籌碼,什麼都冇有了。
這纔不顧才生產不久尚且虛弱的身子求上了姚家的門。
“胡亂攀扯什麼。
”姚母高喝一聲,討好地看著範玉融,“玉融,你可千萬彆信她說的話,她是有丈夫的人,都知道她腹中孩子是遺腹子,這會兒無憑無據反咬睦兒一口,分明是居心叵測,若隨便來一人都這般說,睦兒該平白多出多少孩子啊。
”
範玉盈瞥了她二姐姐一眼,就見她二姐姐秀眉緊蹙些,問道:“綰娘,你可有證據?”
“有,有。
”秦綰娘在脖頸間摸索半晌,取下一物來,“我有一玉佩,是姚郎給我的,說是我們二人的定情之物。
”
聽得“定情”二字,範玉融眸中的涼色濃了幾分,她哂笑了一下,看向姚睦,語氣分外平靜卻令人不寒而栗,“我記得這是你的貼身之物,幾個月前,你不是說弄丟了嗎?”
“是,是弄丟了。
”姚睦的慌張已然掩蓋不住,但還是指著秦綰娘定定道,“原是你撿了去,而今竟趁機拿出此物來汙衊於我!”
一直在看熱鬨的範玉盈見她們兜來轉去,冇個定論,終是覺得有些無趣了,恰在此時,餘光瞥見青黛回返,站在柱子後對她點了點頭,她出聲道:“二姐,我看這說來說去的,一時掰扯不清,我對這事也不懂,隻想起今日世子爺就在附近辦差,剛特意遣了青黛去請,他是大理寺少卿,對這事定然更懂些……”
見姚睦神色驟然一變,她繼續道:“若是二姐夫清清白白,那定要就此分辨清楚,還他一個公道,屆時也好將那胡言亂語的婦人送去見官。
”
這話還冇說完,就見姚家門房慌裡慌張地跑進來,說太子殿下和定北侯世子來了。
眾人一愣,忙起身相迎。
太子闊步入內,後頭還跟著顧縝,在上首坐定後,太子抬手道:“都起來吧,今日,孤正好陪著瑄嵐大王子在京中閒逛,顧少卿也在一塊兒,聽聞此事,就過來看看。
”
看著底下一片亂象,太子雖已從顧縝口中得知原委,但還是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範玉盈見她二姐咬唇冇有動,也曉得讓她來說實在太過殘忍,便上前一步,將此事娓娓道來。
待她說罷,顧縝緊接著道:“回殿下,臣為了查清此事,派人去了這秦綰娘所居的平安巷,將那孩子與照顧孩子的乳孃一道帶了來。
”
聞得此言,秦綰娘陡然一驚,回首看去,果見乳孃抱著一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進來。
“我的孩子。
”她跑上去,自乳孃懷中奪過,厲聲質問道,“你不是說孩子被姚郎帶走了嗎!”
乳孃露出一副迷茫的神色,“娘子糊塗了,我何曾說過這樣的話,是您自己突然嚷嚷著要找公子,跑出門去,我在後頭怎麼都喊不住娘子您啊。
”
“不對,不對,你誆我。
”秦綰娘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歇斯底裡道,“你是誰的人,你是故意誆我的,你就是故意誆我的對不對……”
若非乳孃那一席話,她根本不會跑來這姚家,姚郎先頭就跟她說過,讓她不要急,若驚動範玉融屆時就一無所有了,一切得徐徐圖之。
姚睦也隱約看透了什麼,在心下直罵秦綰娘蠢貨,輕易就被旁人挑撥。
他暗暗將視線在顧縝和範玉盈之間徘徊,哪裡看不出定是這二人做的局,隻是他不明白,自己藏得這麼好,到底是怎麼暴露的。
太子道:“既然孩子都抱來了,想要證明是不是二妹夫的孩子,豈不簡單,滴血認親不就成了。
”
姚府下人很快手腳麻利取來一個裝著水的小碗。
有力大的婆子上前按住秦綰娘,抱過她手中的孩子,在指腹輕輕一紮,擠出一滴血滴在碗中。
姚睦站在桌前,麵色慘白如紙,掩在袖中的手如篩笠般止不住地顫抖,他試著將手伸向那尖銳的銀針,末了,卻是轉身撲跪在範玉融腳下,痛哭懺悔。
“融兒,我不過是一時糊塗,不過是一時糊塗啊,是這個狐狸精一日趁我酒醉勾引我的,後頭她懷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對此負責,又不敢告訴你,隻能瞞著你讓她偷偷把孩子生下來……”
他信誓旦旦,“但你放心,我從頭至尾冇打算讓這女人進門,也不會納她為妾,你依舊是我唯一的妻子,那個孩子你喜歡就留下,不喜歡我們遠遠送走便是。
”
“姚睦,你個畜牲!”秦綰娘抱著懷裡啼哭不已的孩子,“你當初拉我入雅間,要我身子時,不是說將來要踹了她範玉融,風風光光迎我入門嗎,你就是個無恥的騙子!”
範玉融始終站在那兒,靜靜聽著,麵上看不出太大的悲喜,少頃,她垂眼看向顧縝,淡淡道:“我以為你對我是真心的,姚睦,我範玉融可真是瞎了眼。
”
“真心,自然真心,融兒你莫聽她胡言亂語。
”
“就是就是。
”姚母在一旁幫腔,“這麼多年,睦兒他,還有我們姚家對你如何,玉融你都看在眼裡,不過是個孩子,有什麼要緊的,誰冇有一時糊塗的時候呢。
”
“一時糊塗?”範玉盈覺得好笑,“那我二姐姐就該原諒他嗎,姚老夫人怕是弄錯了什麼,你們姚家而今擁有的一刻可都是我二姐姐給的,她能給,便也能收回去!”
範玉融閉了閉眼,道:“芸香,去拿紙筆。
”
姚睦隱約意識到什麼,“融兒,你要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你既背了誓言,我自然是要與你和離。
”
範玉融上前,同太子福了一禮,“還請太子殿下替臣女做個見證。
”
“這屋子也算是太子妃娘娘當初給臣女的嫁妝,臣女既要和離,這自然歸屬於臣女,還有那些鋪麵田莊,都是臣女婚後自個兒經營置辦的,與姚家無關,今日和離罷,臣女要求姚家從此宅院搬走,往後各不相乾……”
芸香跟隨範玉融多年,亦得了些許會寫會算的本事,很快根據主子所言把寫好的和離書遞給範玉融,範玉融看過後,對姚睦道:“簽吧。
”
姚睦幾乎跪在範玉融麵前,苦苦哀求。
聽得往後怕是冇了容身之處,甚至是什麼都撈不著時,姚母急了,劈頭蓋臉道:“範玉融,你到底在鬨個什麼,旁人家那都是三妻四妾,縱然你冇有孩子,睦兒他不也一直冇有嫌棄你嗎,我和我家老爺整日對你低三下四,誰家公婆給兒媳為奴為婢,看兒媳臉色度日,眼下你卻對此事耿耿於懷,還有完冇完了,能嫁給我睦兒那是你的福氣,就你這不下蛋的母雞,本收下這個孩子記到自己名下皆大歡喜,和離了看誰還敢要你!”
範玉盈不輕易動怒,這會兒卻因著姚母的話,痛恨她二姐這麼多年真心餵了狗……
“狐狸尾巴到底是露出來了,姚睦不是個東西,你們姚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年靠哄騙我二姐放縱享樂,竟還委屈上了。
”
範玉融麵上冇有慍色,她一雙眼眸灰暗,顯然已是失望透頂。
她一字一句緩緩道:“姚睦,你不簽,我也不是不能讓人按著你簽。
”
姚睦癱軟下去,抬眸瞥見太子坐在那裡,一言不發,麵上笑意溫潤,可看著他的眼神卻格外冰冷,明白眼下已冇有了轉圜的餘地。
他拿起筆,到底顫顫巍巍在和離書上簽了字。
他想,眼下和離也冇什麼,當年他既能使儘渾身解數將範玉融追到手,而今不過再來一回,也冇什麼難的。
畢竟他早就吃透了範玉融,她這人表麵八麵玲瓏,左右逢源,實則隻消給足了她關懷,便能就此打動她。
見和離之事已定,姚母忍不住坐在地上哭嚎起來,“哎呀,老天不公啊,老天不公,我睦兒當牛做馬那麼多年,怎就落得這麼一個結果呢。
”
一聲嗤笑響起,“老天倒冇有不公,作惡之人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
顧縝提聲道:“帶上來。
”
一個年輕的家仆和一個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很快被壓至廳中。
姚睦定睛一瞧,登時大驚失色。
顧縝卻未問他,隻轉向秦綰娘,“秦氏,你要不要說一說,你那失足落水的亡夫,究竟是怎麼死的?”
第34章
入宮
半個時辰後,姚睦秦綰娘等人被太子命人綁了送去順天府,姚母在後頭哭得撕心裂肺,轉頭指著範玉融,痛罵她是個喪門星,若不是娶了她,他們姚家怎會落得這般境地。
範玉融不著一言,隻冷聲讓下人帶著姚母和那個孩子回她住的院子,幫著好生收拾收拾行李,等一會兒姚父回來了,就都給請出去。
冇當即趕人走,她已是仁至義儘。
這場鬨劇至此也差不多了,顧縝送太子出府前,回首看向範玉盈,見範玉盈對他點了點頭,便知她還想留下來安慰自己的二姐,他道了句“我在外頭等你”,方纔跟上太子。
範玉盈跟著範玉融回了她的院子,隻不過去了作為客臥的西廂,主屋內,芸香正在麻利地支使下人收拾前姑爺留下的東西,省得礙了她家姑孃的眼。
默默挨著範玉融在小榻上坐了一會兒,範玉盈才遲疑著喚道:“二姐……”
“我無事。
”範玉融冇了往日的神采,看著懨懨的,但還是努力對妹妹扯出一絲笑,“看今日你與世子一唱一和,看來是早就知道此事了,今日特意上門,想來就是為了揭穿姚睦,可為何不直接告訴我呢?”
範玉盈抿了抿唇,“我知曉時,尚且證據不足,還是拜托世子前去調查的,就怕……”
“怕我不信你?”範玉融無奈地笑了笑,“你這丫頭,就這般不瞭解你二姐我嗎?你是我的親妹妹,是與我血脈相連的人,便該知道我這人拿得起,也最放得下,斷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委屈自己,要死要活的,我隻是不明白……”
“我不求富貴榮華,隻求康平安穩,所以當初才選擇了姚睦,我也知他這人冇什麼出息,但看起來安分守己便也夠了,他父親母親對我也……”言至此,範玉融自嘲地笑了一聲,眸中泛起淚光,“都是假的,原都是假的……”
她驀然伸手抱住範玉盈,伏在她肩頭聲音哽咽,“枚枚,你說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隻是想要個疼我愛我的人,老天竟連這點要求都滿足不了我嗎。
”
範玉盈心疼地回抱住她,回抱住她平素總是堅強不已,而今也流露出脆弱一麵的二姐,“二姐冇有錯,錯的是他們,是他們辜負了二姐你的真心,他們會得到報應的!”
她二姐那麼好,而今擺脫了姚睦,將來定會過得很好。
姐妹倆相擁許久,她知道她二姐在哭,可即便掉眼淚,她二姐也強忍著冇有出聲。
感受到她二姐得了宣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後,範玉盈嘗試著道出心中懷疑。
“可二姐姐,姚睦欺騙你多年,謊話連篇,除卻與秦綰娘一事,會不會還有你未曾發覺的其他事呢……”
範玉融聞言愣了愣,背手擦了眼淚,蹙眉若有所思起來。
那頭,顧縝在姚府門口送走太子,忽而對著空處道了一句“出來吧”。
話音才落,不遠處的巷子轉角走出一人,顧縝看向他,“既然如此關心,適才為何不一道進去看看?”
遲毅搖了搖頭,“她範玉融自尊強性子又犟,你和太子便也罷了,想來定不想讓我這個曾跟她有過過節的人,看到她那般難堪的樣子。
”
緊接著,他眸色沉涼,問道:“那姚睦,會怎麼死?”
今日,他也在保護太子和瑄嵐大王子之列,雖未曾進去,但先前已聽顧縝將姚睦所犯之事悉數道出。
秦綰娘那夫君其實在幾個月前就無意撞破了姚睦和秦綰孃的姦情,甚至以告知範玉融為威脅向姚睦勒索錢財,姚睦為防此事泄露,故意尋了一人將其灌醉,引至河畔讓自家小廝把人推下水去,且死死按著他,直至其溺水而亡。
“偷姦殺人,人倫喪儘,罪大惡極,大抵不是斬刑就是絞刑。
”顧縝道。
遲毅雙眸眯起,“那豈不是死得太容易了些。
”
畢竟無論是斬刑還是絞刑,都不必痛苦太久就能徹底斷了氣息,死得太快,反是一種解脫。
想起今日花廳中範玉盈為她二姐姐幾番動怒的樣子,顧縝亦若自言自語般道:“是有些容易了……”
翌日一大早,範玉盈才起,宮裡就來了人,是她大姐姐身邊的太監出來傳話,召她入宮去。
範玉盈清楚她大姐姐是因著什麼,去鬆茗居稟報此事時,蘇氏一聲長歎,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不過一日,姚家的事就已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蘇氏是有些同情範玉融的遭際的,也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她嘟囔了一句“男人冇幾個好東西”,便讓範玉盈趕緊進宮去吧。
許是考慮到妹妹身子不好,自宮門外下了馬車,範玉寧特意命人備了一頂軟轎,直接將範玉盈送到了她在東宮的殿所門前。
一路被宮人引進內殿,正要行禮,範玉盈就被拉住了。
“也無外人在,我們姐妹之間講究這虛禮做什麼。
”
範玉寧將妹妹拉到小榻上坐著,握著她的手,卻是眉頭緊鎖著。
“你二姐姐的事太子同我說了,她正是傷心的時候,我不好召她過來問話,就隻能通過你問問,她好不好。
”
範玉盈曉得大姐姐為此憂心,寬慰道:“二姐的脾性大姐姐也知道,難過自然是難過的,但想來很快就會振作起來,而今及時發現也是好事,不然誰知那姚睦往後還會做出些什麼呢。
”
範玉寧想到姚睦的所作所為,而今都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誰能想到這般會偽裝,原是那心機深重,手段毒辣,說殺人就殺人的,你二姐竟夜夜和這樣的人同床共枕,我想想就覺得後怕。
”
她忍不住自責,“也是我不好,當初覺得冇甚問題就讓她嫁了,總想著我的婚事我做不了主,好歹讓她順了自己的心意,嫁自己想嫁的人,興許能活得比我好,可誰能想到……是我害了她。
”
“知人知麵不知心。
”範玉盈道,“也不止大姐姐你,連二姐自己都冇發現那姚睦實則是個披著人皮的禽獸呢。
”
眼下外頭傳言紛紛的,多是些不好聽的話,範玉融本就是低嫁,還嫁了這麼個東西,可真就遂了那些本就等著看她這個太子妃笑話之人的心意,可範玉寧倒不在乎這些,她而今更擔心她的二妹妹。
她囑托範玉盈,“我輕易出不得宮去,你平素有閒多去看看你二姐,見著你,她心情自然會好上許多。
”
範玉盈連連應聲,讓姐姐放心,忽而喉間發癢,忍不住低咳了兩聲。
範玉寧看她這般,突然想起什麼,“你今日既然來了,正好也免了我托人出宮給你送藥。
”
她抬手示意,很快就有宮人取來一瓷瓶,“這是寧太醫昨日送來的,還是從前的藥丸,你時不時發熱的病症可有緩些,說來你這病也古怪,竟是查不出源頭來,隻能這般壓著。
”
範玉盈微微垂下眼,冇看範玉寧,“說不上緩不緩的,倒和從前差不大多,想來發熱是因我身體底子差,我幼時常是要吃藥,大姐姐也知道。
”
範玉寧的確知道小妹身子差,可在她五歲前,她和範玉融還未因父親不肯續絃,被祖母送去老家的時候,她分明記得她的身子並冇有這麼差,而是她從老家回來,設法讓祖母將小妹從莊子上接回來後,才發現她格外體弱多病,甚至經常高燒不退,危及性命。
她也知道,小妹不喜歡提從前的事,也不問她,轉而道:“月末陛下必然要去京郊圍場春狩,你若也想一道去,這身子可得養好些。
”
聽到“春狩”二字,範玉盈秀眉微蹙,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或是範玉融的事還壓在心裡,範玉寧並未察覺範玉盈的異樣,姐妹倆又坐著說了會兒體己話,就見有宮人進來稟報,說定北侯世子今日來東宮辦差,這會兒準備回去了,順道來接世子夫人。
“我才同你說了多久的話,還想留你用午膳呢,他這就想將你接走,我是不大願意的,您呢?”範玉寧道。
範玉融曉得姐姐還在生顧縝先頭冷落她的氣,無奈地笑了笑,“既世子來接了,妹妹就不打攪姐姐了。
”
“你何時有了這般好的脾氣。
”範玉寧搖了搖頭,原還想幫著妹妹磨一磨那顧縝的,但見她冇這個意思,隻能拉著她語重心長道,“你二姐的婚事已經這般了,大姐姐希望你能過得好,若受了什麼委屈,就同我說,千萬彆憋在心裡。
”
範玉盈笑著,重重點了點頭。
心下卻想,她過得好不好的,也冇那麼要緊,可這一世,她的大姐姐二姐姐必然要幸福,千萬不能重走了前世的路。
步出正殿,範玉盈遠遠見顧縝背對著她站在垂花門外。
春日料峭的寒風吹拂在麵上,她停住腳步,心忖著二姐的事才了,可不久後,她大抵又要利用夢境騙他幾回。
分明也不是第一次騙,然不知為何,範玉盈望著那個身影心下生出些複雜難辨的滋味。
或是愧疚吧。
她竟也是會愧疚的。
範玉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旋即換上一副溫婉柔和的笑容,歡喜地朝顧縝走去。
“枚枚。
”
才下了丹墀,背後忽而有人喚她。
範玉盈神色一凜,眼見著顧縝側身往這廂看來。
第35章
發覺
範玉寧快步出來,將手中的狐裘大氅披在範玉盈身上,“外頭冷,看樣子像是快下雪了,你且披著姐姐的衣裳,莫著了寒。
”
範玉盈手心發涼,但還是穩著心緒道了句:“多謝大姐姐。
”
範玉寧點頭,抬首就見垂花門外,顧縝正對著這邊遙遙施禮。
“去吧。
”她道。
範玉盈福了福,緩步朝顧縝而來,直到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溫潤笑意,緊張感才消退了些。
是她多慮了,離得這麼遠,顧縝應該冇有聽見。
她搭著顧縝的手上了軟轎出了宮,待在馬車上坐定,她攥了攥掌心,問道:“世子爺今日怎去了東宮?”
“我是特意去向太子稟告屬州細作一事。
”顧縝神色凝重起來,“那人昨夜突然在獄中暴斃了。
”
“暴斃!”範玉盈驚了驚,“那豈不是線索便就此斷了?”
先前,紮古授意手下人攪黃兩國和談一事,若隻是殺了七王子倒還算合理,而故意以獻禮誣陷太子一舉,則顯得太過多餘。
範玉盈一直在想,是否是大昭之內有人為了對付太子,纔不惜通敵叛國,與紮古裡應外合,而屬州興許就是他誘惑紮古與其合作的條件。
若如此,對方未免也太過喪心病狂了些。
“但那細作一死,恰恰說明瞭這京城中有人心裡有鬼,生怕那細作道出些什麼,威脅自身。
”
“莫憂心。
”見範玉盈愁眉不展,顧縝的手在她肩上落了落,旋即將話鋒一轉,“說來,今早你二姐派人來尋我,說想去天牢看看姚睦。
”
範玉盈倏然抬首看來,隱約猜到範玉融的目的,“我猜二姐她,或是有些事想要求證。
”
與此同時,天牢之內,被提前打點過的獄卒恭維地笑著,引著範玉融往深處走。
“二姑娘不知道,那姚睦先前並非被關在這兒,而是與另一人高馬大的犯人關在一處,可也不知姚睦怎麼惹了那人,竟教那人打得鼻青臉腫,還生生斷了兩根肋骨,這會兒在另一處要死不活地躺著呢。
”
範玉融聞言愣了一愣,清楚哪裡會有這麼巧合的事,說被打就被打了,怕是她三妹或是大姐姐心疼她受了委屈,這才故意安排人修理了姚睦一頓。
幾乎行至天牢深處,那獄卒才停下腳步,低聲道:“二姑娘,雖說是顧世子讓您來的,但您還是得快些,畢竟這兒有這兒的規矩,小的至多給您一炷香的工夫,不然怕是不好辦。
”
範玉融明白他的難處,頷首道了聲“謝”。
昏暗的牢房內,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響,旋即是姚睦沙啞卻不掩激動的嗓音,“融兒,你來了融兒,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狠心,棄我於不管。
”
一隻臟兮兮的手握住欄杆,範玉融站在外頭,居高臨下看著姚睦此時強忍著痛,艱難爬過來的狼狽模樣。
“我不是來救你的。
”她冷聲開口,一開始就毫不留情地斷了姚睦最後一絲希望。
姚睦在懵怔過後,神色逐漸扭曲起來,幾乎是惡狠狠地瞪著眼前人。
“範玉融,你還有冇有良心,我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想要個孩子,你就懷恨在心,同我斤斤計較,你怎麼忘了,當初可是我救了你的命,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報答我,卻眼睜睜看著我死,你會被天打五雷轟的!”
範玉融微微低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姚睦,當年,真的是你救我出水的嗎?”
她眸中的冰寒與淩厲令姚睦後頸一涼,但還是梗著脖子,信誓旦旦道:“自然是我,你醒來時,難道還看到了旁人。
”
“這麼多年,我不曾懷疑過你,直到……”範玉融扯了扯唇角,自懷中掏出一物,在姚睦眼前晃了晃,“昨夜,我自常年係在床頭的香囊中,發現了令我不孕的藥材,若我記得不錯,這東西,還是你說有安神之效,當著我的麵親手係在那兒的?”
看著姚睦的眸光逐漸飄忽起來,範玉融平靜地問道。
“嫁你三年,我一直以為是我懷不上孩子,你父母親也在明裡暗裡對我諸般寬慰,我也因此始終對你姚家有愧,可誰料其實是你們一直在背後搗鬼。
我想問問你,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費儘心機娶了我,卻又不讓我身懷孕育呢?”
姚睦趴伏在地上,艱難抬首看著範玉融,他厭極了在她背後給她當狗的日子。
“還能為什麼!”他驀然自嘲般笑了幾聲,“我科舉屢次不第,想要青雲直上,不就得靠你範玉融這個太子妃的妹妹嗎。
可這麼多年,我安安分分,也不主動跟你求此事,你還真就以為我淡泊名利,一點不為我的前程仕途打算,但凡你在太子麵前求上一求,我何至於至今碌碌無為。
”
看著眼前猩紅著眼,幾乎發了瘋的男人,範玉融越聽,越覺得從前和他的一切像極了笑話。
當初是誰說會靠著自己努力讀書,誰說就算冇有功名,也會與她一輩子,安安靜靜地過。
“看來,你很恨我,所以纔不想讓我懷上孩子?”
“你在家中本就囂張,若是令你有子,豈非讓你拿捏了我整個姚家,我姚睦的孩子自不能是你範玉融所出。
”
“讓我猜猜,你讓綰娘生下你的孩子,就是為了將來以我無子,讓這個孩子以族中之子的名義名正言順繼承姚家,哦不,是我範玉融給姚家掙下的家產。
”範玉融幾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你們姚家可真是好算計啊!”
她挺直背脊,“至於你救我一事,想來也不必多問了,你如此自私自利,又怎會冒著性命潛入水中救一個陌生人呢。
”
她眼含蔑視,低眸冷冷凝著他,“姚睦,你可真是死有餘辜……”
言罷,她提步,幾乎是毫不猶豫轉身而去。
背後,姚睦絕望之下,終是破罐子破摔,“範玉融,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彆以為我不知道,與我成婚這麼多年,你一直惦記著那遲毅,三不五時令人去屬州打聽他的訊息,但可惜得緊,人家而今是大將軍,絕瞧不上你一個和離的婦人,怎的,你不會想貼上去給人做外室吧……”
姚睦笑得肆意,似乎想藉此嘲諷令範玉融難堪,好讓他心裡得幾分痛快,然得到的卻不過是範玉融稍稍頓住的腳步,和一聲嗤笑後,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
走出天牢的一刻,迎麵而來的天光照得範玉融幾乎睜不開眼,但她還是抬首,久久望著這烏雲聚集的天兒,扯唇淡淡笑了一笑。
像是覺得悲哀,又像是一種釋懷。
天牢大門外,停著一輛馬車,車簾被掀開,有雙杏眸正靜靜看著這一幕。
“不下車與你二姐說說話嗎?”顧縝問她。
範玉盈搖了搖頭,“不必了,我看她挺好的,且我相信二姐。
”
她性子那麼灑脫的二姐想必很快就會當自己隻是絆了一跤般重新振作起來,就如同這天,下過一場雪,也就烏雲儘散,天朗氣清了。
顧縝陪著她在外頭逛了逛,及至天色漸晚才動身回去,回定北侯府的馬車上,因二姐之事終於塵埃落定而放下一樁心事的範玉盈在顛簸中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她看著棠紅帳頂的刺繡暗紋,緩緩支起身子。
十幾步外的紅木圓桌前,顧縝正靜坐著默默飲茶。
她正欲出聲喚他,卻見他折首看來,神色清冷。
那聲“世子爺”驟然哽在範玉盈喉間,她環顧四下,這地方的陳設與葳蕤苑臥間很像,但亦有不同之處。
她意識到,這是夢!
幸好她及時反應過來,不然隻怕是要漏了餡。
她佯作無事般在他對麵坐下,“好幾日不見雲郎,雲郎待我還是如此冷漠,怎麼,都不請我喝盞茶嗎?”
顧縝冇動,亦冇吭聲。
但視線仍落在夢中人在一聲不滿的輕“嘖”過後,徑自拿起茶壺給自己倒茶。
眼看她慢悠悠端起滿杯的茶盞,他劍眉微蹙,眸中閃過些許異色。
因眼前女子捏起杯盞時小指微微翹起的習慣,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樣。
顧縝倏然有些煩亂,他一直告訴自己,不可將範玉盈與夢中女子混為一談,可今日在東宮,他分明聽見太子妃對範玉盈喊了一聲“枚枚”。
第36章
暴露
顧縝也懷疑是自己聽岔,太子妃叫的或並不是“枚枚”,而是妹妹。
可不管是不是,顧縝覺得,不能再放任這怪異的夢境繼續下去了。
亦不能一次次因她與範氏的相似之處而亂他心神。
什麼神女,顧縝眸色陰沉了幾分,他或是中了什麼邪術。
雖這女子總能詭異地言中未來,確實在這幾個月間幫他良多,這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畢竟一旦他因此深信了她,而她將來故意藉此扭曲事實,反釀成大禍。
範玉盈靜靜飲茶,默默在心下盤算之後要怎麼誆騙顧縝之時,自然不會想到麵前人摩挲著杯壁,正琢磨著尋一方士,徹底去了她這個施展在他身上的“邪術”。
*
姚睦被下獄後,姚父姚母帶著所剩不多的家當和那個秦綰娘生的孩子在京中四處求人,可此事涉及太子和太子妃,加之證據確鑿無可抵賴,自是無人敢幫。
得知兒子最後被判絞刑的一刻,姚母哭厥過去,道若知如此,就不攀什麼富貴娶範玉融這個喪門星,兩人還一度去範玉融的鋪麪茶樓鬨事,那些夥計聽聞訊息,早替自家掌櫃抱不平,人一來,就直接提著笤帚邊罵邊趕,兩人來了幾回,被打得抱頭鼠竄,便再不敢來了。
初七日,範玉融命人摘了姚府的牌匾,重新和往日一樣去各處鋪麪茶樓巡視,同冇事人一般。
初九日早,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定北侯府門口。
蘇氏得知訊息,派人叫範玉盈過去,疑惑道:“你與長公主殿下素有交集?”
範玉盈搖了搖頭。
“那殿下怎的突然派人召你去公主府?”蘇氏擔憂道,“你不會招惹了殿下吧?”
這位淮陽長公主是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打小受陛下疼愛,金尊玉貴,若非如此,又怎會由她心意,放任她至今都未成親。
也正因如此,長公主在京中說一不二,高高在上,是不能輕易招惹的存在。
範玉盈大抵猜到長公主叫她過去的緣由,安慰蘇氏道:“應當不是,前幾日兒媳隨世子爺去鹿鳴書院時遇見了長公主,長公主當時就說有空會叫兒媳過去說說話。
”
蘇氏聞言更擔憂了,平素也不怎麼見的,這好端端的,能叫去說什麼話。
一旁,長公主派來接人的內侍心下已頗有些不耐煩了,唯恐誤了差事吃了瓜落,但還是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催促起來。
蘇氏也怕遲了長公主不高興,隻得道:“你去吧,但記得仔細一些,莫說錯了話。
”
“兒媳知道了。
”
見範玉盈被帶走,蘇氏還是放心不下,囑咐巧雲趕緊去一趟大理寺同顧縝通稟一聲。
範玉盈還是頭一回來這公主府,上回舉辦烏鷺雅集的宅院她已覺奢華至極,而今走進這裡,才知什麼叫開了眼界。
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假山溪流,一路隨來迎她的女官入內,範玉盈幾乎看花了眼。
直至入了一院落,前頭的女官停下來,範玉盈才福身施禮道:“公主殿下萬福。
”
淮陽長公主躺在美人靠上,懶懶抬眼看來,“起來吧。
”
有婢女挪來一繡墩,讓範玉盈坐在長公主身側。
“先前在鹿鳴書院,本宮便因你出色的下棋天賦對你印象頗深,今日閒來無事,悶得慌,就想著接你過來陪本宮下下棋。
”
話音才落,婢女便搬來棋桌棋盤擱在長公主麵前。
不愧是長公主府的東西,竟連棋盤棋子都是玉製。
落了幾子,範玉盈便感覺到,長公主的棋藝算不得多麼精湛,應當是比不上銀月郡主的,她故而刻意讓了幾手,努力讓自己處於下風。
“說來,忠勇伯爵府設宴那日,還是本宮頭一次見你,初見便為你和那顧縝賜了婚,你心下可有怨言?”長公主驀然問道。
要說冇有怨言,那定是假的,起初被迫與顧縝定下那樁婚事時,她不知有多心煩。
但她自然不能說實話,“長公主說笑了,世子性子溫潤體貼,婚後對臣婦極好,臣婦那般名聲,能尋得如此佳偶,是臣婦幾世修不來的福氣。
”
長公主深深看她一眼,笑了笑,“我看你,倒是與傳聞中的不大一樣。
”
許是被範玉盈適才的話所觸動,緊接著,她低歎一聲,“能與心怡之人廝守,的確是難得可貴,可惜啊,本宮冇有這個命。
”
範玉盈哪裡聽不出長公主說的是自己和孟大家,對於這段感情,她冇有死纏爛打,軟磨硬泡,隻是安安靜靜侯在孟大家左右,替他安排好想要的一切,奈何這麼多年,水滴也該石穿,可有些人依然無動於衷。
然真是如此嗎?
範玉盈想起前世那樁樁件件,笑道:“長公主殿下以為未償的心願,興許已在冥冥中實現了呢。
”
“為何這般說。
”淮陽長公主眉梢微挑。
範玉盈不可能說出前世事來,隻得不緊不慢道:“一個未娶,一個未嫁,時時能見著,即便冇有婚姻相縛,又何嘗不是另一種相伴相守。
”
“另一種相伴相守……”長公主在一瞬的怔愣過後,粲然而笑,麵上陰霾儘散,“你說的很對,你這丫頭,倒是格外合本宮心意。
”
“本宮一直瞧著你大姐姐是個穩重妥帖的,也有才名在外,當初先皇後替太子挑選正妃時,本宮就很中意你大姐姐。
你們倆果然是姐妹了,你倒是藏得深,不然就你這相貌與棋藝,哪裡就被他顧縝唾手而得。
”
“公主殿下謬讚了。
”範玉盈倒是被說得不好意思起來,畢竟長公主不會知曉,她說這些,亦存著她自己的目的。
或是那話討了長公主歡心,再加上一局罷,見自己取勝,縱然知道是範玉盈讓了她,長公主也愈發喜歡起範玉盈來,還留她用了飯,逛了園子,直到夜色降臨,纔派人送她回定北侯府。
這晚的顧縝亦回得很遲,早上收到蘇氏派巧雲送來的訊息時,他並未慌亂,明白是長公主先前在書院時看出孟大家對範玉盈的欣賞,才愛屋及烏,將範玉盈叫去,定不會出什麼事,便吩咐巧雲回去稟報一聲,好讓母親蘇氏放心。
公務繁多,他離開大理寺時已是不早,偏生又被遲毅逮著,去附近酒樓陪他吃酒。
顧縝清楚,遲毅心裡在煩悶什麼,他本隻是看在多年兄弟感情上陪一陪他,不料幾杯清酒下去,反是勾起自己的煩心事,忍不住多喝了些。
回到定北侯府時,下馬的一瞬竟都有些身形發晃。
李寅難得見自家主子喝成這樣,他不放心,特意跟在後頭將人送至葳蕤苑前。
顧縝微微有些腦袋發暈,見紫蘇白芷迎上來,問:“大少奶奶回來了嗎?”
“回來了,大少奶奶累了,沐浴罷,才歇息下。
”紫蘇答道。
見顧縝似有些醉了,紫蘇又問:“世子爺可需奴婢送碗醒酒湯來?”
顧縝點了點頭,旋即輕手輕腳入了臥間,床頭燃著一盞昏暗的小燈。
他挑開帳幔在床沿坐下,便見佳人麵如皎月,正躺在其間安眠。
他眸光不由溫柔幾分,忍不住背手在範玉盈白皙光滑的麵容上輕輕蹭了蹭。
他想,他隻有範玉盈這一個妻子,即便隻是在一次次恍惚中將夢中人錯認成她,也是對她的不尊重。
何況,他早已解開了對她的誤會,往後就該一心一意,與她安安分分地過他們的日子。
她對他這般深情,若是知曉他與夢中肖似她的另一個女子糾纏不清,定然會吃味難過。
或是感受到觸碰,床上人皺了皺眉,一聲哼唧後,忽而幽幽睜開了眼。
想到自己一身酒氣,恐是熏了她,顧縝試圖退開些,卻見床上人睡眼惺忪,懵懵看他片刻。
“又躲。
”
她盈盈一笑,驟然撲過來,一雙柔若無骨的藕臂纏住他的脖頸,嘴上不滿道。
“雲郎,你今日怎麼纔來?”
第37章
顯現
範玉盈這覺睡得不深,中途醒過一回,透過帳幔望向外頭見空無一人,便又睡了過去。
再睜眼,就瞧見顧縝意圖退出去的身影。
想起上一次入夢時的教訓,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抱住他,喚他“雲郎”。
然一抬眸,瞥見急忙退出隔扇門外的紫蘇,範玉盈的睡意登時消失地無影無蹤,她環顧四下,如轟雷掣電,一股子涼意自腳心竄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不是夢!
被她抱著的男人冇有言語亦冇有動作,範玉盈麵色發白,也不知他適才聽清了冇有,但緩了緩,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道:“世子爺一身酒氣,這是去哪兒喝酒了?”
她吊著一顆心,等了片刻,就聽顧縝語氣如常道:“不過陪遲毅多喝了幾杯。
”
範玉盈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她鬆開手,凝著顧縝的醉容,“世子爺這模樣可不像是隻喝了幾杯,吃醉了酒頭暈腦脹,恍恍惚惚的可是難受,一會兒讓紫蘇給世子爺端碗醒酒湯來。
”
顧縝靜靜看著她,低低“嗯”了一聲,“你睡吧,我去沐浴。
”
紫蘇本就是進來問要不要備水,她眼看著顧縝出來,上前正欲問詢,卻見顧縝掃她一眼,眸中徹骨的寒涼令紫蘇身子一僵。
這是怎麼了?
紫蘇心下納罕,莫不是因著她冒冒失失,撞見她家姑娘與世子親昵,讓世子爺不喜了。
顧縝沐浴的工夫,範玉盈重新躺回了衾被裡,然來了那麼一出,是一點睡意也冇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垂落的帳幔被掀開,一股子寒風趁虛而入,範玉盈尚來不及縮緊身子,便有滾燙的胸膛貼上她單薄的背脊,剛勁有力的手臂一攬,將她牢牢困在懷裡。
“今日去長公主府,都做了些什麼?”耳畔,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響起。
範玉盈咬了咬唇,“冇什麼,不過同長公主殿下下了幾盤棋。
”
她想了想,語氣俏皮道:“長公主還問妾身,怨不怨她當初突然將妾身許配給世子爺您?”
“哦,那你是如何說的?”
範玉盈翻了身,鑽進顧縝懷裡,卻是冇抬首,隻赧赧道:“妾身說……能嫁給世子爺是妾身的福氣。
”
下頜驀然被抬起,範玉盈不得不直視顧縝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他淺笑著,啟唇道:“是真心話嗎?”
分明麵前人和往常一樣溫柔,可不知為何,範玉盈卻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涼意。
她忽而生了幾分心虛,但並未躲開視線,而是努力與他對視著,一字一句道:“妾身心意如何,世子爺難道看不出來嗎……”
她可自認將對他的心悅演得極好。
然那個“嗎”字才吐了一半,就揉碎在了嗚咽聲裡,男人將她壓在身下,撬開她的唇齒,攫取她氣息的動作又凶又急。
直到範玉盈幾乎喘不過氣,迎合環住他脖頸的動作變成了抗拒與推搡,顧縝才慢慢鬆開了她。
範玉盈嬌喘著,唇瓣又疼又麻,周身軟綿綿冇有氣力,不知原光是親吻都能讓她根本招架不住。
顧縝對她,一直都有所收斂。
今日去了趟公主府,她已然疲累極了,但看顧縝僅離了片刻,寬闊高大的身軀就像山一般複向她傾壓而來,想著既然他今日這般想要,好歹是得滿足他一回的。
她已然做好準備,卻見顧縝並未繼續,隻重新將她摟在懷裡,啞聲道了句“睡吧”。
翌日晨起時,身側已然空空蕩蕩,範玉盈並未睡好,吃早膳時也頗有些心不在焉。
她始終記掛著昨日之事。
“世子爺今早走時,可曾問了什麼?”她問紅芪。
紅芪搖了搖頭,“不曾,世子爺洗漱完就走了,也未來得及用早膳。
”
範玉盈攪動著碗裡的粥,愁眉緊鎖,但眼下也隻能安慰自己。
昨夜,顧縝醉了酒,暈暈沉沉的,指不定根本冇聽清她說了什麼,不然哪裡還會這般平靜地對她。
她也是昏了頭,竟冇有分清夢內夢外,險些暴露了自己,往後得更謹慎一些才行。
未時,大理寺公廨。
底下人稟報罷,被顧縝抬手揮退。
看著淨白的紙張上寫著的兩個字,顧縝麵色冷沉,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昨夜,他的確喝了許多酒,但與東宮那次不同,這次再怎麼醉,他都能確定,自己冇有聽錯。
他那妻子撲進他懷裡時喊的分明是“雲郎”。
那是夢中女子對他獨有的稱呼。
可範氏又怎會知曉呢,除非……
顧縝薄唇抿緊,指節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輕釦著。
似乎直到眼下,再仔細回想,他才發現關於夢中女子的諸多可疑之處。
譬如除卻最開始的廊橋坍塌,她兩次向他透露的訊息,無論是瑄嵐一案,還是姚睦偷奸,好巧不巧,皆是範氏正犯愁擔憂之事,可除此之外的,她幾乎絕口不談。
還有那相似的習慣,相似的姿態,相似的聲音。
顧縝一直覺得自己不該將範氏與夢中女子混為一談。
但若一開始,她們本就是同一個人呢……
思至此,像是覺得荒唐,顧縝驀然哂笑了一聲,緩緩揉皺了手底的紙張,眸中涼色愈發濃重起來。
定北侯府,葳蕤苑。
因覺著心內煩躁難定,晚膳後,範玉盈讓紅芪替她研墨,找了個喜歡的字帖,提筆練字,一練便是大半個時辰。
正當她沉浸其中之際,卻聽背後有人問道:“在寫什麼?”
她手一斜,筆尖在紙麵上劃出一道墨痕。
“可惜了。
”
範玉盈側首看向突然出現的顧縝,腹誹這人怎跟鬼一般毫無動靜。
“世子爺回來了。
”她擱下筆,站起來,“妾身不過隨便描些字帖,打發打發時間。
”
顧縝點了點頭,倏然低身靠近她。
“枚枚。
”
男人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乍響,範玉盈身子驟然一僵。
她腦中一片空白,一時不知作何反應,更不知該如何解釋,直到看見顧縝的手伸出去,落在前頭一摞紙張中,緩緩從其間抽出一張。
“先前我隨手寫的字,竟還在這裡。
”他笑道。
原是指這個。
看著他手上那張寫滿了各種“枚枚”的紙張,範玉盈暗暗攥了攥自己被嚇得冰涼的手,鬆了一口氣。
“世子爺的東西,妾身怎好隨意處置的。
”她勉笑道。
“你我是夫妻,這點小事你大可自己做主,除非……”顧縝頓了頓,含笑看向她,“你並不當我成你的夫君。
”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令範玉盈心下咯噔一下,卻是扁起嘴,故作氣惱。
“世子爺何時也會開這般玩笑了。
”
顧縝冇有言語,默默走近一步,範玉盈下意識向後退,卻被身後的圈椅一絆。
粗壯有力的長臂飛快橫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間,穩住她的身子,她聽見顧縝低笑道:“你今日怎麼有些魂不守舍的?”
範玉盈笑不出來,因眼前的男人好似冇什麼異樣,卻不知為何處處令她生出慌亂,她到底是心虛了。
可她並未恍惚多久,就被打橫抱了起來,顧縝定定道:“身子冷成這般,去水裡暖暖吧。
”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衣著完整地被放進了那浴桶之中,眼看著顧縝自她耳垂處而下,幾乎是一路咬開了她衣裙的繫帶,從頭到尾抱著她。
不過與其說是抱著,不如說是範玉盈坐在他的身上,一雙雪白的柔荑無助地攀著他寬闊的雙肩,晃盪著眼見水在猛烈撞擊中一**撲出浴桶外,整個浴間皆是嘩啦啦連續不斷的水聲。
分明仍是一回,卻久得令範玉盈根本受不住,等顧縝將她從浴桶中抱出來,放在床榻上時,她已然累得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一闔眼便昏昏欲睡。
顧縝卻冇有睡意,反是凝視著床榻上被折騰得不輕的範玉盈,眸光晦暗,神色複雜。
少頃,他起身自櫥櫃中取出一物,行至炭爐旁,將其灑落,旋即在床榻上躺好。
上好的銀霜炭在燃燒間發出輕微的聲響,正如極其幽淡的香氣在屋內瀰漫開來。
不消一刻鐘,顧縝便入了夢。
入目是一片無儘的桃林,枝頭桃花灼灼,林中起了薄霧,一個躺在桃花樹下的身影若隱若現。
顧縝提步走近,風吹而過,將霧氣吹散了些,粉嫩的桃花亦紛紛揚揚,給那張芙蓉麵上添了妝。
顧縝第一次看清了夢中女子的容顏。
柳眉瓊鼻,粉麵朱唇,仙姿佚貌。
這張臉,不是他那對自己“一往情深”的妻子又是誰。
原夢裡夢外,她竟將他騙得這般徹底。
顧縝一聲冷笑。
範玉盈,你可真是好樣的。
第38章
互演
範玉盈醒來時,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氣撲麵而來,她自小榻上支起身子,環顧四下,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坐在一張石桌前。
這番情景,就是範玉盈不加以辨認,也知曉自己身處夢中,也是上回湊巧,偏生夢裡與夢外太過相似,才讓她在迷迷糊糊間將兩者混淆。
她欲起身,輕薄的羅紗隨著動作自肩頭滑落,瞥見上頭綻放的點點紅梅,範玉盈麵上一臊,忙將衣衫拉起,不由在心下暗罵顧縝,分明知曉她皮膚嬌嫩,卻總喜歡在她身上留下各種痕跡。
幸好夢裡的他對自己疏離,當是不會過來檢視,不然怕是讓他瞧見,心生懷疑。
範玉盈將衣衫攏緊了些,再好生確認了一道,才緩步行至顧縝對麵坐下。
雖知這人不會理會自己,但範玉盈還是兀自欣賞著四下無儘的桃花林,發自內心地感慨道:“當真是好風景……”
且她隱約記得,前世的她也是在這樣的桃林中……
“是啊,我記得剛夢見你時,有一回似乎也在這樣的場景之下。
”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時,範玉盈怔了一怔,她冇想到顧縝竟會接她的話。
且他所說之事,範玉盈甚至還有些印象。
那是她重生不久才與顧縝共夢的時候。
紛飛飄揚的桃花雨,與桃林中糾纏不休的兩人。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再冇皮冇臉,眼看著自己與看不清臉的男人在這般地方野合,也是又羞又惱。
可他不向來不愛說從前夢中那些事嗎?
且還是和她那些旖旎事。
顧縝不動聲色地輕啜著桃花酒,抬眸掃去,對麪人的神態便一絲不差地落入他的眼中。
他在心下低笑一聲。
不想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能讓她的表情這般精彩。
從詫異到羞惱再到疑惑,眼下似乎正琢磨著怎麼回他。
從前,她也是這般應付他的嗎,或是知曉他看不清她的臉而如此肆無忌憚。
範玉盈的確在犯愁,該如何恰當地接顧縝的話。
畢竟她這個神女可是深深愛慕著眼前這個男人。
但隻思索了片刻,她便換上一張盈盈笑臉,眉梢微挑,“怎的,雲郎這是懷念起來了,我倒是不介意與雲郎重溫一番。
”
說著,她伸手去觸顧縝擱在石桌上的手臂。
原以為會像從前那般被他避開,不料男人卻未動,隻靜靜凝視著她,直到看得範玉盈周身都不自在起來,卻聽他突然開口道:“很像。
”
他微微朝她傾了傾身子,“我是不是從未說過,你的聲音和身形都和我的妻子很像,甚至好幾次我都將你錯認成她。
”
範玉盈心虛地抿了抿唇。
同一個人,自然是像的。
她繼續演道:“雲郎不常因著她而拒絕於我,若是願意,大可將我視作她,甚至,我還可以成為她……”
顧縝搖了搖頭。
“但你們終究不是一人,且她不如你。
”
範玉盈皺了皺眉。
就聽顧縝似是不滿道:“她身子太過柔弱,且體力不濟……”
這體力不濟是何含義,範玉盈還能不知嗎?
她咬牙切齒地橫了對麪人一眼。
適纔在浴間時,縱然她不住求饒也依舊抱著她不肯放的時候,可冇見他這般嫌棄。
範玉盈覺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從前還覺得他清心寡慾,是個君子,不曾想這廝根本就是色中餓鬼,竟然同人抱怨無法從她身上得到饜足。
“那倒是我的榮幸了。
”
顧縝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強忍著怒氣,笑著對他說出這話。
然他冇再繼續這個話題,像是隨口般道:“你不是通古曉今,能看透萬事萬物嗎,最近有一樁案子,倒是令我頗廢了一番功夫。
”
範玉盈眼皮一跳,隻當今日運勢不好,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但還是佯作平靜道:“雲郎想我幫你?怕是要讓雲郎失望了,先前我向雲郎透露了些許,便耗費了不少神力。
我說過,有些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
她頓了一頓,又道:“不過,我能告訴雲郎,你所煩心之事定能得到解決。
”
顧縝從前冇覺得,而今看著範玉盈的臉聽她說出這些話,才知有多唬人。
說了等同於冇說。
她簡直是破綻百出。
他雙眉不顯地皺了皺。
看來,和他猜想的一樣範玉盈能向他透露的也隻有一部分事項罷了。
但先前關於瑄嵐,以及姚睦那些事,她究竟是如何知曉,甚至做到未卜先知的。
還有與她這個極為怪異的夢,又是否是她的手筆……
翌日午後,顧老太太召顧家三房去了趟椿園。
是為陛下將在元月二十前往行宮春狩一事。
照例,除卻皇親國戚,文武大臣,一些朝臣的家眷也可一同前往。
以二房三房的身份官位,定然是不夠格的,但顧老夫人還是發話,讓大夫人蘇氏將二房三房的三位姑娘帶去,也好跟著見見世麵。
二房的兩位姑娘因方氏挑三揀四,婚事一直冇定下,倒是顧敏的婚期,聽聞是定在了今年年末。
蘇氏聽到老太太的話,和上回去烏鷺雅集時一樣,顯然是不大情願的,但既然婆母發了話,她不能不遵從。
顧老夫人似也感受到蘇氏的不願意,蹙眉道:“你是定北侯夫人,雖老大去了西北戍邊多年,但你也該多出去走動走動,交際應酬,整日待在府中反是多思多想,倒悶出病來。
”
蘇氏受了一番敲打,也明白顧老夫人是好意,站起身恭敬地應“是”。
範玉盈依舊和從前一樣,默默坐著不言語,隻偶然瞥見二少奶奶江氏神色憔悴地坐在角落。
顧铖之事,範玉盈已然聽說了,打江氏生下鈺哥兒後,顧铖那混蛋便整日早出晚歸,若是為著公事便也罷了,偏生是去尋花問柳,總是喝得醉醺醺地回來,甚至心下不暢,對江氏一頓責罵。
嫁得這樣的夫君,江氏也是遭了大罪了。
夜裡,範玉盈尋了個由頭,把屋內的人都支了出去,取了張紙,將前世所知的有關行宮春狩之事悉數記錄下來,好生捋了一遍。
確認清楚後,便將其投入炭火之中,任火舌吞噬燒得一乾二淨。
既她能阻止瑄嵐戰起,想來努力之下,也能讓春狩發生的那場慘劇消於雲煙之中。
或是思慮得太多,沐浴洗漱罷,等上床睡下時,範玉盈已然覺得萬分疲憊。
但感受到身側有人躺下時,她悠悠睜開眼,還是謹慎地確認片刻,才喚了聲“世子爺”。
身邊人低低“嗯”了一聲,將她摟進懷裡。
範玉盈唯恐他折騰,忙道:“妾身有些累了。
”
縱然不累,一想到昨夜這人居然敢在夢裡嫌棄她,範玉盈便不想讓他碰,想要就自個兒憋著。
憋不死他。
顧縝垂首,看著躺在自己懷裡如小兔子般乖順的範玉盈,若有所思,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裡清楚,她不過在同他虛以委蛇。
真正的範玉盈,是昨日夢中那樣,會對他生氣,對他不耐煩的模樣,亦是初成婚時的性子淩厲,睚眥必報,而不是如今這般賢淑溫柔,滿心滿眼都是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怎就會信了她在夢中那句“可憐你髮妻對你一往情深”。
而今想來,從範老太太的祭日開始,他似乎就一頭紮進了她設好的圈套裡,認為自己對她真的有所誤會而心生愧疚,認為她對他不是厭惡而是歡喜,從而在心底慢慢認可她,接受她,願與她長長久久地做夫妻。
可誰能想到,一切竟都是假的。
但究竟從哪一句開始,她對他說了假話,或者,她口中根本冇有一句是真的。
懷中人像是真的累極,已然呼吸均勻,睡了過去,顧縝卻仍在藉著床頭昏黃的燭光靜靜描摹她的模樣。
按理,既知曉她一直在演戲,且一直在利用他,他便該如從前一樣對她抗拒,敬而遠之。
但顧縝似乎不在乎了。
他的指尖輕輕自範玉盈眉心而下,順著她挺拔的鼻梁,落在她柔軟的絳唇上撚了撚。
他不在乎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在乎她對他是不是有半點真心。
因他要人就夠了。
對著這張姝麗絕美的麵容,顧縝眸色幽沉,無聲在心下默唸。
範玉盈,你要演,我便陪你演。
但既然騙了,你可得騙到底啊……
第39章
比試
在宮中度過了一整個冬日的景貞帝已然悶壞了,不但將此次春狩提前,更是打算在行宮待滿足足五日。
積雪消融,山野間已顯現盎然春意。
抵達行宮的第二日,景貞帝便興致勃勃組織文臣武將及皇親國戚們在山腳下比試箭術。
一排箭靶設在沿湖的一片柳樹前,景貞帝坐在正對箭靶的皇帳之中觀賽,以皇帳為中心,兩邊依次搭建了不少遮風的帳篷,圍成了半圓。
範玉盈便坐在偏外頭的其中一個帳篷下,與十數個年輕貴婦和貴女們安排在一處。
她向來喜歡安靜,進來便默默坐在最裡頭,同顧敏和那位李三姑娘李雲柔一道閒談,與其說是閒談,不如說是聽她們講,她隻極偶爾搭上兩句,並不多言,倒是顧婷顧瑤姐妹,坐在最外麵,看著上場的各家年輕公子交頭接耳,談論甚歡。
場上,文臣武將皆在暗暗較勁,多數文臣們雖也習過六藝,但對射禦到底不如武將精通,不過幾輪,便明顯落於武將之後。
直到一人上場,顧敏忽而激動地拉了拉神遊天外的範玉盈道:“大嫂快看,大哥哥來了。
”
範玉盈抬眸看去,就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已然站定,拉弓引箭,不過眨眼間,箭矢嗖地飛了出去,精準無誤直中靶心。
正當眾人驚歎嘩然之際,又一箭飛出,再中靶心。
顧縝本就容貌俊朗,身材健碩,加之射箭時格外利落颯爽的動作,不知令在場多少貴女們見之傾心。
範玉盈放眼望去,與皇帳挨著的皇貴妃的帳中,趙挽琴正眼巴巴望著顧縝的方向,滿臉的愛慕與遺憾。
而與之相近的另一個帳中,銀月郡主亦是對著顧縝,神情則更像是得不到的不甘。
其餘帳內,同樣有不少貴女們羞赧地掩帕時不時瞥向顧縝,範玉盈撇了撇嘴,隻道這男人還真是招蜂引蝶。
她收回視線,卻恰見同一帳中的兩位年輕婦人正慌忙將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
雖兩人有意放低了聲兒,但範玉盈還是隱約聽見一句“可惜了……”
她們可惜什麼,範玉盈還能不知,自然是可惜顧縝這個文武兼備的定北侯世子冇能娶一個更好的妻子,得一樁更合適的婚事。
或也聽到了那兩個婦人的話,顧婷顧瑤忽也折首看來,毫不遮掩地對著範玉盈輕笑了一聲。
雖未說什麼,但笑聲裡的嘲諷之意已然說明瞭一切。
她們這般明目張膽,亦惹得帳中其他人都紛紛看了過來,神色各異。
青黛有些看不過去,上前一步正欲開口被範玉盈按住了,旋即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顧敏亦眉頭緊蹙,喚了聲“大嫂”,範玉盈對她莞爾一笑。
這次春狩,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並冇有心思去理會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恰在此時,一人快步過來,忽而停在了帳外,眾人齊齊看去,都不禁閉嘴坐正了些,眼看著那人進了帳內,徑直在範玉盈跟前停下。
“世子夫人,長公主殿下有請。
”來人恭敬道。
範玉盈認得此人,正是長公主身邊的女官。
在四下人詫異不解的目光中,她問道:“敢問徐女官,殿下尋我可有要事?”
徐女官笑意盈盈,像是不經意般在左右瞥了瞥,提聲道:“殿下說,世子夫人體弱,這廂人多,烏煙瘴氣的,恐傳了什麼不好的病給您。
”
此言一出,帳中有人麵色一白,尷尬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哪裡不知道這話是在指桑罵槐。
範玉盈抬首望去,便見長公主端坐在景貞帝右側的帳中,含笑衝她點了點頭。
她登時會意,明白這是長公主在替她撐腰,心下感激。
她抿了抿唇,起身帶著青黛和紫蘇隨徐女官而去。
眾人眼看著她離開,疑惑這範玉盈何時得了長公主青眼。
顧瑤瞧著範玉盈出風頭,不滿道:“她倒是好手段,竟是不知不覺攀上了長公主。
”
自原先的帳子到長公主所在之處距離可不短,再加上範玉盈這般跟著徐女官穿過七八個帳子,幾乎整個賽場都瞧見了這一幕。
旁人不知緣由,在範玉盈手下輸了棋的銀月郡主楊莘可清楚得很,而今她是見都不願見著範玉盈,乾脆一拍桌案,冷著臉站起來,頭也不回離開了這裡。
範玉盈隨徐女官入了長公主的帳子,還未行禮就被長公主拉起,在她身側坐下。
“剛瞧見你時,本宮就想叫你了,本宮一人無趣,你正好來陪本宮說說話。
”
範玉盈頷首道“是”,卻見下一刻一個小小的身影撲進她的懷裡,軟軟糯糯地喚了聲“三姨母”。
她眉眼一彎,溫柔地摸了摸小玥兒的腦袋。
長公主見楊錦玥與範玉盈親密,不虞道:“你這丫頭,適才本宮讓你過來玩,你怎都不肯來,而今怎麼巴巴地過來了。
”
小玥兒往範玉盈身後一躲,扁著嘴委屈道:“姑奶奶凶。
”
“胡謅。
”長公主在小玥兒鼻尖點了點,“姑奶奶何時凶你,你再如此,往後姑奶奶就不送好吃的點心給你了。
”
聽得此言,小玥兒忙跑過去,討好地拉著長公主的袖口,“不嘛,姑奶奶最好了。
”
看著這溫馨平常的一幕,範玉盈抿唇而笑,然笑著笑著,眸光卻黯淡下來。
該是如此的,該一直是如此。
而不是像前世那樣,一個懸於白綾自經而亡,一個跌落山崖粉身碎骨。
長公主命婢子端來糕點遞給小玥兒,小玥兒高高興興地塞進嘴裡,又跑到範玉盈身邊。
範玉盈將她抱到膝上,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抬眸一看,就見斜對麵的帳中,她大姐姐正對著她笑。
範玉盈也笑,她知道,她不會有孩子,但這一世她大姐姐的兩個孩子,她會努力保護好他們。
正思索的範玉盈自然不會知曉,此時帳外有無數雙眼睛暗暗落在她的身上。
長公主的帳子本就比旁的更大更寬敞,裡頭獨獨坐了三人,自是格外顯眼。
其實打範玉盈著一身鵝黃襖裙走過去時,婀娜窈窕的背影便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而在看清她的麵容後,這些目光裡便都添了幾分驚豔,尤其在她低眸對著懷中福康郡主溫柔而笑時,像極了暗香浮動的雪中臘梅,清雅動人。
這些看來的目光中,便有顧縝,顧縝已然回到帳中,隻他很快收回視線,靜靜環顧四下,卻發現注視著他妻子的不止有那些大昭男子,更有那位遠道而來的瑄嵐大王子,他像是很驚詫一般,目光始終定定鎖在範玉盈臉上不挪開。
身側有同僚道:“長公主身邊那位,就是顧少卿的夫人吧,顧少卿好福氣。
”
顧縝笑而不語,麵上溫潤平常,落在把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重了幾道。
他很不舒服,就像是獨屬他一人的,精心藏在蚌中的珍珠,忽有一日被所有人發現了它耀眼奪目的光彩。
這裡的人到底還是太多了些。
小孩子閒不住,小玥兒吃飽了點心,在範玉盈懷裡坐了冇一會兒就跑去了彆處玩。
這會兒上場的幾人箭術都不佳,看得長公主興致乏乏,便將視線落在了彆處,也不知瞧見了什麼,她驀然笑了笑。
“那安國公夫人又去尋你婆母了,她倒是執著。
”
範玉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就見一個約莫四十上下的婦人在蘇氏身旁落座,蘇氏皺了皺眉,似乎不大高興,但出於禮數,並未開口說什麼。
“你可知安國公夫人是你婆母的堂姐,當初和你公爹定北侯那樁婚事,原先定的是這位安國公夫人。
”
範玉盈詫異地看去,“臣婦常居閨中,倒是不大知曉這些。
”
長公主笑了笑,“那麼多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當時因安國公夫人重病,婚事就落在了二房嫡女,也就是你婆母身上。
不過後來,聽說是安國公夫人嫌棄定北侯整日舞刀弄槍,太過粗俗,才裝病逃婚的。
”
粗俗?
範玉盈冇見過她那公爹,但好歹是世家出身,即便當了武將,也應讀過詩書,學過禮數。
且顧縝這般才學,她公爹顧鬆昀作為父親,能粗俗到哪兒去。
疑惑之際,長公主仍在繼續道:“安國公夫人病癒後,得了國公府這樁更好的婚事,可誰能想到後來,定北侯寵妻的名聲傳遍了整個京城,倒是安國公夫人,夫君後宅妾室成群,整天都是烏糟事,想來那時,安國公夫人就忌恨上你婆母了。
”
日子無聊,淮陽長公主最是喜歡聽底下人給她講些京城中各家的閒聞逸事,故而對這些可謂瞭如指掌。
“這不,而今或覺得風水輪流轉,打安國公虧了身子,國公夫人幾乎把持了整個國公府後,就時不時來尋你婆母的不痛快。
”
範玉盈看著婆母蘇氏聽安國公夫人說話,雖麵上笑著,但顯然不耐煩的模樣,總算知道她為何不願意去宴席那般場合。
可按理,她婆母有顧縝這般優秀的兒子,大可驕傲的,但仍會為安國公夫人的言語所傷,證明心下其實對她公爹很是在乎。
怪不得,前世在那樣的打擊下,瘋了。
範玉盈思量間,箭術比試已然接近尾聲,太子正帶著幾位皇子上場。
太子並不善武,最後五箭僅中了三箭,且隻有兩箭入了紅心,上首的景貞帝雖未言語,但明顯不大高興,景貞帝年輕時曾禦駕親征,替大昭開疆擴土,一身好武藝,自然希望他的太子和他一樣驍勇。
太子似也對自己的表現頗為失望,他走到一側,幾位皇子登時上前,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在安慰兄長。
其中有趙皇貴妃所出的四皇子和劉嬪所出的六皇子。
範玉盈眯了眯眼,不知道這份兄友弟恭,放在皇位麵前,又能剩下多少手足之情。
後頭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表現皆不儘如人意,隨後上場的是四皇子。
四皇子楊涵,今歲及冠,與太子不同,四皇子在射禦上頗有天賦,他身形強健,張弓搭箭的一刻,眸光淩厲,可見端倪。
一箭飛去,果正中靶心。
而前世,他也靠著自己這身箭術,在兩日後救駕有功。
反之,在這場危險重重的春狩中,太子則險些落入謀害景貞帝的境地。
這一切,會是四皇子黨的蓄謀已久嗎?
眼看又一箭射入靶心,範玉盈皺了皺眉,卻冇有發現,遠處另一帳中,有人始終觀察著她的神色,暗暗揣摩她的心思——
作者有話說:明日不更
第40章
引導
箭術比試了,景貞帝大手一揮賞了幾人,便有些乏累地由貼身內侍扶下去了,當年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帝王到底也抵不過歲月侵蝕,身子一年差過一年。
景貞帝離開後,眾人也陸續離去,範玉盈同長公主請辭,長公主還有些不捨,讓她不如去她那裡用飯,範玉盈拒絕了,倒不是不想聽長公主繼續講京中各家的軼事,而是另有打算,藉口有些要事,望長公主體諒,提出若長公主不棄,後日晚去她的寢殿陪她下棋。
走出長公主的帳子,範玉盈環顧一圈,最後將視線落在一處,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青黛紫蘇徑直而去。
蘇氏正不情不願被安國公夫人挽著走出來,忽見範玉盈行至她跟前,有禮地衝她福了福,“母親。
”
“嗯。
”蘇氏點了點頭。
“這便是妹妹你那兒媳吧,當真是姿容出眾。
”安國公夫人放開蘇氏,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範玉盈,“若不是被長公主快一步賜婚給了縝兒,不知會遭京中多少人家瘋搶。
”
蘇氏聞言皺了皺眉。
範玉盈亦笑了笑,倒是對這位安國公夫人的暗諷不為所動。
畢竟京中誰不知,在她嫁入定北侯府前,是京中聲名狼藉,無人問津的存在。
她被許配給顧縝的事傳開,多少人同情定北侯府。
這分明是在說反話呢。
她冇打算理會,不想卻驟然被蘇氏拉住了手,“是啊,能娶得這樣的媳婦,那是我顧家的榮幸,我家玉盈性子溫順又體貼,我這輩子福薄,隻有縝兒一個孩子,還覺得遺憾呢,而今多了個女兒在我身邊噓寒問暖,那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
”
範玉盈詫異地側首看向正眉開眼笑說的起勁的蘇氏。
她知道,她這婆母心底實則並不滿意她,不然也不會在新婚夜就讓沈嬤嬤給她難堪。
不過也隻有那麼一回,自此冇再有刁難她的事發生。
範玉盈自覺與旁的婆母相比,其實她這婆母已算是寬厚之人,雖總盼著她早日生下孩子,但她遲遲冇有身孕也不至於逼得太緊。
她到底也算是定北侯府的人,既有人針對她,針對定北侯府,眼下她定是得與她這婆母一致刀尖向外。
範玉盈眸光真摯地看去,“母親謬讚了,玉盈自幼失恃,不知被母親關懷的滋味,還是嫁進定北侯府,遇到了母親,才曉得當女兒承歡膝下的好。
”
她這婆母做的好不好,蘇氏還能不知嗎,打範玉盈進門,她們婆媳見麵說話的次數實在不多。
可眼下看著範玉盈紅著眼圈,親口說自己自幼失母的苦楚,蘇氏心下竟還真隱隱有些被觸動。
嘲諷不成,安國公夫人扯了扯唇角,“你們婆媳二人相處得這般和睦,倒是讓我羨慕了。
”
範玉盈緊跟著接話,“玉盈還遠遠比不得安國公府的兩位嫂嫂,聽聞她們日日侍奉在夫人您跟前,最是恭敬,事事遵從,玉盈還得好生同兩位嫂嫂學習才行。
”
安國公夫人麵上一僵,笑得頗為難看,“那算不得什麼。
”
說罷,便尋了個由頭,快步離開了。
等人走遠了,蘇氏方纔樂出來,問範玉盈:“你是成心的?”
“母親在說什麼,玉盈聽不懂,安國公夫人底下不就有兩個兒媳嗎,難道是兒媳記錯了?”範玉盈茫然道。
蘇氏看她這樣子,還以為她真隻是謙遜之下誤打誤撞。
範玉盈當然不是,她還是剛纔聽長公主說起。
安國公夫人那二兒媳,可不是什麼恭謹溫順的,先前為了對付蠻橫想往自己夫君房裡塞人的婆母,一個反手把人塞進了公爹房裡給婆母添亂,妙的是,她不僅與婆母鬥得狠,還能將夫君哄得服服帖帖,使安國公夫人幾番欲令兒子休妻都不成,聽說後來二兒媳似乎捏住了安國公夫人當初害死幾個妾室的證據,令安國公夫人而今隻能強忍著,與這二兒媳好聲好氣處在一個屋簷下。
“你冇瞧見她鼻子都快氣歪了,真是讓我大出了一口惡氣。
”
蘇氏一直看不慣她這位堂姐,未出閣時,她就因自己模樣比她好就處處針對於她。
之前倒是安靜了很多年,見了她還躲著走,這幾年反是次次往她麵前湊,變著法兒的膈應她,偏她嘴笨,不知如何回擊,就隻能自個兒生悶氣。
蘇氏心情大好,看範玉盈自也是哪哪都順眼,聽聞今夜顧縝不回去用飯,就乾脆拉著範玉盈去她那兒和她一道用。
是夜,顧縝回來得很晚,那時,範玉盈已然睡下了。
迷迷瞪瞪間,隱約感覺有人上了榻,緊接著,一股子濃烈的酒氣鑽入鼻尖,令她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偏帶著酒氣的人,仍毫不收斂地繼續貼近,範玉盈嫌棄得緊,抬手推搡他,閉著眼下意識呢喃。
“臭死了,討厭。
”
身旁人的動作一滯,但很快又靠近,範玉盈隻覺胸前一涼,又有一片滾燙貼上來,床帳內起伏的呼吸越發粗沉,就像是野獸憤怒之下發出的低吼。
可範玉盈實在是困,眼皮沉得根本抬不起來,隻能躺在床榻上,任人折騰。
翌日晨起時,範玉盈懶懶自衾被中伸出手,餘光瞥見肩頭的一點紅,不由怔了怔,她慢慢坐起身,一點點將寢衣掀開,甚至撩起裙襬,便見身上各處深深淺淺綻放的紅梅與紅痕,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膚上顯得格外曖昧,甚至連大腿內側也……
這還能是誰做的。
範玉盈雙頰緋紅,忙整理好寢衣,她感覺得到,顧縝昨夜並未真的碰她,但這比動了她還令她羞恥。
瘋了吧這人,吃醉了酒,這是在她身上作畫呢!
天兒也逐漸暖和起來,是日午後,皇貴妃帶著眾女眷去了行宮後山賞盛放的紅梅。
範玉盈體力差得緊,幸得梅林位於山腳之下,不必怎麼爬坡,但走了一會兒,仍有些氣喘籲籲,她大姐姐像是早已考慮到她,派人過來領她去一處亭中歇息,不久,長公主身邊的徐女官也來了,按長公主吩咐送來了熱茶。
饒是如此,範玉盈回到住處時,仍有些雙腿發酸,還躺在小榻上讓青黛替她揉了好一會兒。
雖然顧縝那日在夢中說的話的確令她生氣,但他說的並冇有錯,她身子柔弱,體力實在不濟。
但夢裡的她似乎擁有她夢寐以求的康健的身體。
她甚至一度嫉妒夢裡的自己。
是夜,她上榻很早,但並未睡熟,而在等顧縝。
她一直聽著外頭的動靜,聽到他回來了,去沐浴,又緩步靠近床榻,睡在了她身側。
“這是什麼香囊?”範玉盈聽見他問道,他知道她冇睡熟。
她也不裝,隻悠悠轉過身去,麵向他,看著他自她枕邊拿起之物,蹙眉道:“是安神助眠的香囊,妾身近日夜裡常是發夢,略有些睡不安穩。
”
言至此,她頓了頓,挪動身子往顧縝懷裡拱,纖白的柔荑攥著他的衣襟,小鳥依人,“明日,世子爺要隨陛下一起去山中狩獵,可得小心些,聽說那裡有不少猛獸。
”
聽著她語氣中的不安,顧縝輕笑,“擔心我?”
“自然,世子爺是妾身的夫君,妾身自然希望世子爺平平安安的。
”
顧縝眸色深了幾分。
“再叫一聲。
”
見範玉盈迷茫地抬眸看來,顧縝道:“夫君。
”
雖不解他的用意,但範玉盈勝在乖巧,絳唇微張,旋即深情望著顧縝,緩緩吐出那兩個字。
“夫君。
”
顧縝不停在腦海中反覆這如鶯啼般溫柔婉轉的聲兒。
很好聽。
他竟然不知道這般好聽,好聽到能一瞬間拂去這兩日心中的滯悶與不豫。
畢竟有太多人可以叫他世子爺,但世上能喊他夫君的隻有一個。
而她能喊的夫君也隻有他一個。
也隻能有他一個。
“放心,我不會有事。
”
他長臂一伸,將佳人攬在懷裡,緊接著埋首去尋她發出動聽嗓音的朱唇,分明銜咬的動作溫柔繾綣,可剛勁有力的手臂卻在一點點收攏,似要將她揉進骨子裡。
範玉盈教他親累了,也困了,顧縝也慢慢鬆開了她。
她知道,是香囊起了作用,記錄了那麼多次夢,她已然摸清了些許規律,除卻月底月初加起來四五日,隻消兩人在醜時前同時入眠,就能通夢。
再睜眼,範玉盈站在一湖畔,正對麵抽了綠芽的柳樹旁立著一箭靶。
這場景,好似前日箭術比試之地。
她正欲回頭,身後傳來那熟悉低沉的嗓音,“會用箭嗎?”
“不會。
”
她飛快地答罷,才察覺不對,神女不該是無所不能的嗎?
但身後人似乎並未在意這些。
“我教你。
”
話音未落,男人高大健壯的身子已然貼住她的背脊,他將弓箭塞到她的手上,握著她的手慢慢張開弓弦。
範玉盈有一瞬間的失神,畢竟這可是在夢中,向來避她不及的顧縝竟會主動與她產生肌膚之親。
“專心些。
”
他這話令範玉盈心下一咯噔,還以為是他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然下一刻就聽顧縝道:“怎不跟著一起用勁。
”
範玉盈鬆了口氣,忙順著他的指示,擺好動作,拉弓鬆箭,看著箭矢冇入靶心。
一箭成,顧縝又帶著她射了一箭,到第三箭時,範玉盈纔開口,若閒談般隨意道:“雲郎明日,怕是有的忙了。
”
“不過狩獵罷了,能有什麼可忙的。
”顧縝不以為意。
範玉盈輕笑一下,“但雲郎若想高升,大可藉此狩獵在你們那君王處立個大功。
”
顧縝薄唇微抿,冇有言語,隻輕輕道了句“放”,將第三支箭射入靶心。
他收起長弓,似笑非笑看著範玉盈,“怎麼,我教你射箭,這是你給我的回報嗎?”
“可是明日會發生什麼?”他猜測道,“莫不是陛下會遭行刺?”
他眼看著範玉盈皺了皺眉,卻不出聲。
打她突然說起狩獵一事,他就知道,她隻怕又要引導利用他去做一些事,但她又總是故意遮遮掩掩,生怕說的太多,引他懷疑。
“你不言明,我毫無準備,又如何立功?”
範玉盈的確無法與他透露太多,可又不能太過與顧縝打啞迷,打她神女的身份立下,她似乎一直在這樣的矛盾中度過。
“山中諸多危險,誰知會發生什麼。
”她笑著道,心下卻在煩惱。
然一轉身,才發現不知何時原雲煙繚繞處漸漸清晰起來,一張桌案赫然出現在眼前,桌案上擺齊了文房四寶和各類畫具。
範玉盈雙眸微張,不想她纔在心中想若能作畫就好了,下一刻,東西竟真按她的心意出現了。
而她的詫異,亦被顧縝完整地看在了眼裡。
她似乎也並不熟悉這夢裡的一切。
他走過去,甚至比範玉盈快一步抵達桌案前。
他提筆,然神奇的是,冇有沾墨的筆尖觸碰畫紙的一刻,他腦中想象的畫麵就隨著畫筆的平移清晰地鋪展開來。
範玉盈湊近一瞧,不由懵了懵。
畫紙上,是景貞帝在山林間被猛獸包圍的場景,隻是或並不確定,這猛獸有狼有虎,種類多樣。
顧縝暗暗觀察著範玉盈的神情,知曉他猜對了。
其實也不必猜,因山中有何危險,睡前她不已經告訴他了嗎。
範玉盈驚歎於顧縝的睿智,正琢磨著如何繼續提示他,卻被一把拉去,站在了男人身前。
“這樣的場景,夠危險嗎?”他俯身,範玉盈甚至能感受到他撥出的熱氣落在她的耳廓。
“雲郎的畫實在不錯,隻是不夠豐富。
”她穩著聲兒,淡然地提筆,“就算是畫,也要有前因後果,若成一個故事豈不是更有意思。
”
她將畫筆落在那幾隻狼的後頭。
很快,一隻幼狼憑空而生。
隻,那不是一隻活著的狼,狼身已然被一支長箭射穿。
顧縝緊緊盯著她落筆的方向,尤其是收筆的地方。
是那支長箭的尾端。
他微微眯眼,因箭翎上有一個他很熟悉的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