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中秋,天眼見著一日涼過一日,夜半落了場雨,打得枝頭桂花金燦燦落了一地,空氣中淡淡餘香混雜著泥土氣。
廊廡下的紫蘇見屋內久久冇有動靜,不禁心生擔憂,轉而問紅芪,“姑娘一向醒得早,今日卻到了這個時辰都未起,可要進去瞧瞧?”
紅芪正欲答話,卻見一人穿過抄手遊廊而來,見主屋的門緊閉著,“哎呦”了一聲,“大少奶奶還未起呢,莫不是……因著世子爺?”
紫蘇和紅芪對視一眼,晨時與白芷青黛交班前,她們自也聽說了世子爺昨兒更深半夜回來又很快走了的事,她們曉得沈嬤嬤要打探什麼。
紫蘇麵露疑惑道:“世子爺?世子爺昨兒回來了嗎?”
瞧著這兩丫頭裝傻充愣的樣兒,沈嬤嬤心下氣得不輕,不愧是大少奶奶身邊的丫頭,一個比一個精,愣是套不出一句來。
外頭說話間,一聲細弱的呼喚自屋內傳來,紅芪耳尖,忙端起銅盆推門而入。
範玉盈昨夜並未睡好,故而今早才賴了覺,洗漱罷,坐在妝台上梳理髮髻時,仍有些睡眼惺忪。
然她這副憔悴的模樣落在沈嬤嬤眼中便成了另一番意思。
世子爺昨夜來了又走的事兒是今早院裡一丫頭告訴她的,說世子爺待了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隻要了水,沐浴更衣罷便匆匆離開。
什麼事能急到快兩日不回府,一回來卻連夜都不過的,自個兒的院子卻不想留下,沈嬤嬤隻能想到是他家世子爺不喜他們這大少奶奶。
告訴她此事的丫頭昨兒也跟著守了夜,說世子爺回來時,她聽到了屋內大少奶奶的聲兒,原睡下的大少奶奶當是醒了。
至於這會兒為何如此精神不濟,沈嬤嬤覺著,許是因冇能留下夫君,夜裡輾轉反側,黯然神傷纔會如此。
她心底直道活該,新婚頭一次就拿太子妃來壓她,囂張至極,而今得不到她家世子爺寵愛,終究是笑不出來了吧。
沈嬤嬤暗暗幸災樂禍間,卻聽一道慵懶的聲兒自前頭傳來,“嬤嬤原在母親那兒伺候多年,當也算是看著世子爺長大的,對世子爺頗為瞭解,可知世子爺有何小名?”
聽得這話,沈嬤嬤愣了一瞬,實在冇想到範玉盈會問這個。
“嬤嬤彆見怪,我隻是想多瞭解世子幾分罷了。
”
沈嬤嬤恍然大悟,心下嘟囔,得了嫌了,才終於想著討好她家世子爺。
她雖對範玉盈這個大少奶奶不甚喜歡,可也記著蘇氏囑咐她的話,望他們這大少奶奶早日為世子誕下一個長子,纔好讓夫人放下心來。
“世子冇什麼小名,平素顧家的幾個長輩都愛喚縝哥兒,老爺夫人愛喚縝兒。
”沈嬤嬤老老實實答道。
“那……世子可有表字?”範玉盈又問。
沈嬤嬤聞言忍不住皺了皺眉,她們這大少奶奶嫁入定北侯府都快一月了,竟是連世子的表字都不知,平素是有多不關切世子。
她強笑道:“世子未冠而仕,表字是老太爺在世時親自取的,老奴才疏學淺,也不大懂,隻聽夫人提起,與世子的名相對,是為‘雲疏’。
”
範玉盈腦中轟的一下。
雲疏……
雲郎……
因夢中男人對她的稱呼是她真實的乳名,範玉盈便開始懷疑,“雲郎”這個稱謂亦有它的來源。
真的會這般巧合嗎?
範玉盈倏然想起曾在書中看到過的一段話。
“……或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1
兩相通夢者……
那是幾年前她閒來無事讓白芷去書肆上隨意買的書中所言,此書記載了幾種人與人間光怪陸離的夢境連結,當時她隻當誌怪來打發時間,而今她突然發現或這不可思議之事正切切實實發生在她身上。
夢中那個男人並非隻是和顧縝相似,或許那個人就是顧縝。
那不僅是她的夢境,亦是他們二人共通的夢境。
就像她在夢中看著那一切一樣,興許顧縝也在用夢中男人的眼睛經曆這一場綺夢,所以他纔會在紙上寫上那麼多“枚枚”,因他並不確定那究竟是哪一個枚。
連重生這麼離奇的事都發生在了她的身上,這世上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思至此,範玉盈不由顰眉抿緊了朱唇。
可……她根本無法操縱自己的夢境,縱然猜對了又有何用。
“大少奶奶。
”
沈嬤嬤見範玉盈久久怔忪在那廂,低低喚了一聲。
範玉盈回過神,莞爾道:“多謝嬤嬤了。
”
“大少奶奶這是說的哪裡話。
”沈嬤嬤道,“隻消世子爺和大少奶奶好,老奴怎麼都願意。
”
範玉盈笑了笑,又問道:“嬤嬤可知世子喜歡吃什麼?世子這幾日公務繁忙,恐都得住在大理寺,我想著替世子爺送些消夜過去。
”
沈嬤嬤冇想到範玉盈而今這般開竅,如此急著得到他們世子爺的心,“世子自小在老太太老太爺身邊長大,老奴也不大清楚,但看世子平日吃飯似乎並不挑嘴,不過為著爺的身子,大少奶奶還是揀著清淡的送去為好。
”
範玉盈頷首,轉頭命紅芪午後去灶房吩咐一聲。
先不論夢不夢的事,眼下最要緊的是減輕顧縝心底對她的厭嫌。
灶房是在酉時前後纔開始著手準備消夜的,可葳蕤苑來傳話時,隻說準備清淡的,並冇明確是什麼吃食,灶房的廚子與幫廚正商量著,心下犯難之際,就聽一個溫婉的聲兒道:“魚羹如何?”
說話的女子長相清雅秀麗,灶房眾人都認得,正是二夫人的孃家侄女,方家的大姑娘。
方大姑娘自幼失恃,繼母入門後對她並不大好,故而五六歲時便被二夫人接到了府上養著,也算與世子青梅竹馬。
這位方大姑娘不僅才學出眾,更是一手好廚藝,也願紆尊降貴親近他們這些下人,得了府內不少人喜歡,先頭世子爺婚事一直冇有著落,還有好些人覺得或許這位方大姑娘能成為侯府未來的主母,誰料世子爺突然娶了那位風評不佳的範三姑娘。
世子爺婚事定下後,這位方大姑娘便被方家接了回去,不過幾日前,不知怎的,卻又突然回來了。
“左右今日也有新鮮的魚,加之魚羹養胃也清淡,世子定然喜歡。
”方沁棠含笑道。
這大姑娘與世子一道長大,世子也是嘗過她的手藝的,她定然知世子口味,還能誆騙他不成。
大廚覺得有理,他本還想著要不做一道山藥排骨湯,但聽了方沁棠這話,便招呼幫廚處理今早送來的魚,著手準備做魚羹。
做好的魚羹被裝在食盒裡,被範玉盈派著送魚羹過去的正是李寅。
隻李寅抵達大理寺時,顧縝還未回來。
他便在屋內等,幸得冇一炷香的工夫,顧縝便與秦昭一道,帶著幾人回了大理寺。
李寅不知他家世子爺近日在辦什麼差,但看世子神色比昨夜回來時輕鬆許多,棘手之事當已解決。
他忙迎上去。
顧縝見了他,頗為意外,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就聽李寅道:“世子爺,大少奶奶恐您公務勞累,特意準備了消夜,命小的給您送來。
”
此言一出,四下眾人的神色都變得意味深長起來,秦昭笑道:“夫人如此體貼賢惠,大人好福氣。
”
顧縝掩唇低咳了一聲,冇有應他的話,隻又交代了秦昭兩句,便隨李寅入了屋。
李寅唯恐消夜涼透了不好入口,忙打開擱在榻桌上的食盒,欲將裡頭的吃食取出來,然才掀開蓋兒,他卻是動作一滯。
顧縝見他神色有異,往裡頭一瞧,蹙了蹙眉。
李寅心下直道不好,這大少奶奶命灶房做什麼不好,偏生做這魚羹。
因自小長在老太太老太爺膝下,世子素來遵循祖父祖母“喜惡不言於表”的教導,故而很少有人知道世子的飲食喜好。
可旁人不知,他常年伺候在側,卻很清楚,他家世子爺並不喜魚,甚至不大願意聞著魚的氣味。
他硬著頭皮將那碗魚羹端出來,卻不敢勸顧縝進食,想著讓他家爺自個兒決定怎麼處置,誰知那碗魚羹竟被端了起來。
李寅驚愕地站在原地,眼見顧縝皺著眉頭慢吞吞吃了一勺又一勺,不明白世子爺分明極其不喜,為何還要勉強自個兒吃下去。
從前,二房那位表姑娘給世子送魚湯,他可是碰都未碰,就劍眉緊蹙以先前吃飽了不想浪費為由讓下人端出去分喝了。
李寅疑惑間,就聽顧縝問道:“大少奶奶可有交代你什麼?”
“大少奶奶說,讓小的囑咐世子爺莫太過操勞,夜間早些歇息,還有……”李寅頓了頓道,“大少奶奶說世子身上有傷,讓小的仔細瞧瞧,再替您上個藥。
”
“她倒是格外關切我……”顧縝自嘲般勾了勾唇間,兀自低語道。
不過她關切的大抵不是他,而是案情吧。
不然他又何以能得到她的殷勤相待,就同昨夜一樣。
他沉吟許久,“回去後,向大少奶奶傳個話,便說她憂慮之事已然解決,夜裡安寢即可。
”
他們已在一個時辰前救出了瑄嵐的七王子。
秦昭通過些許門路尋到了暗殺閣在京城的據點,隻他們派人闖進去時,卻是人去樓空,那屋內有密室,他們在密室中找到了昏睡的七王子。
而今七王子被安置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但在稟告此事前他封鎖了訊息,並未讓外人知曉此事。
但她……同她稍稍透露一點也無妨。
以防多生出事端。
顧縝沉默著放下空碗,任由李寅收起。
隻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恐他再回去,她又會變回從前對他冷冷淡淡的模樣。
很快,這個忽如其來的想法令顧縝覺著萬分可笑。
那又如何,他們本就不是什麼琴瑟和鳴的佳偶,他亦對她冇有太大的好感。
而今幫她幾分,也隻是想讓她安安分分過日子罷了。
李寅想著照範玉盈吩咐給顧縝上個藥,顧縝道不必,令他早些回府去。
李寅走後,顧縝洗漱罷在小榻上歇下,幾日的緊張終在尋到七王子後消散了些,雖此案還未了,可這會兒,疲累已如潮水般湧來。
一闔眼,他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夢境。
入目是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柔若無骨的嬌軀正蜷縮著,闔眼枕在他的膝上。
顧縝仍然看不清她的麵容,卻是忍不住抬手將大掌落在她頭頂,觸碰那鋪落在床榻上,如瀑的青絲。
膝上人修長的脖頸抬起,幽幽抬首看來。
顧縝倏然一怔,看向自己靈活自如的手掌,突然意識到自己竟能開始操縱夢中這個身體。
他將指尖收攏成拳,垂眸凝視著這個已在他夢中與他糾纏了四個月的女子,沉聲開口。
“你……是誰?”
女子緩緩支起身子,沉默許久,忽而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清脆若珠落玉盤。
下一刻,她驟然撲來,藕臂纏住他的脖頸,慵懶的嗓音帶著蠱惑的意味在他耳畔響起。
“雲郎,你夜夜與我繾綣,對我再熟悉不過,而今怎還問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