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一眼,範玉盈如轟雷掣電。
太像了,無論是位置還是形狀,怎和夢中那個男人的傷口如此相似。
她來不及細想,麵前人極具壓迫感的氣息令她不得不仰麵凝視那張清冷俊朗的臉,在一瞬間的迷茫過後,她問道:“世子爺怎的受傷了?”
顧縝並未答她,隻蹙眉反問:“你不是睡下了嗎?”
“我……”範玉盈微微垂下眼簾,朱唇輕抿,“世子爺這幾日不回來,妾身聽見動靜,便想著過來瞧瞧……”
聽著她清潤動聽的嗓音,再看她這副婉約順柔的模樣,顧縝有一瞬間的恍惚,好似她對自己這個丈夫滿心關切和在意。
但顧縝到底頭腦清楚,冇忘了中秋夜馬車上發生之事,又思及適纔在門口問守夜婢子的話,薄唇抿成一線。
“聽聞今日你二姐來了,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訊息?”
範玉盈看著他眸中的涼色,忍不住在心下嘖了一聲。
就知這一招對顧縝無用,他已然清楚,她根本不是這般小意柔情的女子。
範玉盈複又懊悔起那日在馬車上與顧縝徹底攤牌一事。
她便不該因前世太子案發時顧縝不在京中,而斷定他對她要行之事無用。
若是早知道,她定會如他所願做他想要的“賢良淑德”的妻子。
但這會兒顧縝既已看出她的目的,她再遮遮掩掩隻怕適得其反。
她索性抬起下頜,柔聲問道:“世子爺尋到七王子了嗎?”
顧縝靜靜注視著她那雙清澈如泉的瀲灩杏眸,在心底自嘲一笑。
她這般不喜他,在馬車上已說得清清楚楚,又怎會這麼快對他變了態度,果真是有所求。
許見他久無迴應,麵前人又小心翼翼喚了聲“世子爺”,上挑的尾音帶著似有若無的媚意鑽入顧縝耳中,令他霎時脊椎一麻。
這是他常在那旖旎夢中聽到的嗓音。
隻那人喚她“雲郎”,而非“世子爺”。
顧縝暗暗調整淩亂呼吸間,眸光一掃,偏入目場景又活.色.生香。
般般入畫的女子貼在他懷裡,不著粉黛的臉清麗如出水芙蓉,他身上未乾的水珠洇濕了她薄透的桃粉寢衣,裡頭榴紅小衣和吹彈可破的雪肌玉膚一覽無餘。
顧縝喉結微滾,視線再往下落,想起昨夜夢中他是如何托舉起那柔若無骨的身子,撞得門扇哐哐作響。
範玉盈喚罷,見眼前人仍是不言,犯愁之際,卻覺身子一輕,人已被顧縝抱了起來,幾步放落在外頭小榻上。
顧縝扯過一旁的薄被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又折返浴間,再回來時,素色中衣已穿在了身上。
在榻桌另一側落座後,他倒了杯涼茶一飲而儘,突然道了句“人還未尋著”。
範玉盈心下一喜,知這是願意同她說了,便試探著問道:“聽說那日還死了一個使臣?”
顧縝側眸看來,“你二姐的訊息倒是靈通。
”
看來是了。
範玉盈道:“二姐她也隻是道聽途說,不過聽她提起此事,妾身難免心下擔憂,盼著此次和談能成,七王子千萬不要出事纔好。
”
顧縝知她這話是真心,此事事關太子,她又對太子妃這個姐姐格外關切,不然也不會在中秋宮宴來上那麼一出。
“你好生養傷,不必憂心此事,我定會儘力搜尋七王子的蹤跡。
”
範玉盈抿了抿唇,明白顧縝的話中之意,是不想同她透露太多,她眼眸微微一轉,轉而道:“世子爺的傷便是因查案而來嗎,您這是如何傷的?”
顧縝看著範玉盈朝他稍稍傾身,麵露擔憂,唇間不自覺漾起幾不可察的淺笑。
她很聰明,竟試圖以這種方式套他的話。
他確實不想告訴她太多案情,但得不到她想到的答案,隻怕她這幾夜皆會輾轉反側,難以安寢。
最後,又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他遲疑片刻,“瑄嵐使團中有幾個細作,昨日一早我去四方館查案時,為救瑄嵐使臣烏蓀,為箭所傷。
”
“細作?”範玉盈將身子坐直了些,“莫非是這些細作為阻止和談而藏匿了七王子?”
“不是他們,他們原本的目的是殺了七王子,而非藏匿。
”
那日有衙役在四方館發現迷藥時,兩個細作忽而動了手,最後一人咬毒自儘,剩下一人被秦昭快一步扣出了口中的毒藥。
不過那個活下來的,在審問中咬死稱自己和岩罕一樣,不想看瑄嵐如此窩囊,臣服於大盛,方纔想出殺了七王子,阻止和談的法子。
那夜是他將岩罕放了出去並幫助他迷暈了兩個守衛。
但岩罕一時不忍對七王子下手,他唯恐他壞了大事,便動手殺了岩罕。
顧縝又問七王子的去向。
他言岩罕死後,七王子聽到動靜甦醒,他生怕他呼喊將人招來,便帶人跳窗而出,在一無人處殺人埋屍。
顧縝再問屍首,他卻怎也不肯說了。
想來不是不肯說,而是根本不知道。
畢竟顧縝已自太子處得知七王子是被另一夥人擄走的。
這人滿口謊言,似乎是想將此事全然攬在身上。
他到底是在替誰遮掩。
“七王子是被另一群人帶走的,若那些人的目的也是毀了和談,斷不會采取這般手段,七王子……興許還活著。
”
其實昨日,顧縝重新搜查七王子的屋子時,在床榻旁一花幾下,發現了一枚暗器,看形狀大小,與殺了岩罕的凶器一致。
其上有一特殊的標記,顧縝認得,出自大盛一有名的暗殺閣。
他已命秦昭順此線索下去搜查。
他說的已足夠多了,顧縝站起來,他本就隻是回來擦身更衣,並不打算過夜。
“此案還未了,我需得趕回大理寺去,這幾日恐都不會回來。
”
他說罷,提步入了臥房。
範玉盈聽見衣櫥開闔的聲響,她掀開薄被,以極慢的步子往臥房內而去。
顧縝正在穿衣。
她上前,忽而拿起擱在椅背上的玉帶欲替他繫上,顧縝怔了怔,並未阻止。
範玉盈將玉帶穿過他的後腰,卻因從未伺候過男人,動作顯得十分生疏笨拙。
見她半日扣不牢,顧縝將手覆上她的柔荑,試圖引導她,卻見她身子一僵,頓似受了驚的小鹿般,慌不迭地將手縮了回來。
顧縝劍眉蹙了蹙。
少頃,他兀自扣好玉帶,看著低垂著眉眼的範玉盈,正色道:“切勿將我受傷之事告訴母親。
好生養傷,外頭傳聞紛繁複雜,莫要儘信……也莫要做些多餘之事……”
範玉盈清楚,這是顧縝對她的警告,她福了福身,“是,世子爺在外辦差,也務必小心。
”
顧縝頷首“嗯”了一聲,“天晚了,早些睡下吧。
”
範玉盈目送顧縝離開後,不由低眸看了眼適才縮回的手,皺了皺眉。
她替他繫腰帶,不僅是想謝他給的訊息,更是欲試圖與他緩和關係。
可她下意識的動作倒好,一下便暴露了心底的想法。
範玉盈複又在床榻上躺下,可聽到了那麼多的訊息,她一時半會兒哪裡還睡得著。
一切和前世太不一樣。
雖都死了一個使臣,但看樣子,這次的使臣並非自儘,而是被害。
這喪命的使臣也是那慫恿七王子獻禮之人嗎?
且瑄嵐使團中還有細作欲殺了七王子而未成,反讓七王子被另一波人帶走。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令範玉盈頭疼得緊,她本覺得自己能靠著前世的記憶幫到些什麼,不想卻是無能為力。
畢竟這些事,前世幾乎都冇發生過。
範玉盈翻了個身,忽而靈光一閃。
等等。
是真的冇發生過嗎?
前世她常年待在她的采薇軒,訊息閉塞,許多事都是她二姐或是素來愛打聽的青黛說予她的。
她記得,前世告訴她瑄嵐使臣自儘的人是青黛。
就像顧縝所言,外頭傳言紛繁複雜,不可儘信。
此事她應比誰都清楚。
興許瑄嵐一事,最後流傳出的結果,隻是官府欲百姓知曉的“真相”——瑄嵐使團自大盛安穩而歸。
若和前世一樣,七王子或許最後能平安無事地回來。
思至此,範玉盈秀眉蹙起,心下反未覺得輕鬆,因這平安隻是一時的。
前世,就在七王子抵達瑄嵐不久,瑄嵐王弟紮古便趁瑄嵐王病重,弑兄奪位,除卻出逃的大王子外,其餘皇子儘數死於他手。
登上王位後,紮古公然撕毀和約,偷襲屬州,西南戰起,烽火連天,及至巫蠱案發,屬州戰事仍未熄。
範玉盈不知她的猜測對不對,但她總覺得七王子一事與那紮古有關,亦想阻止屬州將來的戰事。
然她不可能說出前世之事,被人活活當做瘋子,如此,又要如何改變這一切呢?
範玉盈闔眼,不由長歎一口氣。
若能以托夢的法子堂而皇之地道出這一切便好了。
夢……
她腦中閃過顧縝背上那兩道傷口,猛然睜開眼。
若她是提前得知顧縝受傷,那夢中男人身上出現與顧縝相似的傷口並冇什麼奇怪的,可問題是,她冇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今早在書案上看到的“枚枚”二字又浮現在範玉盈眼前。
嗓音相似,傷痕相似。
顧縝與夢中看不清臉的男人真的隻是“相似”嗎?
範玉盈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但很快便笑了出來。
怎麼可能,世間怎會有如此荒唐之事。
是啊,可太荒唐了……
她的笑意收斂去,麵色逐漸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