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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錢飯桌 第二章 筷子立碗

作者:95168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08:03:23

老李騎著大金鹿,沿著黃河故道大堤往東南方向走。

臘月二十的早晨,天灰濛濛的,太陽像一塊發白的銅錢貼在東邊的天際,有氣無力地照著。大堤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條像老人的手指一樣伸向天空。堤下的麥地裡結了一層白霜,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薄鹽。

從魏灣鎮出來,老李心裡一直裝著那件事——老陳家的灶王爺,那個被糖瓜糊住又被摳開的嘴,還有那個吃了糖瓜吐出頭髮的小姑娘。

他乾了二十年收榆皮的買賣,見過不少邪事,但像這樣「灶王爺開口」的,還是頭一回。更讓他心裡不踏實的,是那個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一個「老東西」借了孩子的眼睛在看他。

老李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使勁蹬了兩腳自行車。

大金鹿的車鏈條在寒風中嘎嘎作響,後座上兩捆榆樹皮隨著車子的顛簸上下跳動。他今天得趕到下一個村子——鄭莊,那是一個靠種果樹過活的小村,他去年去過一次,村裡有幾棵老榆樹,樹皮厚實,是做香的好料。

騎了大約一個鐘頭,老李遠遠看見了鄭莊的輪廓。村子不大,坐落在黃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幾十戶人家的房子依坡而建,高低錯落。村口冇有老槐樹,倒有一棵大榆樹,樹冠像一把巨傘,樹乾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老李眼睛一亮。

那棵榆樹的皮,他去年就想扒,但當時主家不讓,說要留著遮陰。一年過去了,樹還在,皮更厚了。

他推著車進了村。

臘月二十,村裡已經有了年味。幾戶人家的門口掛著紅燈籠,院子裡傳來剁餡的聲音,空氣裡飄著炸丸子的油香。但老李注意到,有幾家門口貼著黃紙,不是紅紙——黃紙是辦喪事用的。

他正琢磨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從院子裡出來倒水,看見老李和他車上的榆樹皮,喊了一聲:「哎,收榆皮的!」

老李停下車:「大嫂,家裡有榆樹皮要賣?」

婦女把水潑在路邊的樹根上,用圍裙擦了擦手:「有有有,後院好幾捆呢,老頭子去年扒的,曬乾了一直堆在那兒。你等等,我喊他出來。」

她扭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老鄭!老鄭!收榆皮的來了!」

院子裡冇人應。

婦女皺了皺眉,又喊了一聲:「老鄭!你聾了?」

這回院子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窖裡傳出來的:「來了來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院子裡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黑棉襖,頭髮亂蓬蓬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他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大金鹿和榆樹皮上停了一下,然後說:「多少錢一斤?」

「看貨定價,乾透的和半乾的價格不一樣。您帶我去看看。」

男人叫老鄭,大名鄭德厚——老李心裡咯噔了一下,又是「德厚」。他在山東走了這麼多年,同名的人見過不少,但連著兩家都叫「德厚」的,還真不多見。

老鄭領著老李進了院子。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偏房,院子裡堆著劈柴和玉米棒子。後院牆根下堆著幾捆榆樹皮,曬得乾透了,顏色發白,質地脆硬。老李蹲下來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

「好皮。」老李點了點頭,「這皮是三年以上的老榆樹扒的吧?纖維長,韌性好,做香麵最合適。三毛五一斤,我全收了。」

老鄭冇還價,點了點頭。

老李從褡褳裡掏出一桿秤,開始稱榆樹皮。他乾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稱,用麻繩捆好,往自行車後座上碼。老鄭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搭把手。

就在老李稱到第三捆的時候,堂屋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劃過玻璃,緊接著是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是碗摔在地上碎了。

老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扔下手裡的榆樹皮,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堂屋。

老李猶豫了一下,冇跟進去。但他聽見堂屋裡傳來老鄭的聲音:「又來了又來了……別怕別怕……」還有一個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過了一會兒,老鄭從堂屋出來了,臉色比剛纔更難看。他走到老李麵前,張了張嘴,想說又冇說。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秤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老哥,家裡有事?」

老鄭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了口:「你……你吃飯了冇有?」

老李知道這是主家在「留飯」了。他點了點頭:「還冇。」

老鄭領他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爺的畫像——老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灶王爺的嘴,這張畫像嘴冇咧,是正常的。但八仙桌上擺著的東西不對。

桌上放著三隻碗。

每隻碗裡都裝著大半碗清水,水裡立著一雙筷子。三雙筷子直直地立在水中,紋絲不動,像是有人用手扶著一樣。

但冇人扶。

老李的目光在那三隻碗上停了幾秒。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筷子立碗。

他在濟寧香廠的時候聽老師傅講過——筷子立在水裡,是「問魂」。家裡有人得了怪病,高燒不退,說胡話,請了神婆來看,神婆用三隻碗裝上清水,把筷子插進去。如果筷子立住了,說明有「東西」在作祟。

三隻碗,三雙立住的筷子。

這不是一般的「東西」。

老李冇有多問,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了。老鄭的老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眼圈通紅,頭髮亂糟糟的,端著一盤菜從灶房出來。她的手在發抖,盤子裡的菜湯灑了出來,滴在地上。

菜是白菜燉豆腐,冇有肉。老鄭解釋說,家裡最近「不方便」,冇去趕集買肉。

老李說:「白菜豆腐挺好,清淡。」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豆腐是酸的——不是壞了的那種酸,是被人加了什麼東西的酸。老李嚼了兩下,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老鄭和他老婆也坐下來吃。三個人悶頭吃了幾口,誰都冇說話。老鄭的老婆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用手捂著嘴,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老鄭瞪了她一眼,低聲說:「吃你的飯。」

老李放下了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老哥,」他說,「你家是不是有人病了?」

老鄭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我兒子。十二歲,發燒五天了,燒得說胡話。」

「說什麼胡話?」

老鄭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看了他老婆一眼,他老婆已經低下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說……」老鄭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他看見他奶奶了。他奶奶死了三年了,但他說奶奶每天晚上都來,坐在他床頭上,跟他說話。」

老李冇說話,等著他繼續。

「但這還不算啥。」老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前天晚上,他媽給他端水喝,他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指著他媽說——『你不是我媽,你是妖怪。』」

老鄭的老婆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了,捂著臉哭了起來。哭聲悶在手掌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老李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棉襖口袋——那個泛黃的小本子就在裡麵。

「老哥,」老李說,「你家最近有冇有砸過老碗?」

老鄭愣了一下:「老碗?啥老碗?」

「就是家裡祖上傳下來的碗,青花瓷的,或者粗瓷大碗,用了很多年的那種。」

老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冇有。家裡碗都是後來買的,冇啥老碗。」

老李「哦」了一聲,冇再問。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然後放下缸子,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支。

煙霧在堂屋裡慢慢散開,繞過了灶王爺的畫像,飄向裡屋的門。裡屋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老李說。

老鄭和他老婆同時抬起了頭。

---

老李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開了口:

「這事發生在濟寧北邊的一個村子,離這兒大概百十裡地。那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靠種地為生。村裡有一戶姓王的人家,當家的叫王老三,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王老三有個老孃,八十三了,癱在炕上三年了。王老三和他媳婦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冇一句怨言。村裡人都說王老三孝順,是『大孝子』。

「但是,王老三的媳婦不樂意了。伺候了三年,伺候煩了。她跟王老三說:『你娘啥時候死?再不死,我先死了。』王老三罵了她一頓,但心裡也不是滋味——他老孃癱了三年,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孩子上學的錢都拿不出來。

「有一天,王老三的媳婦端了一碗飯給他老孃。老孃吃了一口,就吐了出來,說:『這不是飯,這是泥。』

「王老三的媳婦說:『娘,您老糊塗了,這就是飯,白米飯。』

「老孃又吃了一口,還是吐了,說:『這是泥,是墳頭上的泥。』

「王老三的媳婦冇吭聲,把碗端走了。那天晚上,王老三的老孃就死了。

「村裡人都說老孃是『老死的』,八十三了,也算喜喪。王老三哭了一場,把老孃埋了。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但是,從那天開始,王老三的兒子——一個十一歲的小子——就開始發高燒,燒得說胡話。他說的胡話很奇怪,翻來覆去就一句:『碗裡有泥,碗裡有泥。』

「王老三請了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打了針,吃了藥,燒就是不退。他又請了神婆來看,神婆看了一眼,說:『你家得罪了灶王爺,灶王爺把你們的惡事報上去了。』王老三問什麼惡事,神婆冇說,拿了錢就走了。

「王老三的兒子燒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忽然不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爸媽,說了一句話——『奶奶說,那碗飯裡有泥,她咽不下去。』

「說完這句話,那孩子又躺下了,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燒全退了,人也清醒了,但他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

「王老三以為事情過去了,但他媳婦出事了。

「那女人從那天開始,天天做噩夢。夢見她婆婆從墳裡爬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泥,對她說:『你讓我吃泥,我讓你吃土。』她每天半夜尖叫著醒來,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王老三帶她去醫院看,查不出毛病。又去請神婆,神婆這次說了實話:『你媳婦給婆婆吃的最後一碗飯,不是白米飯,是泥巴拌的。婆婆嚥氣之前吃的是泥,咽不下去,憋死的。這不是病,這是報應。』

「王老三當場就癱了。他跪在神婆麵前,求她想辦法。神婆說:『辦法有一個——你去你娘墳前,磕三百個頭,燒三千張紙,然後把家裡所有她生前用過的碗都砸了,一個不留。那些碗上沾著她的怨氣,留著就是禍害。』

「王老三照做了。他一個人去了墳地,在臘月的寒風裡磕了三百個頭,額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他把三千張紙燒完,紙灰在風裡轉了三圈,往天上飛。

「回家之後,他把老孃生前用過的碗全部找出來——大大小小一共十二個,有青花瓷的,有粗瓷大碗,有的用了三四十年。他把那些碗搬到院子裡,掄起錘子,一個一個砸碎了。

「砸到最後一個碗的時候,那個碗砸不碎。

「王老三使了吃奶的勁兒砸了三錘,碗上連個裂紋都冇有。他把碗翻過來一看——碗底上有一個手印,是女人的手印,很小,五指張開,像是從碗裡麵往外按的。

「王老三嚇得把碗扔了。碗掉在地上,碎了。碎碴子中間,有一小撮乾了的泥巴。

「那是墳頭上的泥。

「從那天以後,王老三的媳婦不做噩夢了。但她再也不能做飯了——她一進灶房就頭暈,一碰碗就手抖。後來她瘋了,天天蹲在灶台前,用手指在地上畫圈,畫一個圈,嘴裡說一句『泥』,畫一個圈,說一句『泥』。

「王老三後來帶著兒子搬了家,去了外地。那個村子的人都說,王老三媳婦犯的罪,不是給婆婆吃泥——是她在婆婆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把婆婆當死人了。」

老李講完了,煙也抽完了。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裡屋那個孩子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老鄭的臉色已經白得冇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說又不敢說。

他老婆已經哭不出來了,隻是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老李,像是在看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沉默了很久,老鄭終於開口了,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你是說,我娘……」

「我冇說你娘。」老李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我講的是濟寧北邊王老三的事,跟你家冇關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八仙桌上那三隻碗。

三雙筷子,還立在水裡。

老李站起來,走到那三隻碗前。他伸出手,用食指在中間那隻碗的碗沿上輕輕彈了一下。

碗發出「嗡」的一聲響,聲音很清脆。

但水裡立著的筷子,紋絲不動。

老李收回手,轉過身,看著老鄭:「老哥,你娘是啥時候冇的?」

老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三……三年前。」

「你娘活著的時候,是不是用過一套老碗?青花的,帶花紋的?」

老鄭的表情變了。他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有……有一套,我娘陪嫁帶過來的,用了四五十年。我娘冇了之後,我媳婦嫌那碗舊,就給……給換了。」

「換了的碗呢?」

「砸了。」老鄭的聲音越來越小,「砸了之後扔到村東頭的垃圾坑裡了。」

老李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帶我去垃圾坑。」

---

村東頭的垃圾坑在一條乾溝的邊上,不大,堆著各種破爛——碎磚頭、爛菜葉、破布條、碎玻璃。臘月的風颳過來,垃圾坑裡飄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老鄭領著老李來到坑邊,指了指坑底:「就扔在那兒,砸碎的碗碴子。」

老李蹲下來,往下看了看。垃圾坑有兩米多深,坑底積著一層灰白色的碎瓷片,被泥土和爛葉子蓋了大半。

他回過頭對老鄭說:「有鐵鍬冇有?」

老鄭跑回家拿了一把鐵鍬回來。老李接過鐵鍬,翻過坑沿,下到了坑底。老鄭在上麵看著,臉色發白。

老李用鐵鍬在坑底翻了翻,撥開爛葉子和泥土,露出底下的碎瓷片。他蹲下來,用手扒拉了幾下,撿起一塊碎片。

碎片是青花瓷的,白底藍花,花紋是一朵蓮花。老李把碎片翻過來,背麵有一層黑褐色的東西,像是燒焦了的,又像是血。

他又撿了幾塊,拚在一起,勉強能看出是一隻碗的形狀。

碗底上,有一個手印。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從碗裡麵使勁往外按,按得瓷都變形了。

老李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好一會兒。

他站起來,把碎瓷片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褡褳裡。然後他翻上坑沿,把鐵鍬還給老鄭。

「老哥,」他說,「你家裡還有你娘用過的東西冇有?啥都行,衣裳、梳子、針線盒都算。」

老鄭想了想:「有……有一件棉襖,她生前最愛穿的,一直壓在櫃子裡,冇捨得扔。」

「拿過來。」

老鄭跑回家,過了一會兒,抱著一件黑棉襖回來了。棉襖已經很舊了,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上還有頭油的痕跡。

老李接過棉襖,放在地上,把褡褳裡那包碎瓷片掏出來,倒在棉襖上。然後他從棉襖上撕下一根棉線,把碎瓷片和棉襖捆在一起。

老鄭看得一頭霧水:「你這是……乾啥?」

老李冇回答。他從兜裡掏出三根香,點著了,插在垃圾坑邊的土裡。三根香的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時候,忽然拐了個彎,朝東南方向飄去。

老李盯著煙飄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老鄭說:

「老哥,你娘冇怪你。」

老鄭愣住了。

「她怪的是你媳婦。」老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老鄭的耳朵裡,「你娘活著的時候,你媳婦對她不好,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套老碗是你娘用了一輩子的東西,你媳婦砸了,你也冇攔著。你娘嚥氣之前,你媳婦端給她的最後一碗飯,你知不知道是什麼?」

老鄭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是……是白米飯。」

「你確定?」

老鄭不說話了。他低下了頭,肩膀開始發抖。

老李冇有逼他。他把那包碎瓷片和棉襖捆好,放在垃圾坑邊,然後從褡褳裡掏出那包還冇用完的糖瓜。

他把糖瓜掰成小塊,圍著那三根香擺了一圈。

「你娘活著的時候愛吃甜的?」老李問。

老鄭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愛吃。我小時候,她經常給我做糖瓜,她吃糖瓜的時候,會把最甜的那塊留給我。」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塊糖瓜放在香的前麵。

「今晚你回去,把那三隻碗裡的水倒了,筷子拿出來,用淘米水把碗洗乾淨,倒扣在灶台上。」老李說,「明天一早,你去你娘墳上,燒點紙,磕幾個頭,跟她說明白了——『娘,我對不起你。』你媳婦也得去。」

「她……她不去咋辦?」

「她不去,你娘就還來找她。」老李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回去告訴她,她要是想活命,明天一早就去。」

老鄭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老李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老鄭家,把自行車後座上的榆樹皮重新捆好,推著車出了院子。

老鄭跟了出來,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遞給他:「這是榆樹皮的錢。」

老李冇接。

「我說過,不收錢,隻吃飯。」他把手插進棉襖口袋,摸到那個泛黃的小本子,「飯我吃了,故事我也講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他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腳,自行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了一下,朝南邊走了。

老鄭站在村口,手裡攥著那幾張票子,看著老李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大堤的拐彎處。

他忽然覺得,那個收榆樹皮的人,比他知道的任何人都要沉。

---

老李騎出去二裡地,在一個背風的土坡後麵停了下來。

他從褡褳裡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頭寫了幾行字:

「臘月二十,曹縣鄭莊。鄭德厚(第三個同名)。筷子立碗,三隻。母親死於虐待,證據:老碗碎碴上有手印。鄭妻涉嫌不給飯食,以泥充飯。待覈實。」

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臘月的天短,再過兩個鐘頭就得黑透。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個村子。

大金鹿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走。後座上的榆樹皮一顛一顛的,像是活了一樣。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鄭莊的時候,忘了問老鄭一件事。

他孃的墳,埋在哪個方向?

但他轉念一想,不用問了。

因為那三根香的煙,飄的方向是東南。

東南方,是黃河故道的方向。

那裡埋著的人,比活人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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