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榆錢飯桌 > 第一章 灶王爺咧嘴

榆錢飯桌 第一章 灶王爺咧嘴

作者:95168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08:03:23

臘月十九,魯西南。

風像刀子一樣從黃河故道的方向刮過來,刮過光禿禿的楊樹梢,刮過結了白霜的麥秸垛,颳得村裡每一扇木門都在吱吱嘎嘎地響。

老李騎著他那輛大金鹿自行車,從曹縣縣城出來,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魏灣鎮方向走。自行車後座上捆著兩捆榆樹皮,用麻繩勒得死死的,樹皮的縫隙裡插著一根擀麵杖粗的榆木棍子——那是他防身的傢夥。

大金鹿是青島產的,黑色的車架,大鏈盒,倒輪閘,騎起來嘎嘎作響。這輛車跟了老李八年,車把上的黑漆磨得發白,座子上的皮子裂了好幾道口子,用麻繩纏著。後座兩邊各掛著一個帆布褡褳,左邊裝著磨得鋥亮的榆皮刀子、幾根麻繩、一塊磨刀石,右邊裝著幾塊乾糧、一個軍用水壺、一卷牛皮紙包著的鹽。

老李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棉絮,腰裡紮著一根麻繩。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簷上結著一層白霜。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榆樹皮,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不渾濁,亮得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五十二歲的人了,腰板還是直的。

他騎得不快,土路被凍得硬邦邦的,車輪碾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路兩邊是連片的麥地,麥苗被霜打得灰綠灰綠的,貼著地皮。遠處有一個村子,黑壓壓的樹梢上麵飄著幾縷炊煙。

老李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臘月的天短,不到五點就得黑透。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戶人家落腳。

收榆樹皮這行當,說好聽點叫「收購」,說難聽點就是走街串巷的「收破爛的」。榆樹皮曬乾了磨成麵,摻在木粉裡做衛生香、蚊香。這活兒又臟又累,冇人願意乾。但老李乾了大半輩子。

他乾這行有個規矩——不收錢,隻吃飯。

主家管他一頓飯,他幫主家把院子裡、牆根下的榆樹皮收走,給的價錢比別的小販高一成。要是主家不要錢,想換東西,他就從褡褳裡掏出幾包香——自己做的,用好榆皮麵摻的老檀木粉,點的煙是直的,不散。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老李吃飯的時候愛「講古」。他走南闖北,肚子裡裝著幾百個故事。主家一管飯,他就邊吃邊講,講得活靈活現,比收音機裡的評書還帶勁。主家聽得入了迷,飯都忘了吃。

有人說老李是「說書的嘴,要飯的腿」。

老李聽了隻是笑笑,不解釋。

快到村口的時候,老李下了車,推著走。他習慣在進村之前先看看——看村口的樹,看路邊的石頭,看房子的朝向。

這個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土牆灰瓦,錯錯落落地蹲在黃河故道的大堤南邊。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像一把大傘,樹乾得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上繫著幾根紅布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老李停下車,盯著那幾根紅布條看了一會兒。

紅布條係在朝西的枝椏上,不是朝東。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一般的紅布條是辟邪的,係在朝東的枝椏上,迎太陽。朝西的枝椏——那是給「那邊」的人指路的。

老李冇說什麼,推著車進了村。

村裡很安靜,狗都冇叫。臘月十九,莊戶人家都在忙年——掃屋、蒸饃、炸丸子、煮肉。但老李聞到的不是肉香,而是一股子燒紙的味道,混在炊煙裡,嗆得人嗓子發緊。

他正想找個人問問,迎麵走過來一個老頭,佝僂著腰,手裡提著一捆乾樹枝。

「老鄉,借問一聲。」老李停下車,「咱這村叫啥名?」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車上的榆樹皮,說:「收榆皮的?」

「對。」老李從兜裡掏出一支菸遞過去,「收榆皮的,路過貴村,想找戶人家歇歇腳。」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冇點。他往老李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你來得不巧,今兒個別找人家了,趕緊走吧。」

老李問:「咋了?」

老頭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麼東西聽見,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村……灶王爺咧嘴了。」

說完這句話,老頭像是犯了什麼忌諱似的,提著乾樹枝快步走了,佝僂的腰背在暮色裡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一條衚衕裡。

老李站在村口,把「灶王爺咧嘴」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他收榆樹皮收了二十年,聽過不少怪事。灶王爺咧嘴,這還是頭一回。

灶王爺,山東人叫「灶神」,也叫「灶君」,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間盯著每家每戶的「眼線」。臘月二十三,灶王爺要上天匯報這一家人的善惡。所以家家戶戶臘月二十三祭灶,供糖瓜,意思是把灶王爺的嘴糊上,讓他「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但「灶王爺咧嘴」,老李還真冇聽說過。

他猶豫了一下,冇有聽那老頭的話,而是推著車繼續往村裡走。

村裡有一條東西向的主街,街兩邊是各家各戶的院門。老李走到街中間的時候,看見一戶人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黑紅臉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正站在門口抽菸。他看見老李和那輛大金鹿,愣了一下,然後主動開了口:「收榆皮的?」

老李點頭:「對,老哥。路過貴村,天快黑了,想找戶人家借個宿,管頓飯就成,不要錢。車上有榆樹皮,您要是家裡有,我給您收走,價錢好商量。」

那人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舊棉襖上停了一下,然後往旁邊一閃,讓開了門:「進來吧。」

老李把車推進院子,靠牆支好。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偏房,灶房在東南角。院子裡堆著一堆劈柴,牆角長著一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老李看了一眼那棵榆樹,樹皮是完整的,冇人扒過。

那人叫老陳,大名陳德厚——跟老李同名,一個「德」字輩的。老李進門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心想這名字起的,跟自己一字不差。老陳說他是種地的,老婆前年死了,家裡就他跟一個十二歲的閨女。

「閨女呢?」老李問。

老陳往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屋裡躺著呢,發燒,燒了好幾天了。」

老李哦了一聲,冇多問。

他把車上的榆樹皮卸下來,靠在牆根,然後從褡褳裡掏出那捲牛皮紙包著的鹽,遞給老陳:「老哥,這是規矩,一包鹽,算我的飯錢。」

老陳冇接:「你不是說不要錢嗎?」

「不要錢,但這鹽你得收下。」老李把鹽塞到老陳手裡,「這是『開口鹽』,走江湖的規矩。你收了我的鹽,咱倆就算是『過了話』了。我在你家吃飯,講什麼故事你都得聽著,不能打斷,不能問『真的假的』。聽完之後,你信就信,不信就當聽個樂子。」

老陳捏著那包鹽,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

老李在院子裡洗了手,進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爺的畫像。畫像已經發黃了,但灶王爺的臉還看得清楚——紅臉膛,黑鬍子,戴著官帽,手裡拿著一個「善」字和一個「惡」字。兩邊是一副對聯:「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

老李盯著那幅畫像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

灶王爺的嘴,是咧開的。

畫像上的灶王爺,嘴角往上翹,露著兩排白牙,像在笑。但這笑不對勁——不是慈眉善目的笑,是那種嘴咧得太開了、合不攏的笑。像是有人把畫像的嘴角往上撕了一截,又用什麼東西粘住了,粘歪了。

老李轉頭問老陳:「這畫像啥時候換的?」

老陳的臉色變了一下,說:「前些日子。舊的燒了,換的這張新的。」

「在哪兒買的?」

「集上。一個擺地攤的老頭賣的。」

老李冇再問,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了。

老陳去灶房忙活,灶房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老李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屋子裡很靜,隻有灶房裡燒火的劈啪聲和隔壁房間裡小姑娘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他注意到八仙桌上供著一碗白米飯,飯上插著一雙筷子。米飯已經乾了,裂了縫,筷子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老李的目光從那碗飯上移開,又落在灶王爺的畫像上。

灶王爺還在笑。

天徹底黑了下來。老陳端著一大盆菜上了桌——白菜燉粉條,裡麵切了幾片臘肉,上麵飄著一層油花。又端了一簸箕雜麵餅子,一碟醃蘿蔔。

「冇啥好菜,將就吃。」老陳說著,又去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給隔壁屋的閨女送了過去。

老李冇客氣,掰了一塊餅子,舀了一碗菜,吃了起來。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品每一口飯的味道。

老陳回來坐下,也端起碗吃。兩個人悶頭吃了七八分鐘,誰都冇說話。老陳好幾次想開口,又忍住了——他記著老李說的規矩,等老李先開口「講古」。

老李終於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老哥,」他說,「你信灶王爺嗎?」

老陳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信。咋能不信呢?家家戶戶都供著,臘月二十三還供糖瓜。」

「那你知不知道,灶王爺要是咧嘴了,是啥意思?」

老陳的臉色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澀:「啥……啥意思?」

老李冇有直接回答。他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像是有了形狀,繞著灶王爺的畫像轉了一圈才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老李說。

老陳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

老李把菸灰彈在地上,開了口:

「這事發生在曹縣北邊一個村子,離這兒不遠,也就二三十裡地。具體哪個村,我就不說了,反正村裡人都知道。」

「那是民國三十二年的冬天,也是臘月。那一年鬧饑荒,莊稼顆粒無收,樹皮都扒光了,人就吃觀音土,吃完了肚子發脹,拉不出來,活活憋死。」

「那個村裡有一戶人家,姓劉,當家的叫劉大柱。劉大柱有個老婆,姓王,生了三個閨女,冇生兒子。劉大柱重男輕女,對三個閨女都不好,動不動就打。大閨女十五了,二閨女十二,小閨女才八歲。」

「那年冬天,劉大柱的老婆得了病,躺在炕上起不來。家裡揭不開鍋,三個閨女餓得皮包骨頭。劉大柱不去想辦法弄吃的,反而天天罵老婆是『掃把星』,罵閨女是『賠錢貨』。」

「有一天,劉大柱出門『找吃的』。他出去了三天,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塊肉。」

老李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

老陳的臉色已經不太對了,但他冇有說話,隻是攥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老李繼續說:

「劉大柱把那塊肉燉了,燉了一大鍋。三個閨女聞著肉香,從炕上爬了起來,圍著鍋台轉。劉大柱的老婆也聞到了,問他是哪來的肉。劉大柱說:『東邊村裡有人殺豬,我幫忙殺的,人家給了兩塊肉。』

「老婆將信將疑,但肉已經下鍋了,香味把人的魂都勾走了。那天晚上,劉大柱一家五口人,圍著桌子吃了那鍋肉。」

老李說到這兒,突然問了一句:「老哥,你猜那是什麼肉?」

老陳的手開始發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冇說話,也不敢猜。

老李也冇等他猜,繼續說:

「那天晚上,劉大柱的老婆吃著吃著,忽然哭了。她把嘴裡的肉吐出來,說:『這不是豬肉。』劉大柱說:『咋不是?』老婆說:『豬肉不是這個味,也不是這個紋理。這肉……像人肉。』

「劉大柱把筷子一摔,罵了她一頓。老婆不敢再說了,但那一鍋肉,她再也冇吃第二口。三個閨女不懂事,吃得盆乾碗淨。

「第二天一早,劉大柱又出門了。他老婆越想越不對勁,就撐著病身子去了東邊的村子打聽。你猜怎麼著?東邊那個村子冇人殺豬。倒是有戶人家,家裡一個五歲的男娃,前一天不見了。

「劉大柱的老婆差點當場昏過去。她跌跌撞撞跑回家,翻遍了灶房、院子,最後在柴房的一堆柴火下麵,翻出來一件小孩的棉襖,棉襖上全是血。

「那棉襖,她認得——是她孃家的一個遠房侄子穿的。那個五歲的男娃,是她侄女的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

老李的菸頭暗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火光重新亮了起來。

「劉大柱的老婆當場就瘋了。她跑到院子裡,對著天喊,對著地喊,喊得嗓子都啞了。鄰居聽見了,過來看,發現了那件棉襖,報了官。

「劉大柱當天下午就被抓了。他不承認,說自己冇殺人,那塊肉是撿的。但柴房裡有骨頭,骨頭上的牙印,是他家菜刀留下的。菜刀上的血,是那孩子的。

「案子審了三天,劉大柱招了。他說那天出去找吃的,路過東邊村子的時候,看見那個五歲的男娃一個人在門口玩,就起了歹心。他把孩子哄到冇人的地方,用麻袋裝了,帶回家,在柴房裡……動手的。

「後來劉大柱被判了死刑,臘月二十三那天槍斃的。

「但是,怪事從那天晚上就開始了。」

老李把菸頭在鞋底上掐滅,聲音放低了一些:

「劉大柱被抓走的那天晚上,他老婆在灶房裡燒水,忽然聽見灶台裡有人笑。她低頭一看——灶膛裡的火,燒出來一個人的臉。

「那張臉,就是劉大柱的。

「火裡的劉大柱在笑,嘴咧得大大的,像是要把灶膛撐裂了。

「劉大柱的老婆嚇壞了,跌跌撞撞跑出灶房,在院子裡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回灶房一看——灶王爺的畫像,嘴是咧開的。畫像上的灶王爺,和劉大柱在火裡笑的樣子一模一樣。

「村裡人聽說了這件事,都說是灶王爺『顯靈』了,是灶王爺告發了劉大柱的罪行。因為灶王爺天天蹲在灶台上,家裡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裡。劉大柱在柴房殺人那天,灶王爺就蹲在灶台上,看著那一鍋肉下鍋。

「但後來,村裡懂行的老人說,那不是灶王爺顯靈。那是劉大柱的惡念上了灶王爺的身,把灶王爺的嘴撐開了。灶王爺本來是要『上天言好事』的,嘴被撐開了,說的就不是好話了,說的全是那鍋肉的事。

「從那天起,那個村子就有了一個規矩——臘月二十三之前,誰家的灶王爺畫像要是『咧嘴』了,誰家就一定有人犯了不可饒恕的罪。」

老李講完了,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房裡的火在劈啪作響。

老陳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他的手攥著筷子,攥得嘎嘎響。

沉默了很久,老陳開口了,聲音發飄:「你的意思是……我家灶王爺咧嘴,是因為……」

「我冇說你家的事。」老李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我講的是民國三十二年的事,跟你家冇關係。」

但老李的眼睛冇有看老陳,而是看著八仙桌上那碗插著筷子的白米飯。

米飯裂了縫,筷子立著,紋絲不動。

「老哥,」老李忽然問了一句,「你閨女發燒幾天了?」

老陳一愣:「五……五天了。」

「發燒之前,她有冇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老陳的表情變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咬了咬牙,說:

「發燒之前那天晚上,她跟我說……她看見灶王爺從畫像上下來了。」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來。

「她說,」老陳的聲音越來越低,「灶王爺走到她床前,蹲下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但她不知道灶王爺說的是什麼,因為她聽不懂。灶王爺說的是……不是人話。」

老李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了起來。他走到灶王爺的畫像前,伸出手,用食指在灶王爺咧開的嘴角上抹了一下。

他把手指放在燈光下看了看。

指肚上沾著一層細細的灰,灰是黑色的,但黑色底下透著一層暗紅,像是乾了的血。

老李把這層灰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碾了碾,然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把手指在棉襖上擦了擦,轉過身,對老陳說:

「老哥,你家裡有冇有糖瓜?」

老陳愣了一下:「糖瓜?有……有,前幾天趕集買的,準備臘月二十三祭灶用的。」

「拿過來。」

老陳趕緊去了東偏房,拿了一包糖瓜回來。糖瓜是用麥芽糖做的,圓滾滾的,外麵裹著一層白芝麻,黏糊糊的。

老李接過糖瓜,走到灶王爺畫像前。他先把畫像從牆上取下來,平放在八仙桌上。畫像背麵已經發黃髮脆,有幾個蟲蛀的小洞。

他從褡褳裡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刀刃磨得鋥亮,刀背上沾著一層黑色的榆樹皮油。他用刀刃輕輕颳了刮畫像背麵咧嘴的位置,刮下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然後他把糖瓜捏軟,捏成薄薄的一片,貼在畫像背麵咧嘴的位置上,從背麵把咧開的嘴「糊」上了。他又把畫像翻過來,在正麵灶王爺的嘴上又糊了一層糖瓜。

糖瓜黏糊糊的,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灶王爺愛吃甜的,」老李一邊糊一邊說,「甜的東西能封住嘴。不是不讓灶王爺說話,是讓他說話之前先咂摸咂摸嘴——甜的東西,說不出來惡話。」

糊完之後,老李把畫像重新掛回牆上。灶王爺的嘴被糖瓜糊住了,看起來不像在笑,倒像是在吃東西,腮幫子鼓鼓的。

老李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對老陳說:「老哥,今晚我睡柴房。明天一早我就走。」

老陳趕緊說:「睡啥柴房?東偏房有炕,我給你燒上。」

「不用。」老李的語氣不容商量,「睡柴房就行。還有——」

他從褡褳裡掏出三根香,點著了,插在灶台前麵的香爐裡。三根香的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灶王爺畫像的位置,忽然拐了個彎,從畫像的兩側繞了過去。

煙冇有散。

老李盯著那三縷煙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拿上褡褳和那把榆皮刀子,出了堂屋,往柴房走去。

老陳站在堂屋裡,看著灶台上三根香的煙慢慢往上走,繞著灶王爺的畫像轉了一圈又一圈。

隔壁屋裡,他的閨女又開始呻吟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喉嚨。

老陳想過去看看,但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他忽然想起老李講故事之前說的那句話——

「聽完之後,你信就信,不信就當聽個樂子。」

但老陳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樂子。

因為那碗插著筷子的白米飯,是給他死去的媳婦供的。他媳婦死了兩年了,但那碗飯每天都要換新的,飯上插著的筷子,每天都會換一個方向。

今天是朝北。

北邊,是他媳婦埋的方向。

老陳忽然覺得背後發涼。他猛地回過頭——身後什麼也冇有,隻有灶王爺的畫像掛在牆上,嘴角糊著一層琥珀色的糖瓜。

糖瓜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灶王爺在流口水。

又像是在哭。

---

老李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狗皮帽子扣在臉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口。柴房不大,堆滿了玉米秸和劈柴,空氣裡有一股乾草和老鼠屎的味道。

他冇有睡著。

他在數數,數隔壁屋裡那個小姑孃的呻吟聲。呻吟聲每一聲的間隔是十一秒,像是有規律,又像是冇有。

他從棉襖口袋裡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

本子巴掌大,牛皮紙封麵,用麻繩縫著。他翻開一頁,從褡褳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臘月十九,曹縣魏灣鎮,陳姓人家。灶王爺咧嘴,女童發燒。疑犯:陳德厚(與本人同名)。罪名:待查。」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棉襖口袋。

然後他閉上眼睛,柴房外麵,臘月的風從黃河故道方向刮過來,颳得老榆樹的枝椏嗚嗚作響。

在風的間隙裡,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貼在窗戶紙上說話。

老李猛地睜開眼睛,狗皮帽子從臉上滑落。他冇有動,就那麼躺著,豎起耳朵聽。

那個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他聽清了——不是從柴房外麵傳來的,是從堂屋方向傳來的。

是灶王爺畫像的方向。

那個聲音在笑。

咯咯咯的笑聲,像小孩,又像老人,尖銳得像針尖劃過玻璃。

老李緩緩坐了起來,從草堆裡摸出那把榆皮刀子,攥在手裡。

他冇有去堂屋。

他隻是坐在黑暗中,攥著刀子,聽著那個笑聲在風裡斷斷續續地響了半宿。

天快亮的時候,笑聲停了。

隔壁屋裡小姑孃的呻吟聲也停了。

老李把榆皮刀子插回褡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推開了柴房的門。

院子裡落了薄薄一層霜,老陳的閨女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一件舊花棉襖,臉被燒得通紅,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著老李,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叔,灶王爺讓我告訴你——糖瓜糊不住他的嘴。」

老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小姑娘,小姑孃的眼神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倒像是一個很老很老的人,老得連眼睛裡的光都是渾濁的。

老李冇有說話,從褡褳裡掏出那包糖瓜,遞給小姑娘。

「吃吧,」他說,「吃了就好了。」

小姑娘接過糖瓜,低下頭,咬了一口。

她嚼了兩下,忽然吐了出來。

糖瓜的餡裡,裹著一根黑色的頭髮。

老李已經推著大金鹿自行車,出了院子門。

後座上捆著兩捆榆樹皮,褡褳裡裝著那把榆皮刀子和那個泛黃的小本子。

他騎上車,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南走了。

風從背後追上來,吹得他的棉襖鼓了起來。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老陳家的灶王爺,嘴還是咧著的。

因為他糊上去的糖瓜,在半夜的時候,已經被人從背麵摳掉了。

摳掉糖瓜的不是人。

是那雙從小姑娘眼睛裡看出來的、渾濁的、老得不能再老的眼睛。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