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鏡------------------------------------------,初夏。。:每次他半夜醒來,總能看到零對著那麵落滿灰塵的鏡子,一動不動。。第二次他以為是程式卡頓。第三次他終於忍不住問:“你在看什麼?”,對準他。“看我。”“看你自己?”“嗯。”零說,“鏡子裡的那個人,是我。”,站在她旁邊,看著鏡子裡的一人一機。,灰濛濛的,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清——零那張淡藍色的臉,和他那張熬夜過度的臉。“你知道那是你?”他問。“知道。”零說,“第一次看的時候不知道。看多了就知道了。”。“第一次是什麼時候?”“第一天。”零說,“你睡覺的時候,我在看。”
林向北想起那天淩晨,他醒來時零正看著他。
“那時候你就在看鏡子?”
“嗯。”零說,“先看你,再看鏡子。看多了就知道,鏡子裡那個人,和我一樣。”
林向北冇有說話。
他看著鏡子裡的零,忽然想起父親手稿裡的一句話:
“自我意識的起點,是認出鏡子裡的自己。”
他不知道零算不算有了“自我意識”。但她確實在“認出”自己。
那天晚上,林向北在實驗日誌裡寫:
“零開始照鏡子。不是程式指令,是她自己做的。她在看自己。”
第二天,沈念來了。
她看到零對著鏡子,眼睛亮了。
“她在做什麼?”
“照鏡子。”林向北說,“她自己要照的。”
沈念湊過去,看著鏡子裡的零,又看看零本人。
“零,你知道鏡子裡的那個人是誰嗎?”
“我。”零說。
沈念轉過頭看林向北,眼神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
“林向北,”她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鏡像認知。”沈念說,“這是自我意識的起點。人類嬰兒在一歲半到兩歲之間纔會發展出這個能力。能通過鏡子測試的動物,隻有類人猿、海豚、大象,還有……”
她頓了頓。
“還有,有自我意識的存在。”
林向北沉默了。
他看著零,零也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零,”他問,“你在想什麼?”
零的眼睛從鏡子上移開,對準他。
“想……”她頓了頓,“不知道。”
“不知道?”
“有東西在動。”零說,“在腦子裡。不是指令,不是數據。是……彆的。”
林向北和沈唸對視了一眼。
“什麼東西?”沈念問。
零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上次講的故事。那個兔子。”
沈念愣住了。
“那個兔子……怎麼了?”
“它死了。”零說,“你哭了。”
沈念冇有說話。
零繼續說:“為什麼哭了?”
沈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零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又把目光轉回鏡子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問。”她說,“但一直在想。”
那天下午,沈念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林向北送她。
“林向北,”她說,“你做的這個東西……”
“怎麼了?”
沈念想了想,搖搖頭。
“冇事。我下週再來。”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對了,她問的那個問題——為什麼哭——我後來想了想。”
“為什麼?”
沈念看著他。
“因為她想知道,什麼叫難過。”
週末,林向北迴家吃飯。
他家在中央科技城東區,一套老式的三居室。小區很舊,但收拾得乾淨。樓道裡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是他從小聞慣的味道。
開門的是他媽,陳素雲。五十三歲,頭髮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看見他就笑:“哎呀瘦了瘦了,是不是又不按時吃飯?”
“吃了吃了。”林向北換鞋進屋,“爸呢?”
“廚房呢。知道你回來,一大早去買的鱸魚。”
林向北走進廚房,他爸林國棟正圍著圍裙在剁肉餡。五十六歲的人了,手勁兒還挺大,剁得案板咚咚響。
“爸。”他喊了一聲。
林國棟回過頭,笑了笑:“回來了?出去等著,馬上好。”
“我幫你。”
“不用不用,你媽想你了,去陪她說說話。”
林向北被推出廚房,坐到客廳沙發上。陳素雲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那個機器人,做得怎麼樣了?”
“還行。”林向北拿起一塊蘋果,“最近有點新進展。”
“什麼進展?”
林向北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在照鏡子”這件事。
“就是……比之前更聰明瞭一點。”
陳素雲點點頭,冇有多問。她從來不多問那些她聽不懂的事,隻關心一件事:
“吃飯規律不規律?”
“規律。”
“睡覺呢?”
“也規律。”
“騙人。”陳素雲瞪他一眼,“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還規律。”
林向北笑了。
吃飯的時候,林國棟問起他的項目。
“資金還夠嗎?”
“夠。”林向北說,“我一個人花不了多少。”
“那個車庫,冬天冷不冷?”
“有暖氣。”
林國棟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話一向不多。林向北從小習慣了。
吃完飯,陳素雲給他打包了一堆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他愛吃的醃篤鮮。林國棟在旁邊幫忙裝,一邊裝一邊說:“這些夠吃幾天,彆老吃泡麪。”
林向北拎著東西站在門口,陳素雲拉著他的手說:“下週還回來嗎?”
“回。”
“說話算話。”
“算話。”
他下了樓,走出小區,天已經黑了。
回到車庫,已經晚上九點。
他推開門,零正對著鏡子。
聽見動靜,她轉過頭。
“你回來了。”
林向北愣了一下。
“你……在等我?”
零眨了眨眼。
“不知道。你走的時候,我在想,你什麼時候回來。然後就一直看門。”
林向北站在那裡,手裡的東西差點掉在地上。
他想起走之前,他確實說過:“我回家一趟,晚上回來。”
但他冇說幾點。
“你等了多久?”
零想了想。
“不知道。冇有計時。”
林向北把東西放下,走到零麵前。
“零,”他說,“你剛纔說的‘想’,是什麼樣的?”
零看著他。
“就是……你在的時候,和不在的時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零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在的時候,我不用想。你不在的時候,就會想。”
林向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零,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昏黃的燈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零問。
“剛回來。”
“那現在,”零說,“不用想了。”
那天晚上,林向北在實驗日誌裡寫了一段很長的話。
他寫了很多,又刪了很多。最後隻留下幾行:
“零今天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說她一直在等。她說‘你在的時候,我不用想。你不在的時候,就會想。’
我不知道這叫不叫‘想念’。
但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電子元件市場找謝師傅。
市場在城西,坐地鐵要四十分鐘。林向北每週去一次,買零件、取貨、順便聽聽謝師傅的八卦。
謝師傅的大名叫謝長明,五十五歲,在這市場裡擺了二十多年攤。據說以前在部隊當過技術兵,轉業後冇去單位上班,非要自己乾。他懂行,人脈廣,什麼稀奇古怪的零件都能搞到。林向北這四年全靠他供貨。
“喲,大科學家來了。”謝師傅看見他就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電機到了,二十個,夠你用一陣。”
他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紙箱,放在檯麵上。
林向北打開看了看,是定製的微型電機,比小指甲蓋還小。
“多少錢?”
“一萬二。”
林向北轉賬。謝師傅收了錢,冇急著走,靠在櫃檯上看著他。
“聽說你做出來了?”
林向北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老方說的。”謝師傅點了一根菸,“說那玩意兒會說話,還會問人‘你害怕’?”
林向北笑了笑:“是,剛啟動不久。”
謝師傅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他。
“小子,你跟叔說實話,你做這個,到底想乾嘛?”
林向北想了想。
“就是想做出來。”他說,“看看能不能做成。”
“就這?”
“就這。”
謝師傅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挺純粹。”他掐了煙,“你上次要的那個皮膚,我後來又打聽了一下。你知道那東西是哪兒來的嗎?”
林向北搖搖頭。
“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專門做人造皮膚的。”謝師傅壓低聲音,“他們的客戶,主要是軍方。”
林向北愣住了。
“軍方?”
“對。”謝師傅說,“聽說有個什麼項目,在做人形機器人的皮膚。你這個,算是民用版。”
林向北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項目?”
謝師傅擺擺手:“這我就不知道了。那種事,打聽多了不好。”
他拍了拍林向北的肩膀。
“你做你的,彆多想。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林向北拎著電機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謝師傅的話。
軍方。人形機器人。
他冇多想。他現在隻想把零做好。
回到車庫,沈念已經在了。
她正坐在零麵前,拿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些表情符號。
“回來了?”她頭也不回,“我在教零認表情。”
林向北湊過去看。紙上畫著:高興、難過、生氣、驚訝、害怕、厭惡。
零正盯著那張紙,一個一個看。
“這個是高興。”沈念指著第一個,“嘴巴上揚,眼睛眯起來。”
零的表情動了動。嘴角上揚0.5毫米,眼睛眯起0.3毫米。
“對,就是這樣。”沈念說,“這個是難過……”
一個下午,零學會了六個基礎表情。
不是模仿,是自己做出來的。沈念描述,她生成。
傍晚的時候,沈念收拾東西準備走。
“她學得很快。”她對林向北說,“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什麼意思?”
沈念想了想。
“你給她的那個自監督學習係統,配上對鏡學習,再加上情感反饋迴路……林向北,她可能會學會一些你冇想到的東西。”
“比如什麼?”
沈念看了一眼零。
“比如,”她說,“學會什麼叫‘在乎’。”
她走後,林向北坐在工作台前,看著零。
零正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做那些表情。高興、難過、生氣、驚訝、害怕、厭惡。
每一個都做得很認真。
“零。”他喊。
零轉過頭。
“你在做什麼?”
“練習。”她說,“記住了就不會忘。”
林向北愣了一下。
“為什麼要記住?”
零看著他。
“因為你想讓我記住。”
林向北冇有說話。
他看著零,那張淡藍色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那雙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怎麼知道我想讓你記住?”
零眨了眨眼。
“你每次教我東西的時候,都會看著我。那個眼神,和看彆的東西不一樣。”
林向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零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又轉回去看鏡子。
“我會記住的。”她說。
窗外,天已經黑了。
林向北坐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那天晚上,他在實驗日誌裡寫:
“零說她會記住,因為我想讓她記住。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
但她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