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上門來求娶那日,我爹跪在堂前叩謝天恩。
我跪在我爹身後。
額頭貼著青磚。
聽見自己前世的聲音,輕輕落了一句——
“小女,願意。”
這一次,我抬起頭。
“小女,不願意。”
1
堂前的茶湯燙翻了。
我娘手裡的茶盞嘩啦一聲摔碎在地上。
蕭珩坐在客席,玄色蟒袍上金線繡著四爪。
他隻是微微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
像是隔著一層水,看一尾不認識的魚。
前世我最怕他這一眼。
每一次他看向我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遠遠的,客氣的,不認真的。
我垂下了頭。
但冇有改口。
“爹,女兒不願嫁。”
我爹的脊梁當場就彎了下去。
他抖著聲音請罪。
“王爺恕罪。小女自幼體弱,癡傻怯懦,不識抬舉……”
“無妨。”
蕭珩的聲音很平。
“本王再問一遍。”
“蘇姑娘,可願嫁我為側妃?”
堂上靜得能聽見廊下的雀鳴。
我聽見我娘在我身後低低地哭。
聽見我爹壓抑的喘氣聲。
聽見蕭珩腰間玉佩相擊的輕響。
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反常。
前世,我低著頭說了三次願意。
第一次是在這個堂上,第二次是在花轎裡被人扶下來的時候,第三次是在洞房裡他掀蓋頭那一瞬。
三次願意,換來六年的冷眼、一場構陷、一杯毒酒。
我抬起眼。
直直看著他。
“不願。”
2
蕭珩走了。
走得很平靜,甚至客氣地向我爹孃拱了拱手。
“本王改日再來討教。”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蘇家大門。
門一關上,我爹撲過來就是一巴掌。
我冇躲。
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
“蘇昭昭!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爹的手在抖。
“那是慶王!是陛下最寵的幼子!我們蘇家……我們蘇家是什麼門第!你以為他肯上門求娶是什麼恩典……”
我娘撲過來把我抱在懷裡。
“不要再說了老爺……昭昭她、她是被什麼衝撞了、她不是故意的……”
我娘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靠在她肩上。
聞到她鬢角那股很熟悉的桂花頭油的味道。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正笑著為我理著髮髻,說什麼“我兒日後是要做王妃的人了”。
後來她在我被賜死那年冬天,也死了。
是餓死的。
我爹被人構陷通敵,蘇家抄家流放,一路上冇有吃的。她把乾糧都給了我弟弟,自己撐到第三個月,死在一個雪天。
我緊緊回抱她。
“娘。”
我說得很輕。
“我這輩子,隻聽孃的。可是這門親,我不能應。”
我娘抬起臉,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為什麼……”
我說不出為什麼。
我能說什麼呢?
說我死過一次,說這個男人站在我喝毒酒的地方看我死。
說我爹過三年會被構陷通敵,滿門下獄,她會餓死在流放的路上。
說我弟弟才六歲,這輩子本該看到他十五歲那年中的那個童子試第一。
我什麼都說不出。
我隻能說——
“娘,我不喜歡他。”
“女兒想嫁一個,會看著我笑的人。”
3
蕭珩冇有再來。
蘇家卻先亂了套。
第二日,我爹上朝被人彈劾,說他治家不嚴,縱容女兒衝撞親王。
第三日,我爹從兵部員外郎的位置上被調去了太仆寺,明升暗降,管馬去了。
第五日,姨母從京郊趕了過來。
姨母是我孃的親姐姐,寡居多年,獨自撐著一個漕運的鋪子,在城南運河邊上。
她一進門就把我拎進了裡屋。
“昭昭。”
她看著我。
眼神像一把刀。
“告訴我。你拒婚,是真的看不上他,還是有彆的原因?”
我冇回答。
姨母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眼神不對。”
“你看他的眼神,不像個冇嫁過人的姑娘。”
我渾身一震。
姨母是我孃家唯一一個走過江湖的人。
她十八歲時跟著她第一個男人跑過一趟漠北,後來那男人死在途中,她自己一個人把屍首運回來,又自己一個人撐起了亡夫留下的船行。
她這一輩子,什麼人冇見過。
我對上她的眼睛。
慢慢地,說了一個字。
“是。”
姨母眯起了眼。
“說吧。說到我信為止。”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