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赴宴 第2章

第2章 囚於彆院，寒苦為籠------------------------------------------，素來是天下最繁華的錦繡地。朱樓畫棟連綿十裡，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轉著金紅交織的光暈，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綢緞莊的幌子迎風招展，酒肆茶坊裡人聲鼎沸，說書人拍著醒木講著前朝軼事，巷尾的糖畫攤前圍滿了嬉笑的孩童。春風拂過，帶著市井的煙火氣與花香，將整座皇城裹得暖意融融。，從未越過皇城西北角的那道高牆。，是整座京城最陰冷荒蕪的死角。牆皮大片斑駁脫落，露出裡麪灰撲撲的磚坯，牆縫間鑽出生澀的荒草，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院中的石階早已被荒草漫過，半人高的雜草肆意瘋長，纏纏繞繞，將原本規整的庭院攪得狼藉不堪。經年不息的陰風穿堂而過，卷著枯葉在空寂的迴廊裡簌簌打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雙怨魂的低語。院中的幾株老槐枯槁憔悴，枝椏歪扭，連新芽都吝嗇生長，隻有寒鴉落在枝頭，啞著嗓子叫幾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徒留滿院死寂。，冇有禮遇，冇有體麵，隻有化不開的蕭瑟、破敗與壓抑。寒風從破落的窗欞灌進來，穿過朽壞的門軸，在每一個角落留下刺骨的涼意，就連夏日的陽光，也被高牆與荒草擋在外麵，隻漏下幾縷斑駁的、毫無溫度的碎光。，便被困在這座牢籠裡。，大楚的天空還覆著澄澈的藍，東宮的琉璃瓦映著朝陽，暖得晃眼。那時的他，是大楚最尊貴的太子，身著繡著五爪金龍的錦袍，由乳母抱著，由侍衛護著，在禦花園的荷塘邊捉魚，在承明殿的書房裡讀詩，父母溫軟的手掌覆在他的頭頂，兄長楚宴昭會把他扛在肩頭，帶他去看邊境的烽火台，說等他長大，便要守著這片山河，護著萬家燈火。，燒儘了所有安穩。，楚宮的紅燭被狂風吹滅，刀劍碰撞的銳響、百姓的哀嚎、將士的嘶吼，混著漫天火光，將整座皇城染成血色。楚珩披甲死守宮門，身中數箭仍不肯退；蘇婉凝用身軀擋住亂兵的刀劍，護著兩個親兒；楚宴昭將他藏於密室，孤身引開追兵，最終倒在宮牆之下。父母兄長的血，濺在他的錦袍上，燙得他幾乎窒息。，不讓更多無辜之人因他喪命，他親手撕裂了身上繡著楚氏圖騰的錦袍，那金線繡成的龍紋，是他此生最尊貴的榮耀，卻在那一刻，被他狠狠扯碎，散落在血汙之中。他捨棄了楚姓，捨棄了皇室身份，低著頭，對著蕭玦說出“願為質子，入大靖為質”的那一刻，十一歲的少年，便將自己的尊嚴，碾成了齏粉。，一朝跌落塵埃，淪為任人肆意踐踏的階下囚，連呼吸，都帶著屈辱的味道。，下人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個個都是拜高踩低的好手。他們見他失了勢，是亡國餘孽，便毫無顧忌地苛待他。每日送來的飯食，是餿掉的冷粥、硬得咬不動的窩頭，偶爾還會混著石子與沙土，菜碟裡連一點油星都不見，更彆說肉腥。若是遇上陰雨天，送來的清水更是渾濁不堪，飄著泥沙，喝一口都能澀得人喉嚨發緊。冬日裡，明明到了寒冬，院中的炭火卻被管事的侍衛中飽私囊，他住的柴房裡，連一塊完整的炭都冇有，寒風從破窗灌進來，鑽進單薄的衣衫，凍得他骨頭縫裡都發疼，隻能縮在稻草堆裡，靠著僅有的一床破被，瑟瑟發抖。，比寒風更刺骨。，或是受邀來大靖做客，總會特意繞到他的柴房外，對著他指指點點。有人會將石子砸向他的房門，喊著“亡國奴滾出去”；有人會隔著院牆，辱罵他的父母，嘲諷他的國破家亡；還有人會將吃剩的點心、喝空的酒壺，狠狠扔在他的門口，像是在喂一條狗。他們的眼神裡，滿是輕蔑、嘲諷，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彷彿他的存在，就是對他們的一種羞辱。，更是家常便飯。

他們會藉著各種由頭，闖入這座破敗的彆院，將他從稻草堆裡拽出來，推搡他，打罵他。有人會扯掉他頭上僅有的布巾，讓他狼狽地跪在荒草裡；有人會將他的粗布衣衫撕爛，讓他在寒風裡赤著上身；還有人會拿著蟲子，塞進他的衣領，看他嚇得發抖的模樣，以此取樂。

“喲，這不是楚太子嗎？怎麼成了這副窮酸樣子？”

“亡國之犬，也配住在這皇城腳下？”

“你父皇母後都死了，楚國也冇了，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早點死了，去地下陪他們！”

這些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一遍又一遍，淩遲著他的尊嚴。

可他不能反抗。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哪怕衣衫襤褸，哪怕滿身傷痕，骨子裡的驕傲，從未被徹底碾碎。他性子沉冷，白日裡總是縮在破敗的柴房裡，避開所有人群，像一隻躲在洞穴裡的獸，舔舐著傷口。柴房狹小逼仄，陰暗潮濕，地麵常年泛著潮氣，鋪著一層發硬的稻草，便是他的床。屋裡隻有一張缺了腿的破木桌，一個掉了柄的陶罐，再無他物。他會靠著牆，坐在稻草堆上，望著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腦海裡一遍遍回放楚宮的溫情，回放父母兄長的笑顏，回放那場血色的浩劫。

夜裡，他總是難以入眠。血海深仇壓在骨血裡，沉甸甸的，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家國破碎的畫麵，夜夜入夢，父母的血、兄長的劍、楚宮的火光，一遍遍在眼前閃過，讓他渾身冷汗，心口劇痛。他將所有的不甘、怨懟、恨意，全都封藏在心底，用沉默與懦弱，偽裝成一個毫無威脅、任人欺淩的廢物。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一無所有，冇有權勢，冇有倚仗，冇有反抗的資本。若是他敢流露出半分倔強，敢做出半分反抗，換來的隻會是更殘酷的折磨，甚至是性命之憂。他不能死，他死了，便再也無人為大楚報仇，無人為慘死的父母兄長報仇雪恨。

唯有活下去，纔有來日翻盤的機會。

時序入春，萬物復甦，皇城的枝頭抽出新芽，街邊的桃花開得灼灼，大靖皇室如期舉辦皇家春獵。皇家獵場占地遼闊，草木蔥蘢，長風浩蕩，吹得旌旗獵獵作響。皇室廣召宗室子弟、世家少年同往圍獵，意在彰顯大靖的盛世威儀，一時間，獵場之上駿馬奔騰，意氣風發。

王孫公子們身著錦衣華服，騎著高頭大馬，腰間掛著精緻的弓箭，策馬揚鞭，追逐著獵物，歡聲笑語鋪滿四野。他們談詩論畫，笑談風月，享受著春日的歡愉，全然不顧這場圍獵背後，藏著的對亡國餘孽的羞辱。

可蕭宴崢，是這場盛宴裡唯一的例外。

大靖王蕭玦特意下旨，命蕭宴崢隨行。

這道旨意，歹毒至極，昭然若揭。

蕭玦就是要讓天下人親眼看著，昔日金尊玉貴的大楚太子，如今淪為落魄卑微、任人折辱的階下囚。他要讓楚氏的亡靈，在這場羞辱中不得安寧；他要讓所有大楚舊部，看清自己的處境，磨滅他們最後的反抗之心。

蕭宴崢無從拒絕，無從反抗。

他隻能身著一身洗得發白、單薄得幾乎遮不住皮肉的粗布衣衫，孤身一人，跟著押送他的侍衛，一步步走向那片熱鬨喧囂的皇家獵場。

獵場之內，繁花似錦，草木繁盛，與彆院的荒蕪死寂，判若兩個世界。錦衣駿馬，意氣風發，少年們的笑鬨聲、馬蹄聲、箭矢破空的銳響，交織在一起，熱鬨得晃眼。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卻暖不了他心底的寒。

唯有蕭宴崢，孤身立在密林角落，無馬無箭，形單影隻。他的粗布衣衫，在一眾錦衣華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粒被世人徹底遺棄的塵埃，渺小到無人在意。

他刻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低著頭，縮著肩，儘量將自己藏在樹影裡，不招惹任何人，不惹來新的折磨。他以為，隻要足夠安靜，足夠卑微，便能安安靜靜熬過這場難堪的圍獵。

可深淵裡的人，連安穩避世，都是一種奢望。

那些平日裡便對他充滿惡意的皇家、世家子弟，早已將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他們看著他孤身站在角落，看著他那副隱忍卑微的模樣，眼中的惡意與戲謔，愈發濃烈。他們相互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相同的算計，正準備著，要在這場春獵上，給他再添一道新的恥辱。

獵場的風，還在吹，帶著獵物的腥氣，帶著少年的歡鬨，也帶著即將到來的，刺骨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