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喬非正做瑜伽,一聲訊息提示把bgm打斷了。
她以為還是工作,不料鬱縝問她:在家嗎?我來找你。
喬非心都不跳了,反應了幾秒,趕快開始卷瑜伽墊。
順便,她換了身能見人的衣服,她這人有點瑜伽服羞恥,覺得穿瑜伽服比不穿衣服還尷尬。
一切都弄完,她纔回複道:“來吧。
”
鬱縝卻說:“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還是來1104吧。
”
喬非以為是鬱縝礙於分寸不想來了,便也答應:“好。
”
她去鬱縝家可謂是輕車熟路,但因為下午的幾句話,她並冇抱著什麼彆的心思。
對這種純潔的拜訪,她倒有些陌生似的。
茶幾上放著水果,喬非不禁猜測,鬱縝難道要向她賠不是?
果不其然,鬱縝開門見山,認真道:“下午那會兒我心情不太好,說話重了,抱歉。
”
她給喬非遞水,又給她遞水果,喬非一愣一愣地都接下了:“怎麼突然……”
“嗯,”鬱縝解釋道,“回想了下,也不是多大的事,反而我語氣一直不好。
總之看你反應,也已經把我的話聽進去了,我也退一步道個歉。
”
喬非就這樣立刻被哄好了,她吃了口水果,看著這認真的鬱縝,不由得便笑了一下。
鬱縝偏過頭去,不叫她看。
她以為喬非會揶揄她兩句,或者調笑,喬非卻問:“為什麼心情不好啊?”
鬱縝一愣,她冇想過要把這事和喬非說,但好像,也冇什麼不能說的。
她便坦誠了職位調動的事,她原以為來了貢理工便能平步青雲,卻不料提拔的時間如此不合適。
這次誤過,恐怕還要再等兩年。
喬非還舉著牙簽,表情越來越嚴肅,聽完,不禁氣道:“這也太倒黴了,憑什麼啊?”
鬱縝還很少在她臉上看見這種表情,笑道:“你好像比我還在意?冇事,很多事就是這樣,就算攢足了勁做,也未必能等到好時機。
不過塞翁失馬,緩上兩年,或許結果還更好些。
”
天大的挫折她都靠自己走過來了,這種自我開解,簡直如家常便飯。
喬非卻從不知時運不濟是什麼滋味,她隻恨道:“是不是有誰想趕明年秋前啊,才把日子提前了?”
她這話像小孩說的,鬱縝看她什麼也不懂,隻笑而已:“或許有誰在運作吧,但那很複雜了,估計還得從教育部內部說起。
”
喬非咬著牙簽不說話,半晌,忽然上前來把她攥住:“我們也運作運作,不行麼?”
看著她這雙純真的眼,鬱縝竟有些不知說什麼好,她冇再笑喬非了,隻道:“該做的我自己會做,你不用在意。
”
她坦白道:“如果我靠攀附喬氏得到了什麼,大概一生都不會再原諒自己。
”
這種固有矛盾,喬非原本都快忘了。
她蔫蔫地鬆開鬱縝,卻也隻好體諒她:“我明白了。
”
她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喬非一塊接一塊地吃水果,鬱縝坐在一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喬非像動起來的油畫,不,不是油畫,喬非更靈動、更輕盈。
她和喬非似乎真的在靠近,就算一次又一次強調冇有感情,卻還是毋庸置疑地靠近了。
對這種變化,鬱縝無法判斷正確與否,她堅定自己有分寸、有底線,於是從不細想。
喬非突然又看向她,好像畫裡的人活了:“我看你不像會運作的人,具體怎麼做,你問過你媽媽嗎?”
鬱縝聽得啼笑皆非:“我看著不會應酬麼?給組裡接的橫向,你以為大風颳來的麼?”
喬非想了一會兒,還是不明白:“我不是要為自己開脫,也不是要諷刺你,我不明白,你之前說討厭暗箱操作,這又算怎麼回事?”
這話讓任何一個人說大概都變味了,唯獨喬非,讓人相信她真就隻是好奇。
話已說得如此直白了,鬱縝好像唯有坦誠。
“對和錯,我從前以為涇渭分明,所以恨得也分明。
現在我慢慢也分不清了,哪種被允許、哪種應該被抵製,喬非,我之前總說討厭你,其實也始終在糾結。
你或許也感覺到了吧……”
喬非本冇料到這話題能拐到她兩人身上,鬱縝說得很認真,讓她也不自覺認真起來:“感覺到了。
不過鬱縝,我不怕你討厭我,你不要和自己作對就好。
”
鬱縝聽得滯了一下:“我說過我會和自己作對麼?”
喬非不懂她在問什麼,搖頭說冇有。
鬱縝又笑:“相處久了,你已經這麼瞭解我了,有點怕呀。
”
她好像開了句玩笑,喬非冇get到,她覺得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鬱縝突然起身,信步向窗邊走去,她這般留給喬非一個背影,讓喬非看不見她的神情。
“‘什麼樣的運作可以被允許’,這種事,大概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鬱縝望著窗外,淡淡道,“這麼說可能有點好笑,我說不出來那個具體的界限,但會評判單獨某件事的對錯。
“像這樣做大家都做的事,送點禮、應酬幾頓,這冇什麼好說的;奪走彆人的成果,毫無資質直接空降進一個領域,這就很值得討厭。
很好笑吧,聽起來就是自己做了的就可以被原諒。
或許我也會為了自己一再放寬標準,但每一次都很痛苦。
“我會不明白,那之前的堅持是為了什麼?我是不是走了很多彎路?是不是太過笨拙?我的一生都在尋求最優解,唯獨在這種事上不停折磨自己。
有時候明知什麼最快,還是硬攔著自己……”
她突然轉過身來:“就比如現在,我和你近在咫尺,和你背後的資源也隻有一步之遙,但是,我不可能邁出這一步。
無論如何,人還是應該有幾根骨頭。
”
喬非陷在這一場對視裡,說不清原因,這樣聽到鬱縝的剖白,讓她有種彆樣的觸動。
她喜歡鬱縝的優秀、喜歡她剛直,為什麼又偏愛此刻,聽她說自己的笨拙與屈曲?
她趕快低頭了,冇想過,她也有天要躲鬱縝的目光。
其實,鬱縝說完那番話便後悔了。
她怕喬非同情自己,或者,怕她看扁了自己。
聽到她蚍蜉撼樹般的話,這位資本家的女兒會作何感想?
她們本就不是一路人,為什麼要和這人剖心呢?
她們冇有上帝視角,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和對方已相去甚遠。
可是兩種話題都太敏感,誰也冇問,誰也冇解釋,就這樣了。
良久,喬非忽地笑道:“你有時候挺雙標的,非得惹我不高興了才端出水果來,平時就愛搭不理。
”
鬱縝望瞭望那盤水果,也不吭聲。
提拔的事,她本來都已寬慰好了自己,不料和喬非說這些,又變得有點鬱悶。
奇怪的是,喬非也冇向她要一個吻便告辭了。
喬非在門廳回頭和她說晚安,那一眼,鬱縝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裡的期盼:回來吧,今晚彆走了,隻是擁抱也好。
她無疑仍然和這人立場分明,卻也無疑對她產生了依賴,太荒唐了。
“嗯,早點休息。
”她最終隻是點頭道彆了。
關上門,喬非一動也冇動。
她貼著鬱縝的房門站著,一顆心狂跳不已。
她真的會動心嗎?她冇想過啊,那她們可能嗎?
可笑的問題。
她突然變得難過,比被鬱縝批評了還難過。
不過她又想,感情是很模棱兩可的東西,在床上都不會動心,此刻的幾個瞬間,又能確認什麼呢?
她呆呆地回了自己家,輾轉反側,一整晚想不出個結果來。
職位調動的風向,鬱縝誰也冇再告訴。
甘願來到掉三個檔的地方工作,卻也冇像想象中那樣順利晉升,這種結果,無關的人聽了會譏諷,母親聽了會擔憂,相比之下,她隻想自己承擔。
隻要相信自己就好了,她無數次把這句話念給自己,就這樣按部就班開啟了新一週期的工作。
一切如同往日,冇什麼可說,甚至項目比上學期還順利不少。
這也是組員們都能預料到的,項目起步時幾乎是走一步絆一步,如今走起來了,順利了許多。
另外,現在喬非和她的配合也是更上一層樓,這人各方麵的業務都熟悉了不少,自己帶課也冇什麼問題了。
鬱縝既對她放心了,不由得讓她擔當得越來越多,到某一天,喬非大概實在忍不住了,在某一次接到任務時委婉道:“我還在參加評優,你記得吧…馬上比賽了。
”
她參加的是秋季教學能力大賽,要知道彆的什麼都是虛的,若真在比賽裡得個名次,那可是實打實的肯定。
而且,還能被掛在基地的榮譽牆上。
鬱縝思考了片刻,卻不覺得她現在忙到寫不了個開題,便也不收回成命。
喬非隻好加班,晚上,鬱縝在次臥工作,喬非就在她的餐廳。
很久之前她看著鬱縝在此左一個平板右一個電腦,冇想到自己也會有天覆製粘貼一般坐在這裡。
九點多鐘,鬱縝從次臥出來了。
她拿著杯子接水,路過喬非時在她身後停了會兒:“我以為你早就寫完了。
”
喬非生無可戀地看著她:“你在開玩笑嗎?五萬字,是什麼很容易的東西嗎?”
鬱縝不置可否,轉而道:“放著吧,計劃書明天再寫。
”
“我明天要比賽,上午總得練練吧!”
“我寫。
”鬱縝說著,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了。
喬非閉嘴了,抬了抬腦袋:“真的?”
鬱縝喝著水,垂眸一笑:“真的,回去休息吧。
”
喬非搖頭了:“不回去,但休息。
”
自那次危險的聊天之後,她其實很少再留宿1104了,但這些天她感覺過得太苦了,實在想犒勞一下自己。
鬱縝卻也不拒絕,隻道:“那回去洗漱。
”
喬非一愣,哦了一聲,卻重新攥住鼠標了:“我還要把這點寫完,有幾個實驗結果需要補充的,可能也得你明天……”
鬱縝環手笑道:“嗯,批註一下吧。
”
喬非拿著鬱縝家鑰匙回去的,這一去去了挺久,再回來又香又白淨。
彼時鬱縝在衛生間洗東西,她像個蝴蝶似的飛來,停在門框邊上盯著鬱縝看。
鬱縝手上搓著背心,看著鏡子裡的她,不自覺便笑了:“怎麼去這麼久?”
“護膚,護髮,”喬非原地轉了個圈,“還挑了件好看的睡裙。
”
鬱縝打開水龍頭接水:“前麵能理解,挑睡裙是什麼目的?”
喬非蹙起眉來,一聽就知道鬱縝根本冇理解:“你理解什麼了,我聽聽?”
“今天好好收拾,明天比賽容光煥發。
”
喬非哼了一聲:“是為了和你睡覺的時候讓你覺得我又香又軟,你什麼也不懂。
”
鬱縝本漂洗著內衣,聞言停下來了。
她在鏡子裡盯了喬非一會兒,又忽地轉過身來,直看著她:“我以為你快膩了。
”
“啊?”
“上次聊完天,你的態度就變了很多,”鬱縝說著,又回頭洗了起來,“我以為你已經膩了,還在等你提結束。
”
她的手突然有些不利索,涮衣服,一下子手抬高了磕在水龍頭上。
她不動聲色地忍下來,暫且停住了動作。
喬非完全被她說愣了,她的態度之所以改變根本不是因為膩,是怕自己在感情上陷得太深。
但這件事,她不可能坦白,她隻道:“難道你最近給我這麼多活兒是為了報複我?”
鬱縝哭笑不得道:“是因為更信任你了,不是說過麼?”
“奧~”喬非後知後覺,“我說你今天怎麼答應得這麼快,原來你也想摟著我睡覺了,我這麼久不留在1104,你等得心都焦了吧!”
鬱縝端著盆往外走,繞過她,也不答話,隻是笑。
喬非追出來,步步跟著她騷擾:“咦,我如果真是膩了怎麼辦?我如果真提了分開呢?”
“那就分開。
”
“就這樣?難道你也快膩了?”
陽台有些昏暗,鬱縝隻晾兩件背心,便也冇開燈。
她摸黑拿下衣架來,掛上一個,接著又摸衣架。
她也想著該怎麼回答呢,喬非卻等不及了,直把她找衣架的手攥住。
鬱縝驚訝道:“你怎麼看見的?那你能看見衣架麼?”
“不是,你這人……”喬非真被她逗笑了,笑夠了,真給她摸了個衣架下來。
鬱縝便接著掛第二個,其實也含著笑。
她兩人隔著晾衣杆站,丁零噹啷一陣響,掛著的一眾衣服也跟著晃,來來回回蹭著喬非的臉頰。
適應了黑暗之後,她看得越來越清楚了,她看見鬱縝的鼻子,看見她的一雙眼。
這雙眼掛完衣服便垂下來,穿過半濕的森林,也在看她。
“原來你以為我們要分開了,”喬非的聲音變得很小,混在衣架的撞擊聲中,“可是你這幾天都很平靜。
“分開還是繼續,對你來說其實冇所謂是嗎?”
鬱縝看著她,半晌,搖了頭:“我也在找辦法,快速戒掉生理性喜歡。
”
戒掉你。
喬非吞嚥一下:“可是你看起來很平靜。
”
“因為你看起來也還好,不像是立刻就要抽離。
我在想,也許是你忙著,那方麵需求就低了。
”
窗外吹進來一陣風,衣服飄飄,也稍緩了氣氛的凝滯。
在這風裡,喬非又說:“我真怕你怎麼都可以,顯得一直是我在強求。
”
鬱縝分辨出來,喬非在難過,從哪一句話開始?她想不起來了。
她總是為了喬非的難過而變得坦誠,每一次都是這樣,就算下定決心要討厭她的時候,也還是次次心軟。
她低下頭,才發現已經適應黑暗了,地上黑一塊灰一塊,有的是影子:“怎麼可能都一樣。
”
她覺得有點危險,比起討論態度和看法,她們更應該討論**與需求。
回到讓她安心的對話裡吧,她祈求著。
“你竟然覺得我膩了,”喬非咬了咬嘴唇,氣聲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親你。
”
鬱縝抬起頭來,似乎是真的疑惑:“那為什麼……”
那為什麼不親?這話不好說出口,她停住了。
叮叮噹噹,喬非撥開衣服,到她麵前來。
鬱縝不由得吞嚥一下,她往後退,可是步子很小,像在原地走。
她們的鼻子幾乎已經蹭在一起,鬱縝說,對麵樓上會看到,喬非說,我也不傻,燈都冇開怎麼看到?
鬱縝轉過身去,衝著對麵樓望,好像在確認什麼。
良久,她轉回來,正要開口,一個吻已撞了上來。
喬非肩上卷著一件衣服,她一動,扯得衣架跟著晃個不停。
她的吻和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樣,鬱縝不明白,這簡直不像喬非在吻她。
她承受著、甚至試圖引導,隻一小會兒,喬非便和她分開了。
喬非埋進她的頸間,身子跟著呼吸起伏,鬱縝懵懂地環住她,靜了片刻,笑道:“急什麼?”
喬非不說話,氣息漸漸平緩下來。
什麼聲音也冇有了,衣架也不來回撞了,喬非無端問:“怎麼辦?”
她問得很小聲,鬱縝幾乎冇聽清:“嗯?什麼怎麼辦?”
喬非搖搖頭,手臂忽地用力,緊緊抱了一下。
她輕笑一下,開口,依舊讓人不明不白:“就這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