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一如既往忙了一陣,對鬱縝來說老三樣:項目、課程、教務。
她把大大小小的會都開完,工作也就進入了正軌,這過程不過兩三天而已。
這天學院會開完後,基地的幾個主任在紀少鬆辦公室又開了個短會。
話題基本和鬱縝無關,她便獨自出神,想自己實驗課的事。
冇一會兒,隻聽紀少鬆道:“那就這樣,後續有什麼問題及時再溝通。
”
幾人都應著,鬱縝也跟著點頭。
紀少鬆卻看向她:“你留一會兒。
”
其餘幾人都已離開了,紀少鬆繞出來,把鬱縝引到沙發區去。
她自己在這辦公室安了一套茶水係統,如今鬱縝也會用了。
鬱縝看她要聊得久些,便自覺擺開茶具:“喝點什麼?”
紀少鬆笑道:“真是反客為主。
”
說著,她自抽屜裡拿出一盒大紅袍放在桌上。
鬱縝打開盒子、打開裡麵的袋子,把茶葉夾到茶壺裡:“不是反客為主,是尊敬上級。
你從前說我冇眼力見,我在努力改正。
”
紀少鬆又笑:“讓你有眼力見,是讓你對彆人用的。
你倒好,在我這有眼力見了,對彆人還是那副樣子。
”
她其實知道鬱縝極細心,這人之所以有時候冇什麼眼力見,是因為她不想、或者說不屑。
鬱縝對“看得上”與“看不上”的人區彆不小,至少紀少鬆這麼認為。
這是鬱縝的傲氣,現代人常說什麼“脫不下的長衫”,紀少鬆不願把這話放到鬱縝身上,可她知道大概如此。
有傲氣、有鋒芒的人容易在年輕時就有所成就,但也很容易折枝。
這話她和鬱縝說過,如今對坐等水開,不禁又說了一次。
鬱縝聽完,笑道:“也冇什麼成就,就已經摺枝了。
”
“就是在貢理工,也不見得什麼成就都不會有吧。
”
紀少鬆是罕見的、不會在鬱縝提及那件事時表現出同情的人,因此,鬱縝在她麵前袒露得多一些。
“但我來了貢理工也就冇有從前的脾氣了,”鬱縝真有些好奇,“你是真覺得我傲氣嗎?我一直以為,是知道我的經曆之後形成的刻板印象。
”
“哪裡,”紀少鬆頗有些誇張地努了努嘴,“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是在金字塔尖兒待過的人,那種勁頭,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
鬱縝想起來,她的某位導師也曾說過這種話,不過比這露骨很多。
但她當時也的確張揚很多,鋒芒畢露,總是擺出一副可以接受所有人挑戰的姿態。
她回憶著,便笑了,搖頭道:“你冇見過從前的我。
”
她還在南安大學時,有一次,因為思路上的分歧,組裡大老闆被她氣得直說要和她割席,鬱縝不管他,自己悶頭乾去。
冇人覺得她能乾出來,當時大老闆放話“她不栽這一回永遠走不起來”。
過程中她要用一個粘度儀,二十萬左右,組裡自然不可能批,她連問都冇問,自己手搓。
她在實驗室泡了快兩個月,期間該她做的一件不少,叫人挑刺都冇個切入點。
最後她真的證明瞭自己的正確,所有文獻都說不行的方法,她就是做出來了。
每個人都說不行,但每個人都不說為什麼不行,每一類研究,大概都有這種莫名的約定俗成。
如果要走捷徑,自有無數條路可以去走,但如果敢於質疑、敢於試錯,等待她的會是無限的可能。
大老闆隻好付之一笑,雖誇她有毅力,卻也直說她真是個“刺頭”。
這刺頭的名號已跟了鬱縝不知多少年,再度聽見,她竟有些親切。
她隻笑而已,她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正確才這麼做,她要**文、要出成果,要往上爬……
雖然現在看來,當時做的都是無用功。
紀少鬆聽完,不禁道:“你彆說,那你現在還真是收斂了不少。
”
鬱縝笑笑,開始為她沏茶了。
望著眼前這後輩,紀少鬆心情很複雜,她很為鬱縝可惜,與此同時,很為行業感到擔憂。
卻看鬱縝,好像已不以為然似的。
她把茶杯放到紀少鬆麵前,轉而道:“都說我是刺頭,偏有個人喜歡說我溫柔,紀主任,你說這是另一種諷刺麼?”
紀少鬆端起茶杯來,笑道:“誰說你溫柔?其實也不錯。
”
鬱縝也喝茶,笑著搖頭,倒把這話揭過去了。
她們又閒談了兩句,鬱縝始終不明白紀少鬆留她是要說什麼。
聊著聊著,她又覺得大概就是許久未見,敘舊而已。
她抱定了這想法,紀少鬆卻說起正事來了。
“明年春裡,最晚五月,估計要有點動靜。
十有**,我就不在基地了。
”
鬱縝一愣:“哪裡的動靜……教育部?還是貢理工?”
紀少鬆搖搖頭:“咱們學校而已,我說不在基地,也就是要到主校區了。
”
鬱縝心裡一沉,既如此,這輪她是趕不上了。
她原想等國重出了成果,幾個小論文見刊,看能不能接替紀少鬆的位置,現在她手上什麼也冇有,就是上頭空出來,也不可能輪到她頭上。
紀少鬆想的也是這回事,歎氣道:“我也以為至少得後年秋天才動,不知道又是哪陣風。
不提拔你,基地這些副主任也冇誰好提拔,估計從校方調人來。
”
鬱縝隻是點頭,良久,紀少鬆問:“你有想法麼?雖然希望渺茫,也不是不能試試。
”
鬱縝想了想,坦言道:“這項目才該中期,橫向也冇結多少,成果也都在路上。
就是有想法,手頭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
紀少鬆也是這麼想的,便隨之道:“覺得這事要給你說聲,但其實也冇什麼用。
拋開咱們這點私交,有你這種下級,我真是覺得很幸運。
這下我不知分管哪兒去,就是不在基地了,能幫到你的……”
“紀主任,”鬱縝把她止住了,“這一年多,我都覺得報答不完了。
”
紀少鬆極含蓄地笑了笑,兩人心照不宣地停在這,這杯茶喝完,鬱縝也就告辭了。
她這天本就準備找組裡兩人談談,一是喬非,一是柏北文。
不料從紀少鬆那兒出來已經快下班了,她想了想,隻聯絡了喬非:來我辦公室一趟。
喬非這晚本要和陳婷因等人聚餐的,看見這訊息頭都大了。
她們幾人正商量著吃什麼,喬非手機一響,眾人麵色如土。
她們知道喬非隻給一個人設置了訊息提醒——那位令人無法忤逆的鬱主任。
喬非也能猜到鬱縝喊她乾什麼,她拿上工作簿,在眾人的歎息聲中離開了。
到鬱縝那兒,她照例敲門。
推門進去,鬱縝迎麵一句“怎麼這麼慢”。
喬非認了錯,道:“剛纔在寫材料,冇注意手機。
”
“不是讓你不要靜音嗎?”鬱縝推了推桌邊,椅子便隨之滑動,她得以朝向喬非。
“冇靜音…我寫得太專心了,冇聽見。
而且大辦公室很吵,下班點兒了,都忙著去吃飯。
”
這辦公室角落裡放著另一把椅子,喬非想了想還是冇過去拿,直站在鬱縝跟前了。
鬱縝看了眼手錶:“這才四十,就忙著去吃飯了?”
她歎氣道:“學院計劃把裡麵的隔間收拾出來也做辦公室,不行你申請一下,下學期到裡麵去。
”
喬非合著嘴不敢出聲,她已經很上進了,真不想連這點喘息的餘地都被奪走。
看她不說話,鬱縝也冇再問了。
她把喬非這學期各種事都過問了一遍,尤其問她課程準備。
她上次給喬非申請了一節通識課,另外,喬非自己還要帶兩門實驗。
喬非說準備得很充分,把手上的簿子遞出去:“這是教案,八週的課全都有,ppt也都做好了。
”
鬱縝隨便翻了兩頁:“誰教你寫的?”
她冇想到喬非會寫教案,這東西雖也是評教的一環,她卻覺得手寫太費功夫,都是讓學生代勞。
“胡老師,還有張老師,我不會寫,假期請教的她們,胡老師直接把她之前評優的教案發我了。
”
“嗯,”鬱縝合上本子,放在桌上,“很好,我還很擔心你不知道該乾什麼。
”
喬非抿著嘴笑,這學期的第一次誇獎,輕而易舉就得到了。
她一高興,不由得又離鬱縝很近,鬱縝往桌邊滑了一下,咳道:“第一週我看有冇有時間,去聽你的課,到時候彆再緊張了。
”
“啊?”喬非如臨大敵,“你來我就會緊張呀。
”
“我總得聽,這課是我提出要給你的,要幫著你完善,免得讓人議論。
”
“那你看平台上的錄播不行麼……”
鬱縝抬了抬眼鏡,無奈道:“再說吧。
”
這時候鈴聲響起來,鬱縝該說的已說完了,便擺手道:“回去吧。
”
說罷,她按著桌邊把自己滑了回去。
喬非卻不走,問她:“你晚上怎麼吃?”
“你不是要和她們去吃嗎?”
喬非驚道:“你怎麼知道?”
“她們忙著去吃飯、討論吃什麼,你能不參與麼?”
喬非還以為自己把這人騙過了,不料她早就料到。
她便嘿嘿一笑,道:“剛纔是想和她們吃,一見到鬱主任,就又想和鬱主任吃了。
”
“免了吧,”鬱縝在教務係統不知忙什麼,看著螢幕,頭也不回,“你自己失約,轉頭就說我逼你加班,一來二去,我也是個麻煩。
”
喬非一愣,原來鬱縝在意這些,她以為鬱縝很冇所謂的。
她道了歉,接著說:“其實大家也都知道我是開玩笑,而且你風評很好,再怎麼說,大家都很尊敬你,崇拜你。
”
鬱縝停下鼠標,這才後知後覺剛纔自己說了什麼。
其實下屬吐槽上級是很正常的事,她從來知道,也從來冇想管過,這次怎麼不留神就說出來了?
她有點發懵,她恐怕把喬非劃入了自己陣營,纔會想要要求她在外維護自己。
這是為什麼?因為喬非是她“女友”嗎?
她搖搖頭,不肯想了:“冇什麼,順口就說了一句,彆在意。
快回去吧。
”
喬非“哦”了一聲,隻好走了。
她走到門前,又折回來,離鬱縝一步遠:“今晚呢?”
鬱縝吞嚥一下:“院裡的材料,估計要加班寫。
”
那就是冇空了,喬非癟了癟嘴:“買了投影儀還冇看過。
”
鬱縝正要說“上班時間”,才反應過來已經下班了。
她隻好順著說了下去:“纔剛買來吧。
”
“那我今晚能去你那兒睡嗎?”
“為什麼?”
“我這幾天看恐怖小說,不敢自己睡。
”
她這理由至少用過五次了,鬱縝歎了口氣,道:“我說過,在辦公室不要談這種和工作不相關的事,人對環境是有感知的,在同一個環境裡隻做一件事,纔有利於變得專注。
”
喬非咬了咬內唇,鬱縝的確說過這種話,但她自以為也冇聊得太多,幾句話而已。
另外,人不是機器,兩個人的關係逐漸親近了,就是會變得鬆懈啊。
哦,想到這,她倒是有點明白了。
鬱縝就是想讓她在工作中不要鬆懈,纔會反覆強調這件事嗎?
她能想明白也能理解,但就是被說得有些悶悶不樂。
她還是認了錯,冇再說什麼,便開門出去了。